又逢盛夏,不知木槿開花了么?我已太久沒有真實地觸摸她了,夢里卻是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遍地繁花。叢叢簇簇,柔枝密葉,花滿枝頭,亭亭玉立于廣袤原野的房前屋后、田頭地角、墻邊坎上,一屏屏固執地回旋在夢境中。夢中,我是木槿,木槿即我,我們重合在溶溶月色中。晚風一吹,繁花落盡,心卻依舊迎風翱翔——
多少年了,依然記得那魂牽夢縈幾十年的菜園子,那是父母利用工作閑暇開荒種地,精耕細作的一小片菜地。菜地四周用木槿作了綠籬,一入夏,菜園內青椒茄子黃瓜苦瓜……五花八門、嬌艷欲滴,隨著越來越明媚的陽光瘋長。園外也是毫不遜色,一夜之間木槿滿樹花朵,枝枝并攏,葉葉相依,朵朵向上,在煦風中花枝亂顫。
母親是極珍愛這些木槿花的,身份雖是籬障花,受到的關愛卻遠遠超過自家陽臺上任何一株沾染了凡世俗塵的盆景。記憶中,母親去菜園的次數極多,尤其是木槿花開時節,多到讓我們嫉妒。偶爾某個清晨,我們一覺醒來會看見廚房里一籃子輕輕疊加的木槿花,就知道母親這天定會為我們做上一道細滑可口、芳香四溢的木槿湯。
木槿的花期很長,整個夏天幾乎天天鮮花怒放,但每朵花僅榮一瞬,朝開暮謝。我家菜園周圍一個夏季都是落英繽紛,那是兒時印象中最凄美的景象。那些粉紅粉白的花綴在集成束狀的樹枝上井然有序,看似寂然,實則積蓄著滿腔的熱情在奮力勃發。這是怎樣的一種展示,一天就是一輩子,生命的開始到結束轉瞬即逝!時光已然被析成千絲萬縷,每一綹都在奏響生命的詠嘆調。義無反顧地綻放和對死亡的無所畏懼使木槿花的色彩閃耀著純潔的光芒。把骨子里無與倫比的浪漫壓制到極點后瞬間爆發瞬間沉寂,需要怎樣的勇氣?
仿佛又回到闃然無聲的田園,凝望落花流水,愁腸百結。遠處是泛著自然天光的流嵐和裊裊的炊煙,竟不知夢里夢外?木槿花,仲夏夜的夢之花,來去如朝露,卻一樣詮釋了泰戈爾“生如夏花之絢爛”的真諦。木槿次第開花,如同演奏一曲蕩氣回腸的天籟之音,這是經久不息的牧野之歌!
木槿,生命力極其頑強,不擇地勢,不需料理,只需將枝條隨處一插便能茁壯成長、繁茂一生,從不衰敗,既可觀賞,實用性又強,可謂“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其花平凡樸素、純真自然,沒有富麗堂皇,沒有馨香馥郁,從不與群芳爭奇斗艷,更不與眾木爭風吃醋,卻風姿綽約、清麗可人,如星子閃爍在綠葉叢中,透射平和、忠貞、淡然的光澤。
也許,木槿花不是一朵一個生命,而是幾十朵幾百朵成千上萬朵共同延續同一個生命。她們前赴后繼迎著純凈的晨曦,懷著感恩與歡喜悄然綻放,當夜幕降臨,她們便在永存幸福的感念中永遠睡去。深沉的夜是木槿重新孕育情感的溫床,日復一日,夜夜循環,以接力的形式持續一份至真至美的追求,歲月蹉跎,此情不渝!
《鄭風·有女同車》詩曰:“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舜華即木槿,三千多年前,古人就把女子形容為木槿,我想,不僅是因為木槿高潔、幽雅與祥和,更是因為其獨特的個性張揚與生命體驗。女如木槿,這實在是種幸運之事,樸實無華、潔身自好、自強自信、執著堅守,美麗一瞬間、記憶長久遠……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是一種至高的人生境界,木槿所演繹的超群品質不正是這種境界的真實寫照嗎?每每想起木槿,夢中那一屏屏根植于鄉野的蒼翠秀木便花枝搖曳,芬芳隨風而逝。
責編 江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