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任何一個寫作者來說,恐怕都要面對這樣一個問題:“我為什么選擇寫作?”雖然每個人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是將寫作作為表達情感體驗,抒寫思想認知,實現自我超越,進而達到想象性把握世界的目的卻是一樣的。小說《心債》試圖展現的,就是主人公選擇寫作,賦予寫作以意義,并最終通過寫作獲得精神救贖的過程。
一、看與被看
看是人們與他人、與世界建立聯系的一種方式,它既包括人們看的動作、所見之物,也包括對于所見之物的評價和解釋。看是一種主動的姿態,被看則是被動地納入到某些關系和評價之中,成為他人想象性占有或者進行闡釋的對象和材料。看與被看是文學中經常出現的雙重關系,最具代表性也最意味深長的場景便是魯迅《藤野先生》中提及的“幻燈片”事件。
在小說《心債》中,雖然沒有顯性的相互觀望的事件,但是以辛雨為中心建構的人物關系中,卻包含了這樣一種看與被看的關系。當辛雨站在從廣州開往海口的輪船甲板上時,全知全能的敘事者扮演了周圍看客的角色,將她打量成“一個纖弱的女人,衣著雖不入時,但卻很清爽”,“尤其是她渾身上下透著的清純,讓人莫名其妙地覺得她不該孤身寡人出遠門”。辛雨最初戲劇性地遇見羅威,她在他眼里,“雖然年近30,但還清純得像個學生。只是她的臉蒼白得有點病態,好在精神狀態比較好”。翟安也認為,“從見到她的第一面起,就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種想呵護她的欲望”,“她的那種氣質,那種單純,以及說話的語調,讓人一看就是個不太懂世故的人”。在后來出現的趙子民看來,“他很喜歡這種文靜的女孩,翟安走后,他更是責無旁貸地照顧她”,等等。
主人公辛雨便在諸如此類的被看之中,持續地得到觀看者的肯定和期許。這種被看構成的話語,有效地參與了辛雨這一人物的形象塑造。但是與辛雨被看導致的被肯定不同的是,辛雨主動的看,卻讓她不自覺與趙子民、翟安、杜天朗等小說中的人物之間產生了某種游離。這在她與杜天朗的相互關系中體現得尤為清楚。在她們的交往中,每次隨著交往的深入,便會出現相應的阻隔。這些阻隔,或者是辛雨發現愛情“跟彩虹和月亮一樣,遠遠看去,朦朦朧朧的,很美,很迷人。但是一接近,一相處,感覺就全變了,有時甚至還丑陋不堪”。或者讓辛雨明白,“其實男人的臂膀能夠承受很大的壓力,只是女人要把一生的幸福都擱在這兒時,他們便不耐煩了”。也或者讓辛雨認為,“男人激情一過,他可不愿再為你付出什么代價”。
這種因為看與被看的關系,引發的小說主人公對自己的生活,以及自己身邊的人的一種既認同又反思、既融入又游離的狀態,使小說獲得了更有張力的敘事機理,形成了更為豐厚的人物形象。小說實質上要表達的作為女性的作者對于愛情、婚姻和生活的獨特理解便也更加順其自然。因為,在小說主人公辛雨看來,愛情既不是何依晴式的,對男人被動應對和過分依賴,最終演變成婚姻中對自身價值的忽視;也不是達琳式的,保留著婚姻的外殼,但是卻四處尋找所謂的新鮮愛情。她認為愛情和婚姻是建立在女性自立和男女平等基礎上的一種美好情感和依存關系,是正如舒婷在《致橡樹》中提及的,既珍視對方的存在,又重視自身的價值。特別是對于戀人來說,彼此之間是不存在契約關系的,大家只對自己的內心負責。彩虹是小說中不斷出現的意象,貫穿著辛雨對自己的自喻和對于愛情的理解,也體現了她對于愛情的一種深刻反思,即“愛情,就像人類的彩虹之約:一頭伸向美麗的天宇,一頭接著丑惡的地獄”!確實,和小說中的許多人物一樣,愛情讓他們感受到了人類情感的美好,也讓他們以愛情之名,或者進行著對對方的占有,也或者為自己的行為進行辯護。這種省思精神,對于小說來說是難能可貴的。
二、異鄉抑或故鄉
作為一本描寫海南經歷,與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興起的打工文學具有一定精神聯系的小說,和許多同類小說一樣,《心債》涉及到了故鄉和異鄉的話題。只不過和絕大多數小說不同的是,與單純區分故鄉和異鄉相比,小說中出現了一種生存故鄉和精神故鄉分離的現象,即正如法國詩人蘭波和著名作家米蘭·昆德拉所提出和宣傳的“生活在別處”這一響亮口號一樣,異鄉海口成為了小說主人公辛雨的精神故鄉。雖然她后來已經離開海口,但是那里依然會是她時刻魂牽夢繞的地方。
辛雨出生在一個名叫天緣江的城市,她在一次失敗的婚姻之后,毅然辭去工作,別離父母,割舍骨肉,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完全陌生的海口去碰運氣。在海口的幾年打拼,讓她雖然經歷了事業的起伏,但是卻收獲了難得的真情。海南泡沫破滅后,她又回到家鄉,開辦自己的公司,艱難地做起了生意。她孤軍奮戰,含辛茹苦,有時甚至忍辱負重,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要填平海南那段心債。豐富的生活閱歷也磨練了辛雨,使她雖然纖弱,但卻非常堅強,雖然文靜,但卻非常有主見,成長成了一個有思想、懂追求、善思索的女性。
小說展示的時空跨度,主要就是女主人公辛雨曾經生活過的海口和后來生活的天緣江。真實的海口和虛構的天緣江之間,由于女主人公的生活串聯,以及作品意味深長的結構安排,便形成了一種具有雙城記意義的敘事。
小說以辛雨的返鄉開篇,敘述了她回到天緣江,重新融入故鄉,并最終在家鄉取得事業成功的故事。和海口相比,天緣江有她雖然殘缺但是充滿溫暖的家庭,有她過去的同學、老師和朋友,有她各種各樣熟悉的人際關系,有她成長的記憶,有她慢慢起步的事業和一份若即若離的愛情。但是與海口相比,天緣江似乎總是缺少了點什么。在海口,辛雨雖然舉目無親,但是卻結識了趙子民、翟安、阿鯉、尤竟等一批非常好的朋友。她穿行于海口的朋友、同事和老鄉之間,顯得游刃有余。吳尚楚最早接納了她,讓她在公司工作。趙子民、翟安后來全力支持辛雨承辦了自己的公司,公司有起有落,最后不幸在洋浦港這個房地產項目上遭遇了滅頂之災,欠下巨額債務。對辛雨來說,海口是她的新生之地。后來朋友們盡管生離死別,都離開了海口,但是對辛雨來說,海口仍舊停留在那個年代,值得讓她不時回望。
當時間不斷流逝,讓辛雨覺得有必要為趙子民、翟安留下一個永久的紀念,同時,“也許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在有限的時間里償還海南那段心債”時,她終于決心用自己的紙和筆,來激活過去的記憶,來縫合過去和現在的裂痕,來彌合故鄉和異鄉的差距。當它們都安靜地化為文字,和諧地躺在一起之日,對于辛雨來說,也就是她自己的重生之時。寫作恰好延續了辛雨之前一直的精神追尋,并最終使她獲得了精神上的救贖。小說所達到的精神高度和思想深度也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