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莉,江西上饒人。詩歌見《詩刊》《人民文學》《詩選刊》《天涯》《山花》《星星》等。有詩歌入選《60年詩歌精選》《21世紀詩歌精選》《“70后”詩歌檔案》《中國年度詩歌》《年度詩歌精選》《青年文摘》等選本。曾參加《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
行 走
鷹馱天空,馬踏塵土
蟲蟻啃骨,泉叩石
擠奶的少女和跪乳羔羊
拉姆蘭措提著一桶微溫的清晨之奶
十個射手座圍攏,十個射手座搭弓射箭
那命運永恒痛楚的皺褶……歌吟它
美好時辰,我借風的手和蜜蜂的唇
按住青草尖上巨大的波浪和一日恩情
(拉姆蘭措為馬牙雪山中的湖泊)
高 原
鷹在天際。我遇見你——
瘦削如泥的青銅之父
獸骨磨針。我愛上你——
積雪壓胸的青銅之父
走獸臨風,蓬松云朵和古老豹紋慢慢散開
垂老野菊將替誰繃緊泥塑的肉身
西風吹遍,那歲月之手雕刻的青銅像
我愛你,如同愛著……永恒的自身
滿 月
如果我愛,我就拿出四種詞語
干草垛、空麥田、滿月、牧馬人
如果我愛,我就讓昨日的糧食堆滿谷倉
牧馬人坐在干草垛旁,明月濯洗石頭的城
如果我愛,冰冷之焰在頭頂上寂靜燃燒
一輛馬車永無法運送今夜的荒涼之燭——
途 中
山坡上,一群滾動的白牦牛和黃羊
從東到西,從西到東,啃食野花和青草
整個草甸,一面山坡的野花都是它們的
我忍不住躍躍欲試跑進它們中間
它們卻一哄四散,不見蹤影
留下我這個束手無策的人,顯得多么突兀
哈香日:仰望蒼穹
再高一尺,伸手就可以接到來自穹頂的箴言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風獵獵,翻開蒼穹這部巨大的經卷
一片浮云、一只鷹,甚至山腳下群群牛羊
遙遙的人煙……已是神賜的字字珠璣
大風獵獵,那個雙手合十的人
躬身、匍匐,淚流滿面
一座野花遍布的高崗被踩在腳下——
(哈香日,藏語,即烏稍嶺)
與一座瑪尼堆相遇
經幡,長風中秘密的旗幟
石頭,愛恨交加中不可消除的塊壘
飛鳥的投影,一束光波,模糊的滾燙的指紋
微微卷縮。當我像一個遲到的朝覲者
側立于這神秘的白塔邊……默默無語
相逢恨晚,祝福萬事萬物正當年
一塊滾動的石頭,來不及回到它白塔的心臟
暮色四合
在落日轉身之前
我對一切事物都曾有過狂熱和癡迷
這是落日時分的抓喜繡龍,落日將落
草色加深,野花觸及腳踝
牛羊散去,蹄印瞬間消失
遠處,風推開青稞涌動的頭顱
唯此際,我記得我曾來過
我曾來過,形銷骨立
暮色四合的草場,只安放一輪落日
只安放落日的“咔嚓”一聲
就把我和渺渺人世孤絕地隔開
大麥地邊
七月已遠,豐收之鐮割倒的麥地
扎疼我,弧形的肉體,尖喙狀的芒
似是他日故人來,永恒一夜
金木水火土,轉成生生不息的輪回
霜風架空麥地的前面
請替我寫下如此詩行:
大地蒙霜之日,浪跡天涯者承恩
納央卓瑪孑然歸寂于不知所終的路上——
(納央卓瑪:我的藏語名字)
倫布什則
黑夜掠過的倫布什則
一根馬骨吹奏出天空的霜雪和
大地的風暴,夜行人內心一段漆黑的路
撒著一層細碎的白鹽……
倫布什則, 塵世寂靜凝重的一刻
葵花迎風,金色的羅盤指向北
牛羊睡去,做晚課的僧侶念出最后一句經文
唯一的格薩爾王已化作燦燦星斗
只有倫布什則暗中生長,上升到不可輕易碰觸的
……諸神之巔
呈 現
月亮的白銀鐲子落在青色巖石上
青色巖石上寂然端坐著鷹的神像
神像覆蓋塵土,塵土里涌出泉水的道路
道路上沉默的僧侶埋頭疾走
疾走的腳印很快被大風吹起的塵土撫平
忽一日,我被愛驅趕,來到這座高原
目睹這人世溫熱含淚的呈現
……大夢初醒,神棄我于一株青稞的偏旁
河西、河西
西風吹冷河西,烽火的灰燼煨暖它
手捧巨日之碗,十萬青稞只配煮一口小酒
東突厥、西突厥,大宛馬、胭脂馬
一隊舊日故國的鐵騎……死去
腐爛的骨骼里釘著一粒沙金
西風埋下河西,袖藏簇簇磷火
一匹愛情的絲綢,一把銹蝕的劍
不早不晚,不是遇見我就是遇見
我前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