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螺絲刀大多是木柄的,我記憶中木柄都是紅色的。從其功能出發,我們那兒都把螺絲刀叫起子。
現在我手上就有一把起子,是橡膠柄的,色塊藍黑相間,橡膠表面凸起很多顆粒,用于增加摩擦,因此握上去手感很好。發現這把起子還是數天前的事情了。當時起子被擱在廚房靠門邊的窗臺上,躲在一只皺巴巴的紅塑料袋后面。
這不是我的工具。我住的房子是剛租來的。這工具也不是房東家的。幾乎不用多想,我知道這把起子是前些天為我拆裝抽油煙機的師傅不小心落下來的。
說到工具,在這兒我把話題稍微扯遠一點。扯多遠呢,從童年開始說起。
小的時候,我家住昌北。我們的宿舍前后兩棟,兩層樓,屬于鐵路系統,因此附近的人們都把我們那兩棟樓叫鐵路宿舍。東邊是贛江防洪抗汛指揮部,住滿了農民工,經常在江邊從駁船上抬巨石下來筑堤壩,因此這個防洪抗汛機構也被我們稱作石頭場;西邊和北邊則是農村,當時叫八一大隊,我們家門口是大片的稻田,夏天我經常站在路邊,手持長竿,在稻田里釣青蛙。將鉤著樹蟲的釣餌小心地扔到稻田里,一起一落地頻繁抖動,就會誘來青蛙撲食,偶爾也會釣起貪吃的田鼠。
這說得有些太遠了。回來。
小時候我發現家里有一只很舊的木箱,經常放置在床底下。木箱是父親的,里面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工具,不用說有老虎鉗、起子、扳手、鋸條之屬,光扳手就有好多種,此外還有鐵釘、水籠頭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兒的東西。顯然,那是我父親的工具箱。我一人在家的時候總喜歡將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來,滿懷興趣地在里面翻騰。人小力微,拖箱子其實挺費力。那個箱子也確實沒有讓人失望,我總能在里面發現一些新的東西。記得最深的是,我在里面找到過一尊很小的觀世音手持凈瓶的瓷像,那瓷像因為經常跟鐵器為伍,身上很多地方都磕出了疵點。還找到過一根短短的煙斗,顏色深碧,估計是玉器。父親并不吸煙,煙斗從何而來?另外,里面還有一包主席像章,有數十枚,有大有小,大的有巴掌大,小的有拇指蓋小,可惜后來從昌北搬家到城里,這些東西都不知所終。那個工具箱也留在了舊屋里。
在很多時候的行為模式,其實都受著童年生活經驗的影響。有的影響是明顯的,可以追根溯源發現痕跡,有的則是潛在的,不容易找到出處。以后的我,對工具有著非同一般的偏好。我沒有像父親一樣特意用一個木箱來裝工具,但家中廚房里和書房中,分別各有一個抽屜用來盛裝各式工具,都是裝得滿滿的。現在的工具經過改造,比以前更為豐富,樣式更多。家居生活的豐富性,也使得各種工具應運而生。以前去南昌市科技大市場(長運汽車站)淘碟之余,總要在工具攤前瀏覽再三,流連忘返。各種各樣的工具排得整整齊齊,看得心里總覺得無比舒服,甚至油然而生改造世界的沖動。
我所擁有的工具,除了常用的工具諸如鉗子扳手外,連虎頭鉗都備上了,那是用來拆水管的。經常使用寬帶線的人就知道,水晶頭的塑料卡子很容易折斷,而卡子一旦折斷,就容易接觸不良,造成斷網。為此,我還特意買了一把壓制水晶頭的特種鉗,說實在的,這種鉗子叫啥名我都不知道,一年也難得用上幾回。但有了就是圖個方便,水晶頭不好用了,隨時更換它。
像安裝抽油煙機這種活,如果在家里,我會第一時間取來電鉆,在墻上相應位置打上兩個眼,再揳入木樁,擰進螺絲,將抽油煙機往上一掛就成,怎么也不會去街上請人啊。
昨天下午,我正好要出去買東西,盤算了一下線路,可以繞一點路去一下那個年輕的修理工師傅那兒,將這把起子還給他。工具還得用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工具,用的時候,心里總覺得不是那么回事兒。
出門北行,東拐,一直向前走。路過一個店面,看到玻璃門里面立著一個書架,插放著幾摞雜志。于是推門進去。店里面很小,對面靠墻有個柜臺,柜臺里面站著一個中年婦女,看著進來的我。我一下子看不出這個店面的營業性質。我說,請問這些雜志,是賣的嗎?那婦女很瘦很高,臉色不太好,有些蠟黃,沒有血色,神情中帶著一種寧死不屈的堅毅。她說,不賣的,你可以拿一本。語調比外在的表情要來得柔和,聲音也很好聽。我于是抽了一本,說聲謝謝出來了。出門的時候,眼睛一瞥,看到墻上赫然三個字:福壽園。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這莫不是售賣墓地的吧?
我胡亂想著,有點異樣,又有點好笑。一路上,趕緊打開雜志來看,想在雜志里證實我的想法。開始以為雜志只是一本內刊,沒想到這本雜志還有統一刊號,介紹著本市的城市地理和一些專業行業的特殊人物,跟墓地毫不搭界。主辦方是本地的一個報業集團,協辦方則是地方志辦公室。理事單位不例外地邀請了一些企事業單位,我知道,那是要掏贊助款的;理事會有一長串名單,無疑都是某些行業的風云人物。雜志扉頁刊登著一則征集老照片的啟事,刊物紙質黃中偏暗,內容也頗具憶舊意味,總之里里外外覺得有些暮氣。
胡亂翻著雜志,來到了修理電器的小店。我之所以覺得我來到了上次請人的小店,是因為看到了一側墻上那些修理電器的文字。我眼熟它們。站在小店門口,我心生疑惑。此小店已非彼小店。小店里坐著個女人,正踩踏著縫紉機。小店的墻上,也掛著一些衣服,那些衣服看起來既不新,也不舊。弄不懂是女人自家的還是出售的。
有什么事?那女人停下動作,揚起臉問我。
這里不是個修理電器的店嗎?我不久前還來過的。我說。
他們走了,租期到了。女人說。
哦,是這樣啊。我有些感慨地說著,慢慢退了出來。
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一個修理工師傅會遺失他的工具,肯定不是偶然的,至少是心里有事。也許,那天他匆忙而走,就是要跟原來的房東談談續租的問題,而房東則覺得此前給他的租金過于便宜,要續租可以,得提高租金。而修理工則覺得生意難做,高租金會對生活形成壓力。這僅是一種設想。當然還會有別的可能。那個年輕的師傅,聽口音像是浙江的,也可能是安徽的,我無法斷定,但知道不是本地的。他現在去了哪兒?正在尋找新的房源,還是已經踏上回故鄉之路?
縫紉機的腳踏聲再次喀喇喀喇地響起,充斥了小小的房間。這種聲音生硬地改變著這間房間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
出門的時候,我悄悄地將那把起子擱在了門邊的窗臺上。詭異的是,那窗臺上也放著一把起子,也是橡膠手柄,手柄末端缺了一小塊,上面粘著一些油污,顏色是黑紅相間,比我放下的這把略微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