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打江南走過,踉蹌的馬蹄,打探“愁作沙漿”、以詩為磚以文為瓦砌成的崇閣高樓。
設若僅有大地的厚實安穩,人們當會遲鈍無趣。上帝給了人類大海,人們有了激蕩遠方的心和帆;上帝更給了人類無邊無際的天,人們有了可以永遠追問、希冀之處。登天,借助高樓崇閣。
駿馬秋風塞北,杏花春雨江南。北國多飛馬,思想可在其上馳騁,便無需多思慮樓臺?極目楚天舒,《天問》在南國。登高望遠,欄桿拍遍。
神州,至少在南中國,設若沒有江南三大名樓,瑰麗多情的南國定會失色寡情一半。
誰,江南晨夕中,獨登高樓問蒼天?
二
諸如屈原者之心是易碎的。亭臺樓閣也是易毀的——或天災或人禍,或無知或有意。樓閣屢毀但屢立,國人不能沒有通向天宇之樓。正如屈原者之類的心被沉之江底,良善的人們一定要將它打撈——不管風高浪急,不計年年歲歲。
故宮是皇權樹起來的,佛塔是經書疊起來的,滕王閣是序立起來的,岳陽樓是記記起來的,黃鶴樓是詩舉起來的。
濁酒一杯萬古愁,詩磚文瓦立高樓。
愁,乃七情之底色。人若無愁,如茶之無澀,酒之缺辣,咖啡不苦,那會成什么玩意兒?!朝露愁日光,花艷愁無蝶,材成愁難用,路多愁歧途……雨巷長長,因了“愁作的青石板路”,便響起扣動心扉的永恒詩行。
三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還,白云千載空幽幽。睛川歷歷漢陽樹,芳草凄凄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顥《黃鶴樓》)《滄浪詩話》(嚴羽)云:“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第一。”煙波江上之愁,讓美妙玄麗的黃鶴樓定格在七彩斑斕的中國歷史畫卷,成就“天下第一樓”。
“爽氣西來,云霧掃開天地撼;大江東去,波濤洗盡古今愁。”(黃鶴樓楹聯)這座“洗愁之樓”,立在長江與漢水交匯處的武昌蛇山。“武昌”——以三國時孫權“以武治國而昌”得名。黃鶴樓乃彼時吳人“筑城而守、建樓以望”而修;傳仙人費袆每乘黃鶴于此憩駕,故號黃鶴樓。
爾來1700多載,黃鶴樓僅在明清兩朝就被毀7次。“對江樓閣參天立,全楚山河縮地來。”劉邦據漢水而稱漢王而有漢朝,由漢朝而叫漢族。大江東去、漢水橫沖、白云黃鶴……黃鶴樓,飽熏人間煙火依然鮮活,屹立歷史波濤倒而復起。何故?無它。憑了那不朽的詩文!笑侃一切的李白在此樓頭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別人豈敢輕易染指它?更何況,彌漫樓臺的“愁”,如含沙之蚌,千百年的心血,將此樓化育為南中國文化的一顆白中略黃的碩美珍珠——國人,豈不時時掛念、珍惜守護?
武昌首義,皇帝倒地。黃鶴樓邊漢陽造槍聲,敲擊千秋之愁——黃鶴樓有機緣。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誰在黃鶴樓馱來萬古之愁,駕著萬里之浪,追到天涯,攀上碧空,欲告老天?
四
“樓觀非有文字稱記者不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成著。”此番高見者宋人滕子京也。慶歷年間,滕子京被貶至岳州(今岳陽市),“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李白的這詩句,似乎為后世的滕子京所作。遷客之愁重修岳陽樓,以便登樓浩嘆。此時為慶歷四年。
岳陽樓的前身為三國魯肅的“閱軍樓”,西晉南北朝稱“巴陵城樓”。立岳陽西北巴丘山下,緊靠洞庭湖。“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它是江南三大名樓中唯一保留原貌的。滕子京重修岳陽樓想到日后還可能被毀,只有以詩作磚以文為瓦(且必須是名牌)來“建”這樣的樓臺,縱然被毀,終能復立!重修后,他托人畫了一幅《洞庭晚秋圖》和一封求記書,寄給當時的大文學家、政治家、軍事家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369個字的《岳陽樓記》不負滕望,不負天下之望。敦厚的岳陽樓時時激蕩士子之心,立于國人文化制高點。“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憂國憂民情懷的環繞,處在“水天一色,風月無邊”(岳陽樓中李白詩之對聯)的岳陽樓無比高潔、堅固、慈悲……
有趣的是,岳陽樓和黃鶴樓一樣,最初是實用(軍事嘹望、守備、檢閱,岳陽樓頂便狀如古時軍盔),后轉入虛用——心靈的訴求,精神的追求遠比物質的東西更能超越歷史時空。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讀著滿腹憂國情懷的詩圣杜甫的《登岳陽樓》,令所有未登臨者,也頓生高處不勝寒、孤者不勝憂之浩嘆——連浩蕩乾坤在哲人眼中也如湯圓、水餃般地在開水鍋中沉浮。況區區凡人乎?!
五
黃鶴樓因不經意間得來的詩,岳陽樓以刻意求來的記而永恒久遠。江南三大名樓之一的滕王閣則緣自一次盛宴所得的佳序。
滕王閣。最早為唐高祖李淵之子元嬰任洪都都督時所建(653年),為其別居,實為歌舞之地。李元嬰曾封于山東滕州,故稱滕王。此君好建樓臺。他原來在滕州筑一閣樓,人稱滕王閣。調任洪都又筑豪閣也稱滕王閣。后來貶為隆州刺史在四川閬中又建一閣,也叫滕王閣。彼二閣因無名詩佳文記之,已茫然無人所識矣。
李元嬰洪都的滕王閣建后20多年,新任洪都都督閻公首度重修。大聚文人雅士作文記事。滕王閣先后大的修葺達28次,因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這千古一序代代常新,毀而復立。“江南多觀臨之美,而滕王閣獨為第一。”(唐韓愈)后人多存典籍于此。實如圖書館。
王勃為滕王閣作序后,韓愈又作《新修滕王閣序》,由此,王、韓開“詩文傳閣”之先河,后來登樓題詩作賦相沿成習。西人可無如此雅致高逸之事,他們遇上樓臺。喝上一杯咖啡,最多再跳個什么舞便罷——由“形而下”到“形而下”,不如中國古人很快轉為“形而上”。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物是人非,情何以堪?“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又是一個“孤”字——人生多病獨登臺,世間佳句盡染愁!
與黃鶴樓不謀而合的是,英雄城南昌,那年的八一。滕王閣外窮人的憂愁打響第一槍。
六
“眼見他人起高樓。”起高樓要豐足的物質財富。然而,也不盡然。
今天世人所見的江南三大名樓:黃鶴樓。1981年重建,共五層,高51.4米,沖決巴山群峰,接納湘瀟之水,“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淡淡地憂、曼妙地美。岳陽樓,1984年重修,四柱三層,高25.23米,寬17.2米,原汁原味,如湘人般地樸茂多情。滕王閣,1983年重建,宋版風格,明三層暗七層,高57.5米,占地1300平方米。體碩形美為江南三大名樓之冠,“東引甌越,南溟迪深,西控蠻荊,北辰高遠”。
1980年代初。乃我國在十年浩劫后,社會經濟處于崩潰邊緣而進行改革開放、復興中華之路的初涉之時,百廢待興,物資緊缺,吃飯、穿衣、修路、建房、蓋廠等均急需錢。但各地不約而同地重修歷史名樓,一些小地方,如江西泰和縣的歷史名樓——快閣也是在那時重修的。“盛世修閣建樓”。口袋里才有幾個銅板,便迫不及待地重修了江南三大名樓,焦渴許久的心靈需要文化的滋養,需要自由的天空,需要問天的樓臺呀!因而,何懼囊中羞澀?心靈的樓閣,憑借詩磚文瓦,一次次在歷史的廢墟中挺立。
悠悠天地伊是誰?萬古憂愁滿高樓。
我打江南走過。風雨中的馬蹄,染上多少閑愁。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