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陰雨的午閫。有淅淅瀝瀝的細絲在頭頂飄浮,空氣有些稀薄沉悶。游人也格外稀少,我沿著灰麻色的石階獨自踽踽而上。做為鄱陽湖口人。選擇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間登臨石鐘山,只為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前去憑吊一份久遠的愛情。
經懷蘇亭、出紫云廓、過報慈禪林、穿行曲徑通幽的浣香別墅。沿途風景各異,美不勝收。可我卻無心觀賞,一路行色匆匆,似初戀的少年般急著去赴那情人的約會。
終于,眼前出現了一座古樸典雅,極具清代中晚期江南園林風格的建筑。它位于石鐘山最高處,依山勢而建,以梅花為型,全木結構,鏤花格窗,檐角飛翹。仿佛一位靜默的女子,嫻淑地掩身于細雨纏綿中。正是我此行尋訪的“梅花廳”。也稱“六十本梅花寄昉”。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緩緩跨過“天河橋”,輕聲慢步朝向我心中的期待而去。
通幽登頂的道路,狹窄曲折,在一些低矮、瘦骨嶙峋的奇石間延伸。地面鋪滿鵝卵石,于眼花繚亂中可以分辨出是拼成了一朵朵梅花形狀的,這些石頭,歷經歲月的侵蝕,游人的踩踏,早已變得異常圓潤光滑。在這難得的靜謐午間。這些石頭或許與我一樣。正沉浸于歲月的懷想中,我于是格外小心翼翼,揀那一朵朵梅花的間隙踮足,唯恐由于自己的孟浪破碎了那些盛開的心事。
梅花廳內原來舉辦過蝴蝶標本展,后來,有位業余考古人員。于石鐘山附近搜集了一些響石,在廳內成立了“中華響石館”供游人觀賞。旅游旺季,梅花廳內常常是響石伴奏,漁歌聲聲。但此刻,卻是大門緊閉,十分幽靜,正符合我的心境。我沿梅花廳環廊慢慢繞行。據記載。當年梅花廳周圍遍栽梅花樹,臘雪飄飄之時,白雪紅梅,映襯高樓。疏影橫斜,暗香流動。現在,卻只墻角有幾株梅花樹孤獨地搖曳,老干繁枝,滄桑落寞。站在這古樸的梅花廳旁。望著細雨中這些歷經風霜殘剩的梅花樹,我如同拜會久違的朋友,心生暖暖的溫馨。
這梅花廳、梅花樹、還有那些鋪成梅花型的鵝卵石。都記栽著一個英雄關人的故事。沉淀著一份凄楚絕美的曠世奇情。
傳說,清湘軍名將彭玉麟小時。他外婆收了個義女叫梅花。比他大三歲。也就是成了她的姑媽。兩人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中漸漸長大,并偷偷相愛了,可是家里人卻堅決反對。1857年,已升任水師提督的彭玉麟。正率兵駐扎鄱陽湖口石鐘山。誰知家中彭母卻以兩人相愛為禮教所不容為由。欲將梅花另許他人。梅花堅決不允。投河自盡,以死明志。聞訊,彭玉麟痛不欲生,哭吟“一生知己是梅花”,無奈身為湘軍水師主帥,責任重大。不能立刻殉情隨梅花而去。為寄托哀思,彭玉辟令人在石鐘山頂建起梅花廳,鋪上梅花路,親手遍栽梅花樹,并立誓要在有生之年,畫十萬朵梅花來紀念他的心上人。
“無補時艱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我似乎看到,那戰火紛飛的歲月,剛征戰歸來的將軍。來不及脫下染血的戰袍。于飄雪的寒夜。端坐梅花廳中,面對窗外,點點梅花的簇擁,深情揮毫。通過筆觸在畫布上的揮灑。傾吐他心中凄挽衷絕的情思。可以想象,將軍專注的雙眸永遠如同一池秋水那般憂郁癡情。將軍的內心一定在冥冥中與心上人交融相印,塵世間的愛情倦戀,都在那一筆一畫間融入其中。
彭玉麟的梅花畫雖稱不上中國繪畫史上的精品。卻是他一生的深情寄托。別具涵蘊。自梅花姑娘死后,彭玉麟一直寡居,永絕了妻室之歡。但我相信他的內心并不孤寂,因為他一生中每天都在通過他的畫筆與心上人交流,他每晚都透過他的梅花在與心上人互訴衷腸。四十年里,彭玉麟共畫了十萬多幅梅花,直到他七十六歲臨終前,仍強撐著病體,顫抖地拿著畫筆,一絲不茍地畫著梅花。梅花高潔、清幽的品性,在將軍的心目中一定早已化為他心上人永恒的美麗。
此刻,我凝望著眼前滴水的梅花樹。仿佛看到那位古典美人的纖姿翩影,黛眉入鬢,丹鳳斜飛,眼神純然清亮。更帶一絲羞澀。她懷著對英雄的無限景仰和至愛,鐘情于愛情、忠貞于愛情。她美麗的身影定格在歷史的洪流里,她脫俗的神韻凝結在這傲立霜雪的梅花樹上,令今天的我從中讀出一種古香古色的芬芳。
越過歷史的塵囂。我同樣看到了將軍站立梅花廳旁,長須倚風飄飛。聽到了將軍面對浩森鄱陽湖的吟頌:“平生最薄封侯愿,愿與梅花過一生。安得玉人心似鐵。始終不負歲寒盟。”那穿越時空的愛情絕唱,響徹云宵。綿綿不絕。
石鐘山是美的,石鐘山上的梅花是美的。那與這美麗的石鐘山、這美麗的梅花融洽的愛情是關的。我久久地流連,不忍離開。當年的彭玉辟為了寄托思情。建的房、鋪的路、栽的樹,是他紀念至愛真情的方式。至于留給我們后世之人的懷想,于他只是一種無心插柳的結果。彭玉麟被愛過、真愛過。他是滿足的,是幸福,是值得我們艷羨的。當我們對真愛是否存在日益懷疑的時候。一百多年前的彭玉辟已經告訴了我們最好的答案。今天,如我等多愁善感之人。于這適合戀愛的季節,冒雨來憑吊一番他和梅花姑娘的愛情。不也是一種心靈的慰藉和凈化嗎?
這樣想著,我仿佛看到,漫天飛雪時,眼前的梅花樹又再次綻放出朵朵美人梅,燦若星辰,美侖美奐。
那也將是我再次登臨石鐘山之時。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