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弦月,風靜得安詳。
殘月灑下一片寒輝,為小城鍍上了一層銀色,小河無聲地流淌,樹葉在風中搖曳,偶爾發出的細細的聲響仿佛是要沉寂那些尚未散去的喧囂。一切都是那么安靜,靜得,仿佛時間都停止了。
破曉了。初陽流淌下溫暖的光。在小城的綠瓦白墻上流轉,日月的光輝夢幻一樣的交融,氤氳出一片虹彩。虹彩下一切開始蘇醒。你可以聽到鳥兒的鳴叫開始變得歡快,錯雜:可以聽到魚兒劃水的順暢;花開時的嬌羞:遠處的青山低語;你可以聽到人們在家里的私語,瑣碎卻溫暖;你可以聽到孩子們的歡笑。干凈而明麗。你甚至啊,還可以聽到買醉的不得志的人的啜泣,或是昨晚春風得意大醉淋漓人的呼嚕。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一曲突然失去了指揮的交響,盡管沒有指揮,但音樂依然有其內在的旋律,比如現在,只消閉上眼睛。你就可以聽到一曲天籟,洞人心扉的天籟。
繞著山城百轉千回的公路上到處樹立著路標,藍底,三角,很簡單。在清晨的煙雨中卻朦朧得叫人看不清。當視野里的文字終于開始清晰的時候。世界卻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夢醒了。
安揉揉睡眼,長途汽車的顛簸讓他的頭疼得厲害,一廂的各種異味不斷刺激著他的嗅覺神經,讓他偶爾有些反胃。這樣的環境里居然還能有這么美的夢境,安感到詫異。
或許,跟這輛車的目的地有關吧。
車疾馳而過,但安還是注意到了路邊的標志,藍底,三角,很簡單。
清寧,27公里。
家,就在咫尺了吧。
安依稀還記得關于故鄉的一些事,可是那些具體的人與物由于過于久遠,已經在年華中褪去了顏色。印象深刻的是自己家門前參天的梧桐,上面歡騰的鳥兒,推開家門悠然浮現的小河,住在河邊的葉伯。河里面的劍魚,當然,還有他最不能忘懷的她,然。記憶中的家鄉,就和夢里一樣的寧靜,一樣的美。
安抬頭看了看車上紅色的時鐘,心里盤算著回到家鄉該往什么地方去,他離開的確實太久了。
清寧是一座寧靜的小城,坐落在清江畔,寧山邊,依山傍水,世世代代農耕為生。安的前16年的生命都在這里度過,考上高中后為了發展便和父母一起背井離鄉走出大山,來到東南沿海的富庶之地。一晃12年過去了,安考上了大學,找到了工作。終于又得到了到老家附近的天寶出差的機會。
這些年來,安一直有個念頭,就是要回家,回家,回到自己生根的地方。
畢竟啊,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現在,這個夢想終于要實現了。
路標掠過,20公里。
安不知道這種念頭從何而來,他不知道為什么他越長大越開始懷念過去,懷念那些散落成花的時光,那些已經褪色的記憶。它們就在他腦海中,固執地不肯離去。
他記得家門口的一切,那棵巨大的梧桐,會在每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為你上演一出光影華麗的魔術,它會將陽光濾成碎影子一般流瀉到你身上,進而斑駁整個世界。
他記得那些歡快的鳥兒,它們的歡笑聲伴過了他的童年。雖然有時候安會打幾只鳥然后燒烤吃掉,鳥兒們也怕安,可真正在離開的那一天,安記得,也只有這些快樂的精靈在為他送別。
他記得那條小河,河水永遠都是如此安靜。安曾一度認為它就是一面鏡子。為了打破自己的視覺錯誤,他還趴在岸邊仔細觀察那條河,記得有一次,安一直目不轉睛盯著河水看,突然一只水鳥飛下來氽水。頭沒入鏡面又悠悠地飛走了,安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反應過來——這確實是水面,不是鏡面。
河里面有些劍魚,傳說是在女媧補天時候女媧降妖的利劍所化,在每只魚的頭部都有一塊劍狀的骨。安是不相信這些神話的,但老年人卻樂此不疲。安記得當年奶奶吃到一把劍,興奮得四處宣揚,甚至還放在家里供奉起來。
關于葉伯,安只覺得仿佛有這條河時就有了他。葉伯對這條河就像是情人一樣愛戀。葉伯喜歡自己拖著老爺椅,帶上一盞濃茶,悠哉游哉地漫步到河邊,然后往那里一坐,嘴里哼著小調,便閑度了一天的光陰。
這些記憶,即使過了那么久,依然如此鮮明。仿佛有了生命一樣的,常常在安難過時浮現出來,溫暖著他的心。
14公里。安坐直了。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前方不斷有車反向而來,又載走了一車一車的思念與無奈。不知不覺中天邊已經一片晚霞。霞光與車燈在安眼眸中交映,光影流轉中突然有種時間錯亂的感覺。
越離得近,對于然的思念就越來越強烈。
安依然記得和然并肩走過的那一段人生。記得每次轉頭就可以看到的她的側臉,她總是會回頭莞爾一笑。然后又是沉默的一路。他記得曾經和然攜手走到小山上,坐著看夏日夜里墨藍而澄凈的天空。然問他太陽和星星的顏色,安微笑著沉默,然說天亮時是不是還能不離開,安微笑著搖頭,然說你能不能不要走,我們還有那么多話沒有說。
“是啊,還有那么多話沒有說。”安抬頭看了看時間。又瞥見掠過的路標。
清寧。7公里。
安喝了一杯開水。猛然發現眼角有些濕潤。思念這東西。就像喝一口白水,然后用很長的時間任它從眼中流出。他記得然的單純,他們在山坡上,眺望著整座小城,然舉起手。指著那一片桃花林說。“以后我要在那里建一座主題公園,公園里有巨大的摩天輪,我要和安你一起到摩天輪的頂上,在那里我要帶你找到最溫暖的云朵,看著你笑,聽你說愛我。”說完后傻傻地笑,目光卻堅定而執著。
記得說這話的時候,他聽到一群候鳥劃過天際的聲音,帶著些微微刺痛耳膜的氣浪與鳴啼。就像所有迅速消失的影子。帶著他們荒涼的氣息,漸行漸遠,然后消失干凈。當時然說:“他們一定是去找自己最后的歸宿了吧。”
是啊,不管飛過了多少的藍色蒼穹,它們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然后就再也不離開了。
可是讓安惶恐的是,他越來越難想起然的笑顏,以前只要閉上眼就可以看見,可隨著歲月的流逝,回憶所需要的時間延長得那么迅速。就如同夕陽下的陰影一樣,他害怕,怕有一天它們終于會消失到冥冥夜色中去了。的確這些年來他正在步步遠離然的位置。正如他一年一年改變自己,遠離自己。而只有那片故鄉的風景,還站在那里,如同電影中象征性的鏡頭。在腦海中反復出現。
歲月讓所有的回憶都褪了顏色。他的心到了現在依然寂寞。他始終不能放下這片故土,以及那條默默等待著的,靜靜的小河。
終于到站了。有人站起來取行李,錯雜的喧鬧里有男人怒氣沖沖的爭執,有女人的尖聲的抱怨。長途的疲憊讓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喧鬧聲淹沒了一切,沒有人注意到襁褓里的嬰兒在哭泣。
安皺皺眉,這樣的嘈雜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但轉念已經到家了,喜悅讓他沒有時間去煩惱。
下車了。可車下似乎更混亂。
公交車發動機的轟鳴里夾雜著各種招攬顧客的尖叫;如雪花一樣飛來的廣告卡片讓安目不暇接;擁擠的人群里偶爾還會發出“抓住那小偷”的呼喊。安叫他們吵得頭疼,也顧不得什么禮貌了,在人群里強行擠出了一條路,向著公交車站門口走去。
可畢竟還是自己的家鄉啊。鄉里人依然熱情如故。有個村民打扮的人主動幫安提他的包,安雖有些過意不去,可還是扭不過老鄉的熱情。一路上談著老家的變化。老鄉說著最近幾年的繁榮很是得意,說是新來的縣長很有能力,在縣里辦了幾個大項目,大家都過上了好日子。然后又閑扯到自己家的豬啊狗啊什么的,安雖然對這些沒什么興趣,卻依然感到心里暖暖的,很有種家的感覺。
可是這種溫暖感覺很快就消散了。終于擠到公交站門口的時候,老鄉收起了笑顏,換上一副生意人的冰冷嘴臉,他一邊搓手一邊計算著:“從下車到這里,一共20塊。”說著伸出了手,安有些詫異,瞥到身邊不遠處有人掏錢時也只能跟著做了同樣的事。
“謝謝啊。歡迎回家。”老鄉又滿臉堆上了笑。
“謝謝。”安說這話的時候,那老鄉已經走遠了,沒能聽見后面還跟著聲沉重的嘆息。
起風了,安突然覺得有些冷。
夜已經深了,安記得以前這樣的夜里是看不到車的。可站口依然是人頭攢動,車水馬龍。他很容易打到了出租車,向自己家的地址駛去。離開這么久了,安最想去的就是那里了。
司機是個健談的人,用濃重的外地口音跟安介紹清寧。當他知道安是從那個富庶的地方回家時,不由得驚呼起來了。
“唉,那種地方,像我這種人,一輩子別想去了。就是一天開二十班車,也沒這個錢啊。那是有錢人才去的地方。唉,世界為什么這么不公平。有錢人可以成天游山玩水,逍遙快樂,我們卻要一輩子累死累活,還不能養家糊口了……”
安看他說得興起。也沒有再把話接下去。其實他想說:“那里和家鄉比起來,真差遠了。這里才是人間天堂呢。”
至少。以前是吧。
一路走來,滿目都是繁華的鬧市,琳瑯滿目的商品,所有的人腳步匆匆,面上寫滿了麻木和焦慮。
他閉上眼,想要聽到蟲鳴,鳥叫,想要聽到小河流淌的聲音。可是他只能聽到身邊司機在喋喋不休,滿街車來車往,喧鬧不已。
“希望家還沒變吧。”安祈禱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就這樣想著。安睡著了,他太累了。
夢里他看到然在對他微笑,看到家門口那棵參天的梧桐,看到那些溫暖的陽光,聽到鳥兒哀婉又歡快的啼叫……可是它們都在離他遠去,它們緘默的背影,像是在說離別。
“到了。”車停得很突然,安一下撞到頭猛然驚醒。“一共是六十塊。”
安望了望窗外,那里是一片曠野。四周圍著墻,墻上不知道寫了些什么。安有些不太相信,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司機,司機點頭表示肯定。
“安泰公司要在這里修一棟大廈。今后要成為清寧的商業中心了,以后這里可繁華了。”
“那這里以前的老房子呢?”
“早就拆了。”
“那這里以前不是有座小山嗎?!”那座小山他曾經和然一起走過。那時他覺得山是那么高,牽著手走了一下午都走不完。
“那山啊,被推掉了吧。你不知道。那叫一個壯觀,那天我和我一哥們兒來看啊,人家大公司大手筆,就是不一樣,那幾噸的炸藥啊,轟的一下,山就嘩啦啦往下塌。沒多久就成了一堆土了。”
安著急了,他覺得一些重要的東西被人強行從身體里拉了出去,閉上眼就能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音。
“那小河呢?”安追問著。
“河?”司機仿佛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個字一樣,然后又突然恍然大悟的樣子。“你說那條臭水溝啊,早就填了,臭死了,里面死魚全浮起來,看起來恐怖死了。”
安竟然哽咽了,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下車,風更大了,凄厲的北風裹挾著漫天落葉,打在安身上。城市的喧囂已經聽不到了,面前,安曾經一步一步走過的那些風景沉默在一片黑暗里。安多么希望僅僅只是因為天太黑了,黑得讓人看不見前方。可是他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那些美麗的過往已經找不回了。
“為什么,為什么要破壞他們呢?那么美麗的山,美麗的水,為什么呢……”迷迷糊糊的,安聽到有人在回答,“他們沒有離去,他們還活在你心里。”安好像得到了些安慰,睜開眼睛,卻只看到風在樹林里吹過。
天還沒亮的時候,安就離開了這座城市,在回程的巴士里,他再沒有美麗的夢。或許,一生也不會再有了。
安幻想著,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的時候,當世人還在樊籠中尚未醒來的時候,在已經成為廢墟的家園上,一只蝴蝶正破蛹而出,飛過廢墟,飛向陽光……
責任編輯:江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