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四月閑人少,洋槐花開家家香。刺槐又稱洋槐,落葉喬木。刺槐開花。甜香四溢,沁人肺腑。
昨天放學。走鄉間公路回家,又邂逅了掩映在沖天楊、水杉等經濟林木中間的刺槐。我為這種越來越少的鄉村樹木土著的堅守精神而動容。
以前鄉下到處都是刺槐和苦楝,到了四月末,刺槐就開滿一樹一樹的花。把鄉村濡染成一間香房,人在其中,有醉醺醺的感覺。刺槐開花有特色。她的花成束成堆,一兜摟一兜摟,慷慨而又熱烈,激情而又浪漫。
聽說槐花可食,但沒有品嘗過,倒是雞和豬趁機大享口福。花邊開邊謝。家畜們隨處進餐,吃飽就睡。豬看著上膘,雞比著產卵。尤其是那剛下的雞蛋。沖蛋花或蒸蛋糕,怎么吃都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后來還聽說有一種槐花蠻,是蜂蜜里的上品,無緣品嘗,想必一定別有風味。
刺槐花開得兇。一吼地開滿一樹,樹馱不住,沒幾天,就搖落一地的素馨花瓣,天上是香的,地上也是香的。我們當時還小,也很野蠻,不懂得欣賞這種隨處可見樸素而又珍貴的美,以致當刺槐漸行漸遠的今天,我們只有空懷想往,在記憶里流連。
北京也有刺槐的親戚。但那親戚卻做了皇親國戚,而且更名為國槐。同樣是舅舅,做皇帝的老舅叫國舅,做百姓的老舅就叫老舅。
話雖這樣說,國槐之為國槐,也有其獨特之處和驕人之資。
去年暑天,應朋友之邀。到北京生活了一個多月。七月初,江南已是溽署難捱,北國好像剛剛送走春天。剛到北京的時候。就看見街衢兩旁長滿了高大挺拔形似刺槐的樹,有見到故人的驚喜。坐在“傣情餐廳”吃飯的時候,透過落地大玻璃窗,看到北京外國語大學高深的紅墻襯托下綠葉婆娑素馨繽紛的槐樹,我就好像回到了我的童年故鄉,那是我的快樂老家。宋王觀有詞“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我攆著季節的腳步,來到京城,不期與春相遇,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想打聽一下,以印證我的直覺,又怕人家笑我孤陋寡聞,到底沒有冒昧開口。后來到香山公園去爬山,才意外地從朋友口中得知,它原來就是國槐。
國槐花期長,從七月一直開到八月。到北京的時候,它列隊在街衢兩旁熱情迎候:回家的那天,它踮著腳尖在街衢兩邊深情道別。在北京生活的日日夜夜。我都為這種看似稀松平常,實則功勞卓著的樹感動著。
國槐花之開與謝,是接力似的。沒有記載一棵槐樹具體的花期長短,只是看到一樹的花,你開我謝,前赴后繼,絡繹不絕。有的一棵樹開完了最后一茬花。就把開花的接力棒交給下一棵樹。百度里關于國槐的花期是這樣說的:6~8月開花,花淺黃色,圓錐花序。
國槐落英美。國槐不像洋槐,洋槐落花似集體自殺,一謝一片,尤其是一夜風雨。催落殆盡,樹枝上葉滿花稀,地面上落英如雪,以樹冠為限,自成一圓,無限華美,令人唏噓。國槐謝花似一場連綿無盡的春雪,7~8月,霰雪紛飛,晝夜不息。人行樹下,落英過耳,溫暖紫香。有時成朵,直愣愣倏忽果決;有時單辯,輕飄飄怡然自賞。應該有環衛工人在打掃,但醒來的白天,即或凌晨,馬路兩邊,依然如粉似雪,人踩車輾,競成一條不匪的花氈。如果小車正好停在一棵開花的槐樹下,早晨起來,那四個轱轆的家伙。競被裝扮成了披著婚紗的新娘。花是投奔地母的,這冷漠泥青的馬路,鋼鐵玻璃的森林,隔斷了樹的那份塵緣,使樹空懷嗟嘆。一棵槐樹,根本再深。花葉再茂,葉與花也無法回到它的出發地。“北漂”,“北漂”,漂著的怕都是夢的碎片。
國槐樹齡長。京城里。我去的地方不多也不少,以舊城中軸線為界,西邊沒去的地方是頤和園(沒進去),以東基本沒有涉足。差不多走了半個北京城。我是騎自行車游北京,就連香山,也是蹬腳踏車去的。我愛樹成癬,見古樹必拜。在城里的馬路邊。雖也見過許多高大粗壯的國槐,畢竟樹齡不長。及至香山,應接不暇的百年古槐比比皆是,幾乎讓我只能匍匐或者仰望。我拍下了幾十張古槐的照片,更喜歡倚偎樹身,享著蔭庇,或者索性弛然樹下,枕樹而眠。樹那么老,老得可以做我們的爺爺的爺爺。但它仍然密匝匝一樹綠葉,一樹繁花。北京最老的周槐年過三千,至于唐槐、元槐、金槐……哪一棵不是樹族的活祖宗。有的樹齡達千歲的古槐。軀干虬勁蒼老,遭過蟻蛀,挨過雷擊,幾至枵折,但從主干延伸出去的地方,照樣一片青春的妖冶,夢想的喧嘩。原來老去的是歲月。不老的是童心。
一個城市有一個城市的地標。那么京城的地標是什么呢?是故宮天安門。還是長城四合院,我看未必,地標應有永久存在的價值和生命力,它是一個城市的象征,更是一個城市的世道良心。北京古城墻在破舊立新的年代沒有幸免于難,梁思成林徽音夫婦以身為盾,亦不能阻擋破壞的獵獵聲威,那個時候世道良心跑到哪里去了?在以土地房產為GDP的今天,前門樓子周圍的四合院也仿佛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代之以裝飾新潮的寫字樓,以及仿古而一派新銳氣象的商廈店鋪,這個時候的世道良心又在哪里漂泊流浪呢?
我想問國槐,國槐無語,唯綠影輕搖,玉蕊繽紛。國槐要說的你懂嗎?
如今,人們意識到環境的重要性,但城市規劃仍充斥著主客觀念和霸王氣息,以人為本異化為以人為主。環境為次為客。人是中心,萬物是趨狗,樹淪落為襯托和背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短視而蠻橫的決策暢行無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行道樹年年換。今年栽香樟,明年換銀杏。換去換來。城市無法接納樹,樹無法融入城市,沒有個性沒有歷史的城市擁擠在中國的版圖上。究其原因。以人為本是幌子,權力泛化是根本。
好在北京還是有它的個性的,遍布京城的古槐是北京的一大特色,人們往往把“古槐、紫藤、四合院”和古都風貌聯系在一起,它們是北京悠久歷史的見證,也是北京燦爛文化的組成部分。國槐又名“宮槐”,不過,我從它的身上讀出的是鄉野之氣。
槐之南,為“洋”;槐之北,為“國”。
槐蔭樹下好乘涼。有槐就有鄉村。有槐就有廟堂。槐蔭為媒。天人合一。槐樹與我們的前世今生。難道只是人類自我安慰的夢想?
責任編輯:昊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