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竇桂梅的課堂上,我最大的發現是,好的課堂一定會讓所有人感受到教育樸素而真摯的力量,這種力量直抵每個人生命的靈府,在我們獲得提醒、點撥和敞亮之間,某種內在的,確實是由我們生命自身萌發的精神需要被喚醒了,與其說被喚醒,不如說它一直是“等待被喚醒”的,因為對任何一個成長中的兒童而言,真善美就是生命本身最重要的元素,它天然地寄寓于生命之中,現在它需要的就是一個“相信者”的相信,一個“肯定者”的肯定,一個“塑型者”的塑型。也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說,好教師就是一個生命的使者,她的“魔杖”確實有點石成金的功效,而所謂的成長其實就是“復歸與出發”,而復歸與出發都是以真善美為起點與終點的,有時我們真的難以區分到底哪些特質是學生已有的,哪些則是剛剛萌芽。這一點,往往正是好課堂最使人驚嘆的地方,因為我們分明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孩子們像樹一樣超出了自己——由此我也獲得了一種領悟,就是中小學、幼兒園的課堂,也許我們可以把所有的課首先看做是生命教育的課。課堂的核心目標不只是知識的傳授,還有智慧的增長,而更為重要的則是人的生命的成長。在基礎教育課堂,我們所要追求的也許不是深刻,而是盡可能的豐富;不是抵達,而是不斷地出發;不是簡單的給予,而是更多的啟迪。竇老師說她是理想主義者,而所謂的理想主義者一定是關注現實而著眼于未來的,一節課不是被記住了,知識也不是被窮盡被熟知了,而是孩子們在童年生活的美好與課堂的精彩中,以體驗和發現的方式,獲得了在生命成長與生命記憶中具有無限意義的“童年”。
在這里我還要補充一句個人的片面之詞。竇老師的課堂當然首先不是為我們這些聽課者上的,但同樣就是貌似極為簡單的繪本,不同年齡的人讀一定也有極不相同的人生感悟,教師所要做的工作自然不是把文本所有意義都挖掘殆盡,把自己所體驗到的人生經驗都一股腦地灌輸給孩子。小學語文課堂,現在不少名師熱衷于“深度語文”、過度闡釋,看上去深刻,其實嚴重脫離了兒童經驗與兒童感受,也就是背離了兒童性,嚴重宰制了兒童心靈的“活性”與生長力。也可以說教師不能太厲害,太厲害的教師,課堂就不會有不確定性,就容易成為獨角戲,出現獨斷論,使課堂難以在未知中共同探究,形成對復雜性的理解與認識。
而好的課堂恰恰是通過一種自然的開放性,使每個人都產生強烈的“在場感”,每個人都參與到文本的解讀中,這樣學生的個人經驗與能力就具有了一種自在的價值,同時又成為課堂資源的一部分為大家所共享。今天孩子們對文本有很多自己的發現,特別是那個女孩說要大聲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時,我尤其感動,我與自己父親關系的隱藏記憶一下子被喚醒了,并獲得了一種新的審視的價值——所謂經驗的共享,就是個人的信息具有投射力,每個人在“被喚醒”的同時,你的思考都朝前增長了一部分,每個人似乎由此都變得更聰慧了——這也是今天竇老師巧妙的能力——她始終是積極和開放的引領者,不是她在輸出道理,而是這些“道理”——繪本中涵泳的生動、復雜同時微妙的愛,自己呈現出來了。
今天聽課還有一個非常愉快的發現,這節課堪稱是竇老師的一臺戲、一個精美的舞臺劇、一個藝術作品。我以為好的教學都具有一種戲劇性。剛才肖川老師評課時就非常強調文本選擇的重要性。我想,首先文本的選擇可能決定了這個“戲劇”的價值所在,也決定了我們所引領的這個思想的邊界能夠到達多遠。竇老師在這個方面顯然有非常獨到的心得,我相信這種心得是跟個人思想境界、文學修養以及跟她的教育價值觀緊密地關聯在一起的。
第二點是在文本的處理上,它實際上是有一種結構性思考的,從“登臺”時的低沉、和緩、從容地進入,到最后意味深長的、留有余地的那種回想空間,實際都有戲曲結構起承轉合、悠長的韻味在里面。竇老師在課堂上既有創設“結構”的高明,又有駕馭“結構”的智慧,她課堂教學的自由由此得到了游刃有余、酣暢淋漓的展現,同時又不是太鑿于形式,而是超越形式的一種展現。另外,竇老師在這一“戲劇性”中,既是一個導演,又是一個表演者,她通過豐富的語言以及生動的形體來表現。她的語言既有自然的、日常的語言的直接,極富現場效果;又有戲曲語言的那種耐人咀嚼、給人啟迪的意味,她的高明之處還在于能夠把某一句簡單的話,通過一種戲曲性的表現方式變得非常富有啟迪性。這是幾乎所有厲害的老師在課堂里面都特別擅長的一種表達方式。
我還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可能很多評課者沒有提到的。跟所有的戲劇表演一樣,這堂課有很多聽眾,這堂課不但是上給孩子的,也是上給在座的老師們的。在座的所有老師都參與了這堂課,你們的笑聲、你們的掌聲、你們的那種熱情的投入都使得這節課更富有戲劇性,更飽滿,達到了極其美妙的效果,讓整節課始終是熱乎乎的,令人愛惜的。
竇老師本身是很具有“舞臺感”的,我對這種舞臺感一直很在意。實際上一個好老師都是需要舞臺感的。我曾經這樣說過對“舞臺感”的理解:一個成功的教師一定有良好的舞臺感。舞臺感表現為強大充盈的教學自信心,飽滿的精神狀態,從容、緩急有度的語言,生動、恰當的肢體動作,同時還表現為對課堂特殊的敏感和預見性,豐富、有吸引力的教學策略,巧妙、自然的調節、改善課堂氛圍的能力。總之,一個成功的教師在課堂(自己的舞臺)上總是要比平時的自己更有神采、更富有魅力。這種舞臺感在竇老師的課堂里有時候表現得夸張,竇老師夸張的時候我看到原來的“玫瑰”;當她幽默的時候我看到了她對長白山文化、東北文化的敬仰,當她耐心做鋪墊的時候,我感受到語言的素養變成了一種精妙的抵達的途徑。竇老師無論什么時候站在舞臺上都是光芒四射,當然光芒四射既有她的美貌,又有她的優雅。像我和肖川老師這樣既沒有美貌叉顯得不優雅的人,我們是不是就沒有舞臺感呢?比如說像肖川老師無論站在什么地方都顯得從容不迫,無論在什么地方你感受到的肖川都會比他實際的身高至少高了20厘米,這也是肖老師身上的舞臺感。我覺得對教師而言,這樣一種在課堂上的自信心是極其重要的。我們完全不能想象一個慌慌張張、缺少自信的教師能夠把一堂課上得精妙,直達人心。
另外一方面,竇老師不僅是一個演員,還是個教師。她不是根據臺詞來表演的,而是根據現場的生成狀態作出的一種精妙、恰當的應對,所以在這個應對之中她的耐心就顯得極其重要。如果讓我在家庭教育和課堂教育選一個最重要的關鍵詞的話,我一定會選擇“耐心”,因為有耐心才可能有生成,耐心的背后是對所有個體的最大尊重,這種尊重其實是課堂生成的一個最重要的途徑。只有在教師耐心的教育之下,孩子才可能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是一個創造的主體,是一個獨特的生命存在。
她的課堂最后的安排,還有一個精彩的地方,那就是留有足夠的空白,留有足夠的回想的空間,不斷設置懸念,讓孩子獨自去構造,無論如何得獨自去構造與應對。
這些戲劇性的豐富構成了教師智慧的卓越之處。聽這樣的課是一種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