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自元代至今八百多年的建城史,胡同的興衰別具風味。這種極富北方建筑特色又兼容南方乃至西方建筑美學元素的民居建筑,是北京歷史的見證,也已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胡同之于北京,正如小橋流水之于蘇州、白墻黑瓦之于徽州、吊角樓之于湘西,接續著一座古都的傳統,承載城中百姓的喜怒哀樂柴米油鹽,是活著的歲月遺痕,也是曾經的城市符號。
近半個世紀來,城市建設日新月異,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將古老的胡同一點點甚至一片片從北京抹去。“國際化都市”的形成無可阻擋,但總有些方式能將這些古樸、滄桑,有煙火氣、有生命的胡同留下,縱使留在鏡頭里、畫紙上,也好過讓后人無跡可循的無奈。
曾靜默在北京一隅上百年的古老胡同,如今大多不復存在。在泛黃的老照片之外,況晗用一支鉛筆為胡同在紙上構筑了另一重安身之所。
觀摩過這些畫作的人,大多會被其呈現出的質樸、厚重的風格所觸動,進而為鉛筆畫能有如此豐富的表現力而吃驚。在他的作品中,技巧已經服從于主題,蘊藏在老屋、木窗、石門墩、雜貨店、蜂窩煤和爬山虎的斑駁光影中,這些北京人記憶深處的碎片在鉛筆線條的堆疊中昔日重現。
況晗初到北京是1989年8月,自南京師范大學畢業來到北京的中國石化出版社任美術編輯。在三元橋住了一年后,單位安排他和妻子住到北新橋附近的平房。雖說居住條件不算好,但胡同中濃厚的鄰里之情以及觸目皆是的老北京韻味令他印象深刻。多年習畫的他養成了走到哪里畫到哪里的習慣,畫筆不能停。在北新橋的那段時光,他每天都早早起床,利用上班前的空閑畫畫。有限的時間里不能跑得太遠去寫生,于是,眼前的北京胡同順理成章進入他的視野。“記得是1990年夏天開始畫胡同的,最初我用水彩畫,把我住的院子、院外的胡同等都畫了下來。”由于北京冬天氣候寒冷,在戶外畫水彩會結冰,剛畫好的畫結了一層薄冰,“那種效果很特別,朋友們都不知道是怎么畫出來的。”不過這畢竟對戶外寫生是個影響,“既然畫水彩不方便,那就用鉛筆畫吧,反正我以前也學過鉛筆畫。”就這樣,一畫十八年。
從1992年開始,況晗的創作就以鉛筆畫為主。而決定就此以寬線條鉛筆畫為表現形式,以北京胡同為表現對象,則緣于1995年在北京舉行的中國藝術博覽會。“我以北京胡同為主題的鉛筆畫參加了這次博覽會,結果反響強烈,三幅畫很快售出。”他興奮地回憶道,“很多朋友覺得我畫的北京胡同和別人畫的不一樣,他們說,你這個人就是這個德性,和北京胡同一樣。”他的性格、為人處世方式、思維方式頗有些“不合時宜”:個性平和不浮躁,相信慢工出細活,又有幾分“軸”,同時下很多畫家迥異。北京胡同歷經幾百年歷史積淀,同樣是慢慢形成的,同樣平和質樸。“我能堅持用鉛筆畫北京胡同十幾年,絕對是我的性格決定的,這種性格與北京胡同有相通之處,與鉛筆畫這種畫法本身也有暗合的地方。如果心不靜,畫不了這么久。”
寬線條鉛筆畫的創作過程枯燥乃至辛苦,限于繪畫工具的特性,鉛筆畫無法做到像油畫、水彩那樣大面積鋪陳,必得一筆一筆地畫。畫面線條的粗細、濃淡全憑手下把握,用力既要有變化,又要適度均勻,其難度可想而知。“國畫中毛筆與宣紙、油畫中畫筆與畫布,都是軟對軟,只有鉛筆畫,鉛筆和繃在畫板上的紙是硬對硬。”多年手握不同粗細的鉛筆著力作畫,他的右手中指磨出黃豆大的硬繭,已經有些變形。
美術科班出身的況晗,“什么都能摸幾筆”。有些朋友不時勸他畫油畫,現實一點考慮,畢竟油畫的受眾群體更大,畫價也可能賣得更高。可是,“我清楚自己畫油畫沒問題,但我越來越覺得用油畫來表現北京胡同,胡同的那種古樸、淡然的胸懷是傳達不出來的。我畫北京胡同,并非勝在如何逼真,勝在怎樣巧妙的表現手法,我想其實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這些作品背后透出的淡定、寬容的情懷才是最打動人的。”
有一次,他參加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行的“我心目中永恒的北京”人文奧運主題展覽。那次展覽將有關北京胡同的國畫、油畫、水彩、攝影等作品集中展示,他選了四幅鉛筆畫參展,得到的評價是:參展的作品中,這四幅鉛筆畫中的胡同才真正是老北京的感覺。這樣的肯定對他來說比獲獎還要欣慰。“有位北京朋友認為,北京胡同不管春夏秋冬,整體色調還是灰色為主,氣質上也是平實的。如果用油畫來表現,可以把胡同的門臉和對聯畫得鮮艷,但是北方風沙大,漆好的門臉貼好的對聯很易褪色。另外,北京胡同的高度和深度,都不是一幅對聯一個人能左右的。”他這樣分析,“我的鉛筆畫受到觀者特別是很多北京市民的肯定,是因為風格淳樸、色調淡雅,我把老北京的情懷畫出來了。我畫的不僅是北京胡同,更是北京的城市氣質和風格。”
說及北京市民,況晗的記憶中有著太多的感觸。他第一次舉辦寬線條鉛筆畫胡同主題展覽的時候,很多北京市民前來參觀,有些上了年紀的觀眾是流著淚看完的。也有一些年輕觀眾,聽著長輩的講述,好奇地一邊看一邊想像著這個城市的昨天,“他們常常跟我聯系,打電話問候我,這對我的創作是最大的鼓勵”。
2007年5月,況晗終于在安定門外一處單元樓里擁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五十八平米的空間,四壁掛滿他這些年潛心創作的以胡同為主題的鉛筆畫,儼然一個小型的老北京胡同作品陳列館。對他來說,這些畫作凝聚了十幾的年心血。為更好地保存,他在完成的鉛筆畫上噴涂了一層固定液。“鉛筆畫是最好保存的畫種,不褪色不變形,是最方便保存的。像達#8226;芬奇的自畫像,今天看上去還像是新的一樣。你來摸一摸我的這些畫,絕對沒問題。”
每天下班以后,吃過晚飯,況晗就到工作室畫畫,累了泡杯茶抽棵煙,獨對畫中的風景。
最初,況晗喜歡帶著繪畫工具、干糧和水,趁休息日跑到胡同里去實地寫生。當時很多住在胡同里的市民并不理解他的行為,甚至會心存反感。“有一天,我在后海的一條胡同里畫畫,一位光著膀子的北京爺們過來趕我走,他是那里的住戶。他說,我們這里破破爛爛的,有什么好畫的?你們畫了畫還能換錢,我能得到什么?”后來,隨著北京舊城改造的拆遷力度越來越大,胡同不斷被推土機“蠶食”,竟成了吸引外地游客和外國人的稀罕物。胡同里的居民觀念也因此改變,“現在我再去胡同里畫畫,感覺就不一樣了。老百姓會特別感激我,會把我當成朋友。當然他們也多了一些經濟意識,我畫他們的房子,他們也直接或間接地從中獲益。不過,等到他們明白了,也已經有些晚了。”
他現在已很少有機會坐在胡同里畫畫,倒不是業余時間的問題,而是一條一條的胡同消失得太快,根本來不及等著他為之畫像存照。“在1995年之前,我的創作大多是在胡同里實地寫生。后來,隨著城市建設進程加快,拆遷得更快,我發現自己的鉛筆已經跑不過推土機了,就只能到處去拍照片作為創作素材,回來以后慢慢畫。”他不無黯然地說,“我的很多畫,畫中的景物都很快消失了,比如煙袋斜街。”他搜集了厚厚十幾冊影集的素材照片(更多的照片分裝在多個盒子里),那里面的胡同,如今大多已蕩然無存或者面目全非。為了日后創作起來更從容,他會在不同季節和天氣拍一條胡同,也會從不同角度拍同一條胡同。很多條胡同還未在畫紙上重生,這些照片已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
歷經這些年,況晗的身份已由最初單純的藝術家蛻變成胡同歷史變遷的記錄者。這份記錄并非簡單還原,還經過藝術加工。“從胡同實物,到拍出照片,直到我畫的畫,相互比較,有很多不同。有攝影家朋友羨慕我們畫家,因為攝影是寫實,而畫家可以對景物的細節進行取舍。這種藝術處理運用到我畫胡同上,整體當然仍要保持胡同風貌,完成的畫作要讓觀者能看出我畫的是哪里,要讓胡同原來的住戶看了一目了然。我畫北京胡同,會注明是何時畫的,哪條胡同,甚至注明具體門牌號。”他覺得,獲取素材經過藝術處理和取舍之后的記錄和創作是他分內的事情。至于這些鉛筆畫屬于哪個流派,有何藝術價值,那都是美術評論家的事。他對自己這些畫作的定位,是歷史性高于藝術性:“不管外界對我的畫評價有多好,我很清楚那更多是北京胡同的好,人們被我的畫打動,也就是被胡同打動。這些畫藝術性再高,也不及歷史的永恒。”
這些年,況晗幾乎把全部業余時間都用來畫北京胡同。偶爾回江西老家,他也會畫水彩畫,但機會極少。他無意去辯論鉛筆畫與油畫、水彩之間的色彩問題,只是認為,不能說鉛筆畫就沒有色彩,國畫講究“墨分五色”,鉛筆畫也有明暗濃淡。“我畫北京胡同,畫老宅子,注重其淳樸性。現在的城市人,最缺乏的心態就是返璞歸真。如果人們的心態能靜下來,看了我的畫也就會有共鳴,這也就達到我的藝術追求了。”
每一條胡同背后,每一家住戶的大門里,都有自己的故事。在寫生、拍照積累素材之外,這些故事也吸引著況晗的注意。“很多幾代生活在胡同里的老爺子老太太,都愿意跟我嘮嘮他們的故事,我也對此很留心,積累了不少這方面的資料。在我策劃的下一本書中,專門邀請我的朋友陸元來完成文字部分。他曾寫過很多關于老北京的文章,有經驗。我們的合作等于是我的素材積累,經他的文字表達和思維方式進行加工,與我的鉛筆畫相呼應。這樣和圖片相配,更有歷史信息,更有質感。”
況晗特別憶及一位劉先生,他的太老爺住在東棉花胡同15號。那個大門是非常精美的磚雕,而命名為《東棉花胡同15號大門磚雕》的鉛筆畫作品傳神地再現了那里曾經的古雅。況晗當時去畫大門磚雕的時候,劉先生曾見過他,此后也曾參觀過他的畫展。他跟況晗聯系,說起這個磚雕以及這處宅子的歷史——原來,當年建這處宅院的人是中國留洋學生,歸國后被慈禧重用,在皇宮擔任職務,后來為保護紫禁城不被八國聯軍破壞居功至偉。“因為當年這位主人是南方人,又留洋歸來,他建這個宅子就明顯借鑒了南方和海外一些建筑元素,比如這個大門的磚雕就完全是西洋建筑的風格。所以,胡同里的一個大門,就能反映出當時主人的建筑審美,還體現了人口的遷移。北京當時的民居建筑,包容性非常大,由此,說老北京是中國民俗建筑的博物館并不夸張。”
后來,這幅畫的印刷品在潘家園的一家畫店出售,還被他的后人注意到。
況晗不認為自己如何有繪畫天賦,但他從小手巧卻是真的。上小學的時候,他一邊放牛一邊用木頭做手槍,“跟真的一樣,結果爸爸看到后就給扔到火盆燒了,他說這樣拿出去會嚇到人家。”他在農具上雕花,精美得人家想用錢來買。“不同的形式,藝術感覺其實相通。”當年買一根鉛筆要三毛錢,初學畫畫的他上山砍柴賣只能賣到兩毛五分錢。于是他白天砍柴,晚上賣柴火,早上去挑糞,掙了錢買紙買筆。
學畫事出偶然。高一那年,他因病休學在家,春節走親戚拜年時來到在美院上學的表哥家,看到墻上掛著表哥的習作,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畫畫?這激發起他學畫的念頭,學了一年。1981年參加高考時,他成績優異卻因為某些客觀因素沒能考取,有些心灰意冷的他便到老家宜豐縣的芳溪電影院工作。
“電影院分給我一個房間,安排我畫海報,查票、打掃衛生的活也干。一個月畫五張,顏料也是公家買。要是我一天畫一張,五天也就完成任務了。”獨立的空間和充分的時間,讓他如魚得水,同時也是他極其刻苦的階段。他說他當時沒有再考大學的熱情,但打心眼兒里想當大畫家。畫畫讓他盡可能擺平心態,不去過多思考人生的煩惱,“差不多成為一種寄托”。除了給電影院畫海報,他還兼職給當地一家采茶戲(江西地方戲)劇團畫布景,在那里結識了現在的妻子。況晗至今仍然覺得,他的藝術成長最重要的階段并非后來讀大學那幾年,而是在電影院的那段時光,“芳溪就是我的藝術搖籃。上大學接受藝術高等教育,這對每個學生而言都沒什么特別,但能有機會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安心畫畫,靜靜地思考,卻是很難得。”就這樣在電影院畫了六年多,直到二十六歲,他才再次參加高考,考入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畫了這么多年北京的胡同,有個遺憾卻始終在況晗內心起伏——沒能畫一畫江西老家的山山水水,阡陌屋宇。“其實老家的風土人情、山川風物,值得一畫的素材非常豐富。用繪畫來表現我的家鄉,這是我非常想做的一件事,但總是沒有時間去做,心里放不下北京城里一日少過一日的胡同啊,這兩件事不能兩全。”說到這里他有些無奈,曾有企業家主動找到他,要出資讓他回老家創作一些作品,借此也可以幫他搞個畫展或者出版一本畫集,他也試著開始,卻意料之中地作罷,“我覺得我走進了‘死胡同’,出不來了。”他苦笑著說。
到北京工作和生活將近二十年,況晗極少陪妻子逛街或去公園,所有休息日幾乎都泡在胡同里畫畫、拍照。他對新聞媒體上關于胡同改造、拆遷的新聞異常敏感,一有此類消息,恨不能立刻出現在當場,畫下來,拍下來。妻子經常開玩笑說:“找老公找誰都行,就是別找畫畫的。”但依舊給予他生活上、創作上最大的支持,并且越來越能理解他的追求。
除了利用閑暇跑北京各處的胡同,再用鉛筆畫下來,況晗幾乎沒有其他愛好。但他覺得自己的內心很自由,無欲則剛,“歌不會唱,麻將不會打,不想學也不敢學。足球比賽也不看,上大學還看看武俠小說,現在也不敢看了。抽煙或許算個愛好?也是為了畫畫提神。有時候就是要舍,不舍就沒有得。”
“你要不要喝一杯?”當聊得興致盎然的時候,很多到過況晗工作室的朋友都被他這樣詢問。這個對傳統、對手工充滿眷戀的江西老表,即使在北京生活了這么多年,仍然保持著自己用糯米釀酒的習慣,而且手藝相當好,釀出的米酒沒有任何雜質,品嘗過的朋友對“況記”米酒的醇厚味道交口稱贊:“喝這樣的米酒,茅臺往邊上放一放。”他說他很享受釀酒的過程,每年農歷十月就要準備好上乘的糯米,從加工糯米到一壇好酒的誕生,帶給他的成就感,恰似一條行將消失的胡同在他的筆下得到重生。
最近,況晗在籌劃出版他的一本新書。從他打出的清樣中可以看出這依舊是一本寬線條鉛筆畫的北京胡同主題畫冊。但又不僅是畫冊,與畫相配的文字,連同所畫胡同今天的照片與其對比,構成引人唏噓的人文魅力。這些照片是他從去年五月份到今年一月,一張一張跑到曾畫過的胡同原址去拍的,“是個巨大的工程”。為了對比鮮明,他在拍照片的角度上特別注意和畫畫的視角一致。他無意質疑城市建設的正常發展,但是對于發展的方式則有自己的見解,“有些地方,花了很多錢改造,但效果如何?看看我畫和現在的照片,就清楚了。我問過很多胡同里的北京市民,他們也不反對城市改造和胡同翻新,但對具體的改造翻新的細節不乏保留意見,有些改造他們也并不覺得好看。那些老宅子的主人看到我的畫,再看看他們現在的房子,眼淚就出來了。”
他的朋友在這份清樣上寫下了這樣幾句話:不但要保護胡同,還要保護這樣的畫法,這不僅是胡同,還是北京市井生活現場的速寫。
況晗對人生中的種種偶然看得很淡,無論這偶然是得是失。“如果我第一次考大學就考取,就不會去電影院畫畫,也就不會有那樣的積累;如果我初來北京的時候不是去住平房而是直接住樓房,恐怕也就不會開始用鉛筆畫胡同了。這些年來,我經歷的很多事情有戲劇性。”他自言人生追求中始終包含一份藝術上的“野心”,并不只是謀求世俗生活,“哪怕把我發配到一個海上孤島去,也許我仍能另辟蹊徑畫出一方天地。其實,對什么事情都不用著急。”他強調,考慮問題不應只看到眼前利益,他之所以多年來專注于畫北京胡同,是希望用這樣的方式把一段北京的歷史,一段這個城市的根留下。“國家發展得再怎么快,不也還是需要記得這個城市發展的幾百年歷史,記得我們的根在哪里嗎?”
如今況晗在出版社擔任美編,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八小時,一早一晚的時間在工作室畫畫,雙休日繼續跑出去拍照片搜集資料,一看電視里播到哪個胡同又要拆,就趕快跑過去,整天忙忙碌碌。算起來,他畫過的胡同有五百多條,這包括兩百多幅成型的作品和一些速寫。他對自己繼續畫下去的標準如此界定:今天畫的要和明天畫的有所不同。“要是每天畫的感覺一樣,那就不用畫下去了。我跟我兒子說,我就是想看看鉛筆畫到底能夠達到什么樣的表現力度?”
他對鉛筆畫表現力的要求是畫完了看著感覺舒服,“有些畫別人喜歡,但我自己能夠看出問題。畫畫的人,手低一點不要緊,就怕眼低。畫完了之后,自己能感覺到很多缺點和可以提升的地方。畫畫的人就是跟自己較勁,如果不這樣,那就麻煩了。”寬線條鉛筆畫所用鉛筆和畫紙之間的接觸點面積越大,手上用力也就越大。要是畫一條線,還省力一些,但在創作過程中不僅對入畫景物有取舍,對光影的表現也要加以提煉。他現在每年大約畫十幾幅成型的作品,自覺拿得出手的不過十幅。將近五十歲的況晗說,“再畫二十年可能是吹牛,也就再畫十年吧,畫鉛筆畫很要勁兒的,太辛苦,老了就畫不動了。”
據他了解,如今國內專門從事鉛筆畫創作的群體非常小,很多人只是把鉛筆畫作為其他畫種的輔助,用來畫速寫。年輕一代專門畫鉛筆畫的人更少,他們要么畫國畫、油畫,有些又依賴電腦技術進行創作。對此,他覺得,“技術的進步對創作肯定是好事,但是如果過分仰賴技術,就是弊端。電腦永遠是機器,是工具。有人覺得電腦也能畫油畫,我不同意這個說法。我畫的畫,每一筆都是有情感蘊含其間的,而電腦是無法完全傳遞出人們的情感的。”他保存了一本美國畫家西奧多#8226;考茨基的《寬線條鉛筆畫》,書中的內容他臨摹了不下四遍。近年來,他的堅持也逐漸獲得回報,前幾天有個畫廊老板打電話來,說又有幾幅他的作品被海外收藏家看中了。“我的畫在海外反響還不錯,有些買家只要看到我的畫就會買,從不還價。現在有些國內收藏者也開始買我的畫了。”
北京幸存的胡同越來越少,是否意味著況晗要畫的素材也相應遞減,以至于他會慢慢地閑下來?“當然不會,我手里還沒畫的胡同素材照片起碼有上萬張,都能畫到一百歲啦。這份胡同情結,在我心里是拋不掉的。”他說,他會畫到自己畫不動了為止。
(況晗先生的鉛筆畫已經由學苑出版社出版,書名為《消失的胡同——鉛筆畫中的北京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