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小學語文識字教學是我們基礎教育的基礎,要切實地提高小學生的識字效率,就必須“進一步研究小學識字教學的規律包括學生的漢字學習的認知規律和漢字本身的規律。”黃亢美老師從教40年,致力于學理教學的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教育教學成果。
如果說我今天能走進你的視野,那是緣于一本書對我的——
炭昧
歲月悠悠,話說36年前,與共和國同齡的我就讀于桂林市疊彩山下的廣西師范大學中文系,時值“文革”后期,“極左”思潮泛濫,書店除“毛選”外幾乎別無其他書籍。一日,與窗友在獨秀峰下的圖書館偶然翻查到清代王筠的《文字蒙求》,閱后方知小小漢字乾坤竟如此之大,一時愛不釋手,于是與同舍的幾位“文化饑渴者”輪番刻寫,硬是把該書全本油印出來。正是基于《文字蒙求》對我的啟蒙發昧。使得我對漢字的學習和研究興趣日濃。隨著“文化大革命”的結束和國家的改革開放,文化研究日漸繁榮,雖然后來我又購閱了許慎的《說文解字》以及現代多位學者的文字學著作。在如饑似渴地咀嚼、吸納中進一步感受到漢字的精深博大,但是,我至今依然珍藏著這本發黃的《文字蒙求》油印本,每每翻閱,便思潮翻涌——兇為是它引發了我對漢字研究的興趣并為之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電因為它的引領,使得我在漢字字理的研究和教學上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學習知識不能僅是為了儲存,學以致用,掌握了知識就須——
創道
20世紀50年代,前印度總理尼赫魯曾對他的女兒說:“世界上有一個偉大的國家,她的每一個字,都是一首優美的詩,一幅美麗的畫。你要好好學習。我說的這個國家就是中國。”漢字如“詩”似“畫”皆因其表義性使然,其“六書”造字法巧妙地造出了千萬個生動形象,組構有理(構字理據)的漢字。從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到清代王筠的《文字蒙求》等諸多識字教本,無一不是依據字理來析解和引導孩童識記漢字的,當代許多優秀教師的識字教學實踐亦證明,只有充分考慮漢字的特點,依據字理析形索義、因義記形,學生識字時才會是吟誦“一首優美的詩”,欣賞“一幅美麗的畫”。然而,“此風不傳久矣”。相當長的一個時期以來,由于受到“漢字落后論”“拉丁字母萬能論”的影響,對漢字以及識字教學研究的投入是很不夠的,師范院校古今漢語教材中有關文字學的知識非常茍簡,學生的文字學知識自然是比較淺薄的。大學畢業后我到了廣西柳城師范學校任教,在給師范生講授文言文和古詩詞時,我摒棄按譯文串講的方式,而是對重點字詞依據其字源義進行析解,有意地補充和擴展相關的文字學知識,學生豁然,效果顯著。例如講授《鄭伯克段于鄢》中“太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姜氏何厭之有……欲為之啟……”的句段時我重點析解了如下幾個字:
完——形聲字,“元”是聲旁,“一”表示房屋,在這里是表示城堡修筑好了。
聚——形聲字,“取”是聲旁,下部是“眾”的變寫,三人為眾,表概數,言其數量之多。這里是表示眾多的士兵聚集(集結)好了。
繕——形聲字,“纟”形“善”聲。本義是修補,物件損壞常用絲繩綁扎,所以用“纟”表義,文中指兵器已修繕磨制好。“繕甲兵”即是修繕好鎧甲和磨制好兵器。
具—會意字。上“目”是“鼎”的省寫,下部與雙手持斧斤的“兵”的下部一樣,是雙手的變寫,甲骨文寫作雙手捧著鼎的形狀,表示已經備好了飲食,引申為具備。“具卒乘”即是準備好了兵車。
厭——會意字,繁體為“厥”,會意為“犬”“口”吃“肉”(月),吃飽后臥于山崖(廠)之下,本義是吃飽了,引申為滿足。文中“姜氏何厭之有”意為姜氏有什么可以滿足得了的?
啟——會意字,繁體為“敞”,“枚”可分解為“又”和“丿”,“又”表示手,“丿”表示器械,此為鑰匙,會意為手持鑰匙開啟門戶(啟)的意思,“欲為之啟”就是(姜氏)想為他(段)打開城門。
以上古文中的重點字詞依據字理析解后,學生就能自主地把文意勾連串通而無須死背譯文了。依據字理進行教學使我的學生開闊了視野,走近了漢字。
由于歷史的原因,導致今天中小學教師文字學基礎比較薄弱,在多次的問卷調查中,當看到相當部分的教師回答左“卩”旁的字與左邊的耳朵有關、“肚”字的“月”旁與月亮有關、“煮”字的“…”與水有關時,我就會為此感到無比的憂慮和哀傷,我國的漢字文化競荒蕪到如此“迎面不識”的地步!“位卑未敢忘憂國”,為使更多的人了解漢字文化,于是我開始執筆——
著述
我懷著滿腔的熱情開始了編寫一本適合一線教師使用的文字學工具書的工作。然而,認真鉆研進去后便發現要形成一本有別于前人的新書絕非易事,特別是部分漢字的形義異說歧出,紛繁復雜,加之漢字的演化和簡化,相當部分的漢字已難以按其字源義來析解字理了,因此,如何在字源義的基礎上從現代生活的實用性出發,對演化字和簡化字進行原創性的新解從而讓小學生形象地識記漢字,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當今字理教學能否得以順利實施的關鍵,難度之大可以想見。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動筆,蝸居斗室,焚膏繼晷,個中甘苦,我心深知。一晚,燈下奮筆正酣,妻子因眼睛炎癥叫我拿眼藥水幫她點滴,不料因腦子仍沉浸在漢字的世界里,競糊里糊涂地拿起另一瓶皮膚類的藥水給她滴進眼去,頓時使得她刺痛難受,好在及時到醫院沖洗治療,否則就釀成大禍了,為此事內心愧疚了很久很久。在這些年里,還曾多次到外地出差開會,火車上甚至飛機上,我也會不停地思考著、斟酌著、辨析著;白天學習開會,晚上他人散步或娛樂時,我則在房間筆耕不輟。就這樣,秋去冬來,寒來暑往,六易其稿,歷時12年,40余萬字的《小學語文字理教學手冊》一書才于2003年由廣西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發行。本書析解了3500個常用漢字,每字均先指出其造字方法,字源含義,在教學中可以怎樣解說,特別是對演化字和簡化字均作了便于學生識記的新解,每字還配以一首形義結合的字謎歌謠或順口溜,可以說,這是一本新的《說文解字》了。至今,我已編著出版了20本各類的論著教材,而《字理手冊》是我勞心耗時最多的一本書,也是我敝帚自珍,自認為最有價值的一本書。
1994年8月我調任廣西小學教育研究中心語文教研員,經過廣泛的閱讀有關識字教學的論著文章和深入課堂聽課、評課、上課,對識字教學又有了更深切的體會和感受,于是先后在《中國教育報》《小學語文教學》等報刊發表了《字理——識字教學的根本》《字理+心理=合理》等關涉字理教學研究的系列文章。在我至今所發表的200多篇教研文章中,相當部分的文章都與字理教學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理論研究和學術探索是重要的,然而,身教更重于言教。為讓更多的教師親近漢字并真切地感受其魅力,于是,我注重在課堂教學上的親身——
垂 范
做一位理論研究和教學實踐并舉的復合型教研員,這一直是我的追求,這也是廣大一線教師對專家型教研員的企盼,他們不僅需要宏觀理論的引領,更需要在微觀上的具體指導。基于此,我不但在講學時突出“字理是語文教學的根基”的主題,更是熱情地走進課堂,不斷地進行教學實踐的探索。近20年來,我先后應邀到北京、上海、西安、杭州等全國多個省市講學和上課,然而,不管是上低年級的課,還是上高年級的課;上識字課,還是上閱讀課;上現代文,還是上文言文,我都把字理識字和字理析詞有機地滲透其中,使我的課堂充盈著濃濃的漢字文化味。
2007年4月,在杭州舉辦的華文國際教育研討會上,我依然運用字理識字和字理析詞的方法上了閱讀教學課《雷雨》,在現場的手機短信互動交流中,有的老師評價我的課“是一堂最本色的語文課”,有的老師夸贊我“是一位難得的漢字文化傳道者”。一位叫鄭漢琴的老師還在其博客上寫下了這樣的感受:“下午的一場‘雷雨’著實讓我吃驚了一回。它正如一場及時雨給今天悶熱的天氣注進了一股清新的涼風,澆醒了我昏昏欲睡的頭腦。我開始看了課程安排,知道這節課是一個叫‘黃亢美’的廣西特級教師上的,而且是二年級的一篇課文,題目叫《雷雨》。看其名,我猜想這一定是位女教師,因為有個‘美’字,再說是低年段的,更加印證了我的想法,因為,在我們這里幾乎沒有一個男老師在教低年段。可萬萬沒想到上來的卻是一位頭發斑白、微微發胖的老先生。更讓我吃驚的是,這樣一位老教師卻能上出如此生動形象的課,既符合了低年段學生的年齡特征,又獨具匠心,富有創造力,真是不可思議!”江蘇丹陽實驗小學的沈金娣也寫道:“我有幸聆聽到了特級教師黃亢美老師的一節語文課,這是一節情趣盎然的識字課。在黃老師的帶領下,學生步入了一個神奇的漢字王國。整堂課妙趣橫生,孩子們興味倍增。在這里,一個個漢字,在師生的眼里全然不是枯燥的符號,而是一幅畫,一首詩,一個故事,他們沐浴著祖國文化的璀璨陽光,感受著漢語言文字的無窮魅力。”就在這次觀摩活動中,聽課的老師們還把多位全國著名特級教師的課堂教學特點進行高度的概括,如把王崧舟的教學特色概括為“詩意課堂”,薛法根的教學特色概括為“樸實課堂”等,而把我的課堂教學特色則概括為保衛母語和漢字文化的“守根課堂”。全國著名的小學語文教學評論家周一貫先生在評論我的課時對字理教學的特色給予充分地肯定,并呼吁廣大語文老師“應當自覺承擔起‘把母語的根留住’的神圣職責!”2009年2月,我還應新加坡華人教師總會和新加坡現代語言中心的邀請前往該國講學和現場上課,看到海外華人對漢字知識的渴求和對華文教學的堅守,更使我深深地感到,作為一個語文教師必須責無旁貸地把傳承和弘揚漢字文化的歷史重任擔當起來,具體到我們的課堂教學中,就是要在語文課的字詞教學中,有機地滲透字理析解,凸顯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漢語言文字課的魅力!
在學術研究中同時進行教學實踐,通過教學實踐又使得我更加務實地進行學術研究,并在研究中不唯書,不唯上,甚或敢于——
辨爭
2003年11月,在湖南洞庭湖畔的岳陽市舉行了全國第六屆字理教學研討活動,出席會議的有中央教科所以及北京大學、中央民族大學等多所全國著名高校的專家教授,同時與會的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500多位小學教師和教研員。這可以說是一次文字學專家與一線教師零距離的對話交流盛會。在這次會議的學術研討中,來自北京一所著名大學的s教授對小學教師“胡亂”解說簡化字的現象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和指責。如“春”字,古文字形是從艸從日屯聲的形聲字,對現行“春”字的教學,一些小學教師根據學生的年齡特點靈活解說為“春天來了,溫暖的陽光(日)普照大地,人們三人(“夫”靈活解說為“三人”)一伙,兩人一對地去踏青賞花”。該教授認為這樣析解是對漢字的歪曲,并舉了多個小學教師的識字教例進行“剖析”。下面的一線教師頓感困惑,若不允許這樣靈活解說難道要按其“從艸從日屯聲”的形聲字特點進行解說嗎?這實際上是文字學專家的漢字字源研究與一線小學教師的識字教學兩種不同思維的碰撞。當時我想,所謂“字理教學”當然首先是要按照漢字本來的字源義進行析解。但是,由于漢字的演化和簡化,相當部分漢字的形義已經形變甚至義遷,因此,在教學中對部分簡化或演化了的漢字進行靈活析解和識記是符合當今漢字的實際的,如果不顧現代漢字的實際而一味地按其本來的形義析解這是泥古不化,而一些小學教師隨意發揮而毫不顧及其本來的字源含義這也是不對的。輪到我發言時,我旗幟鮮明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我先援引了比那位“著名”教授還要“著名”的我國語言文字學專家殷煥先先生在其《漢字三論》中的觀點——“從適合于文字教學看,宜于古而大戾于今的《說文解字》并不是值得稱引的。我們對文字的解釋能符合當代的情況,那才便于群眾接受,才能便于教學,便于規范,那才能算做有益的解釋。”例如“裕”本為形聲字,從衣、谷聲,一位教師卻用會意法靈活析解為“豐衣足食是富裕”,殷煥先先生充分地肯定了這種教法,并指出:“重新賦予漢字構形理性,我們的先民發揚過這種智慧。”為了更進一步的論證,我又援引了全國著名特級教師斯霞、霍懋征在教學“攀”“蚓”“聰”等字時由形聲字靈活析解為會意字的例子,如斯霞老師教“蚓”字在指出其形聲的基礎上又靈活地引導學生當作會意字識記:蚯蚓這種“蟲”爬行的時候有時彎曲著身子像個“弓”字形,有時又繃直著身子像個“一”字形,像這樣的靈活析解是符合小學生的識字心理的。也體現了“注重開發學生的創造潛能”的教學理念。最后,我概括出我的觀點:專家學者對文字學的研究與小學生對漢字的學習本質上是一致的,但又是有所區別的,我們在依據字理進行識字析詞時,首先應依據漢字本來的字源義進行正解,而對于一些演化字和簡化字,應當允許學生的獨特識記和老師的靈活析解,但對這些字賦予“新字理”時必須注意形義的有機結合,像個別教師把“照”字分解為“一個日本人,手拿一把刀,殺了一口人,留下四滴血”這種形義脫節的胡編亂說也是不可取的。言畢,與會的一線教師和不少的專家學者報以熱烈的掌聲。的確,在漢字字源的研究上,可謂專家眾多,成果豐碩。然而,針對小學生識字教學科學化的研究確實還有不少有待研究的問題,這需要我們更進一步地去探索和研究。
研究字理教學,弘揚漢字文化,我感到已不是單純的個人興趣和愛好,在我的內心深處,她已上升到一種——
責任
2004年1月,全國字理識字研究中心理事長賈國均先生因病溘然去世,賈先生的早逝對我國字理教學的研究無疑是個巨大損失。在翌年10月于山東濰坊舉行的第七屆全國字理教學觀摩研討會理事會上,大家推舉我擔任字理教學研究中心的理事長,從此,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經過這些年的研究和實踐,我和我的團隊由當初單純的研究“字理識字”已擴展到“字理析詞9理教學--9理教育”層面的研究,并總結出了字理教學的一些基本要則和方法,分布在全國各地的字理教學實驗學校在課堂教學中也普遍取得了顯著的成效。2008年,我們在北京成功地舉行了第八屆字理年會,今年將在西安舉行第九屆字理年會,我們還將開展多式樣的活動吸引更多的專家學者和一線教師參與到字理教學的研究中來。我深知,由于當前“西語東漸”仍呈強勢,母語教育受到了空前的挑戰,21世紀的今天,中華漢字文化教育幾乎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而東鄰的一些國家卻對漢字文化“熱心”不減,甚至于心懷覬覦,更有甚者竟指稱漢字是由他們發明的,還建議該國政府向聯合國申請漢字為該國的世界文化遺產。再如,日本政府把每年的12月12日定為該國的“漢字之日”,由日本漢字能力檢定協會宣布足以反映該國當年人間世相的漢字,如2005年、2006年、2007年的年度漢字分別為“愛”“命”“偽”三字。不管這些國家是出于何種目的,但應該肯定的是他們對漢字是關注和重視的。反觀我國目前漢字教育的情勢則不容樂觀,我作為一個漢語言文字的研究者和教育者,更感到一種沉重的使命感。是啊!傳承漢字文化刻不容緩,這一歷史的重任我們應當承擔起來!雖“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將不停息地“上下而求索”!
(責編 歐孔群)
黃亢美簡介:與共和國同齡,大學本科畢業,從教40年,先后在小學、中學、師范學校任教。1994年調任廣西小學教育研究中心教研員,1998年評為特級教師,現為廣西師范學院初等教育學院研究員,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高等教育學會語文教育專業委員會字理教學研究中心理事長。勤于筆耕,著述頗豐,出版論著教材20本,發表教研文章200多篇;先后應邀到全國多個省市及新加坡等地講學上課,在示范課教學中有機地滲透字理教學,充盈著濃濃的語文味。2005年11月遴選為全國中文核心期刊《語文教學通訊》(小學教育刊)封面人物,北京教育學院宣武分院趙玉琦教授在當期以《濃濃語文味,深深漢語情——全國著名特級教師黃亢美語文教學藝術賞析》為題發表了評價性文章,旋即中國人民大學資料復印中心出版的《小學各科教學》進行了全文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