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時候,祖父的身子骨還很硬朗,他常常坐在炕沿邊,嘴里銜著一枝長長的旱煙桿,靜靜地聆聽掛在炕墻上小廣播里傳出的聲音。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農村,小廣播是了解外界信息的唯一渠道。小廣播的結構很簡單,有趣的是連接小廣播的只有兩根鐵絲,一根接在屋外石桿的鐵絲上,一根埋在屋里的地下。廣播不大,中間能發聲音的鐵芯就像現在一元硬幣那么大,鐵芯的周圍是用黑色的硬殼紙做的略顯凹形的話筒,用薄木板釘做的一個正方形匣子,匣子的正面鉆了許多圓孔,背面粘著一層灰色的紗布,這些圓孔和紗布,是為了提高話筒的音質。祖父稱它為“話匣子”。
“話匣子”通常在早晨、中午、傍晚三個時段播放節目。祖父聽廣播大多數是在晚上,只要里面一唱:“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捻棉線的線陀在手里就不聽使喚了。別看小小的“話匣子”,里面卻是另一個世界。先播放的節目是縣市新聞,再是中央新聞,直到深夜,才播放幾段秦腔,祖父怕我睡著了打呼嚕攪他聽戲,就搬個高凳,耳朵挨著廣播,嘴里哼著,手不住地比劃。被窩里的我偷窺到祖父搖頭晃腦的樣子,抿著嘴偷偷地笑。我就不明白這個“話匣子”咋就那么神奇?祖父聽著它,就手足舞蹈的。里面的節目播完了,祖父用煙鍋頭磕我的腦袋,“鬼子孫,眼睛睜得像燈泡,你不睡覺,懂個屁!”大概是煙鍋頭燙著了我,我想哭。祖父說,“還想當個解放軍咧,動不動就淌眼淚,人家能要你么?”祖父這么一說,我不想哭了,或許是頭上的疼痛褪了。我開始討厭那個會說話,會唱戲的方匣子,我要想個法子,把“話匣子”弄壞。
有一天,等祖父趕著羊群出了院子,我一骨碌從炕上滾下來,搗鼓從地上引進廣播里的那根鐵絲,心想只要把匣子里面的線拽斷,估摸就不唱了,我拽斷了進匣子的那根細鐵絲,果然,一下子沒了響聲。真沒響聲了,我卻有些后悔,再怎么弄,廣播就是不出聲,急得我冒冷汗。我又開始擔憂,怕父親知道揍我,趁家里沒人,我藏到后院的洋芋窖里,待了整整一上午。中午飯的時候,我聽見母親使勁喊我的名字,祖父知道是我弄壞了廣播,從他喚我的聲音里聽出,他并沒有生氣。就聽祖父對父親說,只要找著娃了,廣播壞了就壞了。聽這些話,我才從窖里爬了出來,父親看到我,臉色陰沉沉的。祖父拉著我的手,笑著說,你把爺爺的一只耳朵揪了,你也倒好,省心了。
自從廣播被弄壞后,祖父每晚撥著線陀捻棉線,再也不提“話匣子”的事了。父親看到祖父沒有了廣播,就像丟了魂,托人在大城市買回了一臺插電的收音機,有了這臺閃著紅綠燈的收音機,祖父的笑聲多了。收音機比“話匣子”里的聲音聽起來更悅耳了,音質清晰,響聲又大,好多頻道,可以任意選擇收聽,而且節目比“話匣子”里的還要精彩,祖父守著它每晚到深夜,直到所有的電臺節目停播了,他才悻悻地睡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村子里的人陸續聽上了收錄機,收錄機比收音機又先進了一大步,磁帶裝進放音盒里,摁下按鍵,放出來的音樂優美動人。聽到別人家音箱里唱戲,祖父的嗓子癢得難受,若自己有個收錄機,他就不用絞盡腦汁地搜尋唱戲的頻道了,他覺著時代的變化太快了,比馬跑得還快,就是有臺收錄機,他也不會操作了。
當年,就在祖父說這話的寒冬,他患了一場重病去世了。父親沒有為祖父買臺收錄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遺憾。再后來,我家里有了一臺黑白電視機,最早買收錄機的人,就惹眼了,都圍在我家看大戲一樣,一塊熒屏能親眼看到中央領導,父輩們高興地流眼淚,等他們看完了,我就換個頻道,動畫片《白雪公主》把我帶進了一個神秘的童話世界……
如今,高檔的家電產品,走進了千家萬戶,時尚、新潮的大屏幕彩電,替代了祖輩的“話匣子”;手機,互聯網承載著信息的跨越,遠在千里,卻是天涯咫尺。淺擱在記憶里的“話匣子”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祖父熱衷的“話匣子”已成為了一段歷史。
張銀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