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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 霧

2010-01-01 00:00:00張學東
福建文學 2010年3期

因為那幾年被借調到指揮部工作,我才有幸親眼見證了新機場這一現代化高科技綜合建筑群,是怎樣一天天地在那荒無人煙的偏遠地區從無到有拔地而起的。這年金秋十月,盛況空前的新機場通航慶典大會,終于在萬眾矚目中落下帷幕,老機場也從此正式對外宣布關閉停用,民航人由此翻開了歷史嶄新的一頁。從最初的選址、立項、征地,到工程項目招投標和全面投入建設,再到后期的竣工驗收,我們終于有了一個布局合理、功能完善、設備齊全的現代化新機場了,我幾乎看到所有人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在他們臉上很難找到一絲眷戀和迷茫,有的只是興奮和壓抑不住的竊喜之情,好像在轉場搬遷以后,每個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實惠。比如一批同志被提升了職務,分到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樓房,比如辦公和住宿條件大大改善,十幾輛新購置的丹東黃海空調大巴,讓職工上下班感到無比舒適(其前提自然是局領導們的專車也都隨之更新換代),甚至就連職工食堂的伙食標準也似乎今非昔比了。

現在回過頭看,我在指揮部那段度日如年的日子,自己就像個漂泊的過客,從調去的第一天起就開始掰起指頭,盼望著結束的那一天早些到來。總的說來,這段工作經歷給我留下的印象并不那么深刻。但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的,這期間我稀里糊涂入了黨,稀里糊涂跟老婆分居了幾年,然后無可奈何離了婚,也稀里糊涂得罪了一些人,又稀里糊涂成了另外一些人的座上客。不過,這些年我跟指揮部的傅主任的關系倒是密切了些,其實,傅主任一開始對我好像也存著些戒心,只是工作上的正常交往,直到后來發生那場重大車禍以后。

當時我們一同乘坐指揮部的一輛金杯面包車往新機場趕,后來聽說我們的司機頭天在麻將桌前鏖戰一宿,早晨出車人犯困,我們的車就跟一輛迎面駛來的東風大卡親密接觸了。司機當場斷了兩條腿,車上十幾個人也都不同程度受了傷。傅主任因為坐在副駕位置上,他的傷勢非常嚴重,五條肋骨斷了,內臟還有小量的出血,還好,命總算保住了。我想自己可能是老天保佑的緣故吧,才有驚無險,只是輕微受了些擦碰之痛,休息一下也就沒事了,后來我在醫院精心陪護了傅主任一段時間,端屎接尿可以說無所不為。好像就是從那以后,傅主任對我開始另眼相看的,工作之余主動跟我聊天談心。

我想這大概是一個人在經歷了一場巨大的生死考驗之后,會忽然看清楚很多事情,對人生和他人的看法也就變得清澈起來。傅主任后來身體慢慢恢復了,他主動問起我的組織關系問題,我也照實回答,說自己不太想入。可他勸我還是入了好。傅主任本來又兼著指揮部機關黨支部書記,他給我找來別人的一份入黨申請書,讓我私下里照著抄了一遍,然后簽上我的名字,交給他就完事了。我發現傅主任這個人其實對下面的人還是挺不錯的,大伙平時家里有事請個假什么的,只要工作不很忙他都會欣然同意,年底評選先進也是極力推選辦公室其他同志,不像有的領導見好處就上見利益就往自己身上沾。我在指揮部工作的第一個年頭里,被任了副科級科員,到最后一年上又給了正科級待遇,組織關系也由入黨積極分子發展為預備黨員。我知道這些都離不開人家傅主任對我的不斷提攜和特別關愛。

在指揮部工作幾年,我確實跟機場的齊局長接觸的機會也相對多了一些。他是第一副總指揮,因此隔三岔五就會從老機場過這邊來開會研究事情,當然主要是等他來拍板。指揮部專門為齊局長準備了一間辦公室,齊局長因為身兼兩職,日常局里那個攤子離不開他,自然也就不會在這邊坐班,所以平時都是由我負責收拾整理的,諸如打掃衛生準備開水呈送文件通知開會,甚至提醒局長去食堂用餐等等,都是我的工作。

有時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齊局長的另一個貼身秘書,指揮部這邊逢年過節會發一些比較豐厚的福利,除了現金以外,那些東西多半都是由我負責扛到齊局長家的。當然,我這個“二秘書”僅限于在指揮部這邊,到了局里我又成外人了。怎么說呢,齊局長總是留給我一種若即若離的印象,有時候覺得他對我確實很關心的樣子,見了面會主動詢問一兩句我的工作情況;可更多時候,我覺得我這個人在他眼里跟一般職工沒有絲毫區別,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可有可無的工作人員,好像我來指揮部工作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這就不能不叫我感到茫然了,有時我甚至想,也許齊局長事情太多,早就忘了我這檔子事了,我到底算人家什么人?他干嗎非要把我記得那么清楚!這樣一想,心里反倒豁然開朗,既來之則安之,混一天是一天唄。

指揮部辦公室的日常接待任務非常繁重,總局管理局還有地方計委的有關領導,時不時會蒞臨現場檢查指導工作,還有地方建筑行業的監督部門,通常是一撥剛送走另一撥又來了,我們忙得不亦樂乎。指揮部相應出臺了一整套接待管理辦法,主要是依據局里以往的接待標準和檔次,每次接待任務都由傅主任親自掛帥,由我們下面幾個具體辦事的負責迎來送往,包括預訂客房和餐宴等事宜。傅主任做起事來就像管理文件檔案那樣,頭腦清晰條理分明一絲不茍,后來出了車禍他的身體就不如從前了,主要是不能像過去那樣放開喝酒了,所以,每次遇到接待的事,他總把我帶在身邊,在酒桌上我通常扮演傅主任的專用侍衛,替他斟酒(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偷梁換柱地給他往杯里倒礦泉水),如果齊局長在場,傅主任會事先交代我要丟卒保車,也就是說我必須全力以赴保證齊局長不能喝多了,自然我也不能讓傅主任多喝一杯酒,這樣一來他們倆的酒往往都灌進我的肚子里了。

其實,在指揮部我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或者說,我就是別人的一副腸胃,替人盛酒消醉,把痛苦埋藏在肚子里,夜里爛醉得像一條死狗。因此,很多時候,我一點兒也感覺不到這就是齊局長曾經說過的鍛煉和機會,我甚至早就把他的話拋到耳朵后面,讓那些好聽的話都見鬼去吧!我能感覺到的,就是自己的酒量越來越大,我不光能喝白酒啤酒和干紅,而且還能把幾種酒摻和在一起喝下去,再后來發展到兩天不喝酒人就有點萎靡不振,做什么事情都無精打采的。時間一長,我就臭名遠揚了,只要是指揮部這邊的酒局,不論大大小小,他們都會惦記著拉上我去湊熱鬧。他們還會揀最好聽的話說,走吧,二秘書,你要不去酒喝得一點意思都沒有。這種時候我當然得賞光了,否則他們又會說我眼里沒人,整天只知道盯著局長屁股亂轉。

到指揮部以后,除了偶爾回局里開次全體大會外,我跟老機場這邊的人聯系也明顯少了。當初我因為是臨時抽調到指揮部去工作,所以我的工資一直還是由局里發放的,不過是人在那邊干活,又可以多拿一份補貼而已,可這就惹得很多人羨慕得要命,甚至經常遭人嫉妒。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誰也不會在乎指揮部的同志工作條件有多么艱苦,他們只關心你拿了雙份工資這件事。有人甚至往上面寫信告狀,說什么分配不均、同工不同酬、非法挪用建設款項、亂發福利等等。聽說齊局長有次在職工大會上專為這事發了一通火,他說咱們局確實有那么一小撮人,眼里整天只盯著錢,腦子里除了錢一點兒奉獻精神都不講。

我到指揮部工作的第三個年頭,原來局辦跟我關系不錯的一個干事任了副主任,估計他是局里當時最年輕的副處級干部,不久這位新上任的副主任又被選送到民航干部管理學院進修去了,再后來人家竟然提了處長;我離開指揮部的前夕,聽說郝椿也由人事處的科員忽然調到團委任了專職干事。我并不想也不喜歡去關心別人的事,誰愛升愛提都與我無關,可郝椿的變動偶爾還是會觸動一下我的,畢竟我們關系不一般嘛。

我調到指揮部以后,跟郝椿的關系突然發生了質的改變,這卻是我始料不及的。以前因為工作原因,她又在局辦那邊工作,偶爾幫過我一些小忙,我跟她一起開過幾次團干部會,大伙也一起吃過幾次飯,甚至還跟她單獨喝茶聊天什么的,覺得跟她在一起很談得來。可我畢竟是有家的人,后來我又在鬧離婚;她是新分到局里的女大學生,又住單身。我們互相都有好印象,但也就限于朋友間的來往。至少此前是這樣的。我剛借調到指揮部,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呢又兩手一抹黑,什么也不懂,一切都得從頭開始,也就把郝椿放在一邊了。

不想沒過多久,我就在指揮部里接到了郝椿的電話。當時旁邊還有別的人,我不好意思問這問那,但心情卻非常激動,她跟我約好晚上一起去老地方見個面,聽她這樣說,我簡直有點神魂顛倒了。我知道她說的老地方自然是指以前我們經常喝茶的地方。糟糕的是,那天臨下班傅主任突然通知我們,說晚上有個飯局,要請新機場當地派出所的幾個頭頭和干警們吃飯。自從新機場破土動工以后,附近的農民還有一些盲流,經常流竄到工地上偷雞摸狗,見什么拿什么,夜里還撬了兩次指揮部的門和窗子,遇到這種情況就得派出所的人來解決一下,可人家地方派出所跟我們不熟,行動起來難免就遲緩磨蹭,這就需要我們辦公室出面協調協調了。

傅主任安排我立刻坐車到市里訂餐,那時我因為剛調過來,跟傅主任又不很熟,雖然一百二十個不樂意,可還得遵命行事,心里卻一刻不停地想著郝椿,車一到市區我就先給郝椿打電話,可她早就下班了,我又不知道她的傳呼機號,也不便于跟別的什么人去打聽。這頓飯吃起來就沒完沒了,我苦于分身無術,如坐針氈。那幾個地方公安其貌不揚,可個個都他媽的海量,簡直就是酒壇子,我們差點就全軍覆沒了。難怪老百姓常說,協調就是喝醉,管理就是收費。看來這話半點不假。剛開始我還清醒著,不斷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喝多了,可喝酒的事由不得自己,到后來連腦子都喝大了,差點把約會的事忘了。等我暈頭漲腦打車趕到布坊茶樓,已經10點鐘了,郝椿當然走了,一路上我還清醒著,可一進那家茶樓,繃著的神經松懈了,躺在郝椿坐過的沙發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在那個女老板記性很好,又聽見我嚷嚷著要找郝椿,才沒把我當醉鬼轟出去,反倒沖了蜂蜜水,讓服務生給我灌下去醒酒。快到凌晨我才醒過來,聽女老板說郝椿一個人在茶樓坐了近三個鐘頭才離開,把一壺茶都喝白了。我心里很慚愧,急忙打車趕回機場,我在郝椿住的單身宿舍門前徘徊了好大一會兒,最終也沒有勇氣敲響她的房門。

年頭年尾亂七八糟的事情特別多,凈是需要去打點和協調的單位,我跟郝椿的見面一再推遲。那天下午我從指揮部坐車回到老機場,趁著天色黑盡了,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郝椿的宿舍。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她的單身房間。房子很小,卻布置得很溫馨,看得出來花色淡雅的窗簾也是她特意挑選的,里面擺著兩張單人床,一張空著,上面放了旅行箱和一些雜物,另一張床郝椿自己用,掛著潔白的蚊帳,床單上有水仙花圖案,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近房門的地方有自來水和面盆,正上方有一根細細的金屬拉線,上面掛著幾塊毛巾和幾只空衣架,一副晾小衣物的圓圈夾下吊著襪子、內褲和顏色很別致的胸罩。郝椿顯然沒有想到我會來宿舍找她,開門的時候她的嘴巴張了一下,表現得很驚訝。

等我進去,郝椿多少有點不自然了,她讓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趕緊回頭去收拾晾在門口的小衣物,大概覺得有些不雅,嘴里一邊掩飾慌張似的問我怎么想到過來。其實那天失約后,我第二天一早就專門給她去電話解釋過了,此刻見她這樣問,我又說上次的事我很不好意思,一直想當面說聲抱歉。郝椿連忙說我沒關系,你現在是大忙人嘛。她這樣說我反倒更難為情了,就岔開話問她吃飯了沒有,我說為了表示誠意請她吃飯,然后再去喝茶聊天怎么樣。她終于笑了一下,說吃飯就免了,我怕長肉。我說那就出去散散步,不過天很冷,你得穿厚點。出門前,郝椿讓我先走,說她隨后。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可是在局里,我們倆若是成雙成對出去,萬一碰見別人算怎么回事。這樣一想,越發覺得郝椿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孩。我們一前一后一直走出機場路,又故意朝公路走出一段距離,才叫了一輛出租車。我說干脆到市里去,找個好點的地方坐一坐。其實我有點不情愿去那個老地方,那天自己在茶樓里出盡了洋相。哪知我剛這樣一說,郝椿似乎馬上就心領神會了,她詭秘地沖我笑了笑,說她也不好意思再去布坊了。

汽車在夜色中行駛,到市中心有近半小時路程。我和她都坐在后排座上,一開始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看著窗外,想著心事。后來,我發現她的左手輕輕托著下頜,右手很乖巧地平放在自己的大腿面上,那手非常白,手指圓潤光潔,不像老婆的手瘦了吧唧,骨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心猛地跳了幾下,不敢再看,可又忍不住想看,我干咳著清理了一下嗓子。郝椿轉過臉關心地問我是不是感冒了,說你每天早晚跑車要多穿點。盡管就這么簡單的兩句,我的心里卻倏地陡增暖意。在我們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我的左手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壓在了她的右手背上,頓時感到一種絲綢般的細膩和微涼的質地。她的手指開始緊張地在我手心里跳動,像被捏住的小蟲子那樣慌亂地蠕動著,然后那只手就鯉魚翻身般滑滑地反轉過來,跟我手心相對了,然后,我們的十根手指完全不再顧忌主人的感受互相交錯地糾纏在一起了,像是一群久別重逢的老友。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手指們不停地耳鬢廝磨,我們彼此都側過臉來凝望著,用最微妙的眼神默默交流,任憑汽車瘋野地駛向對我們倆來說早已經不再重要的任何一個地方。

那天我們倆到底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怎么玩的,好像全都不記得了,反正瘋了很長時間,我能記住的就是一路上我都抓著她的手,生怕那些柔若無骨的手指會從我手心和指隙間溜走;我還記得郝椿不止一次羞澀地對我說你輕點把人家都捏疼了,可我還是沒有松開。再后來天空好像飄起了雪,那時我們像兩個長不大的孩子,正沉浸在無比歡愉和幸福的氛圍當中,雪花掛在她的發梢,這使她看上去像極了童話里的女子。就在我專注地凝望她的時候,她卻在我不經意中從地上團了一小球雪,調皮地塞進我的衣領里,我驚呼著猛地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瘋狂地旋轉,她在我的擁抱中發出動人的咯咯聲……

隨后幾天只要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滿腦子都是郝椿嬌柔嫵媚的樣子,我的魂兒全讓她帶走了,我像一只空空的殼,連喝茶看報都沒有興趣,一心只想著晚上要去見她。有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下午3點,傅主任他們幾個領導都去政府辦事,正好工地有輛順路車要進城去,我就跟其他同事撒謊說老母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想早點回去。車到市里我先跟郝椿聯系,她說今天她很忙,要參加一個人才技術交流會,估計還要吃飯肯定到晚上了,郝椿讓我回家等她的電話。我很失落,好不容易早早從指揮部跑下來,可沒想到她卻沒空。最后只好灰溜溜跑回家來。

家門鑰匙插進去擰了半天,也打不開,以為插錯了,又拔出來細看,確信無疑,再插進去要擰,鎖卻從里面響動了一下,門開了,出來的竟然是個男人,臉色紅潤,頭發有些亂,他沖我很奇怪地笑了笑,說回來了,我還有些事,先走一步了。一時把我弄蒙了,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我正納悶時,老婆也從里面出來,腳上趿著拖鞋。我疑惑地走進房間,單憑男人的第一直覺,便已感覺到了家里那種不同尋常的氣味。我直奔臥室而去,被子胡亂鋪在床上,又似乎是剛鋪好不久的,上面有明顯的新褶皺。我正狐疑不定,聽見老婆關門的聲音。

她走進來,卻沒有看我的臉,只是隨口問今天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我沒接她的問話,反問,那人來我們家干什么,你怎么不上班?老婆顯然聽出了我的意思,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撇向別處,嘴里支吾說下午不舒服,我沒去,領導以為我病了,順便過來看看。我說是嗎?他可真懂得關心女職工呀!她不再出聲,趿拉著鞋轉身進了臥室,我聽見她好像使勁把被子抖出撲撲的響聲,然后她就躺下了,床跟著發出吱吱聲,她早就拿定主意不想再搭理我了。我在客廳愣了半天,仿佛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連沙發我也不想坐,一切都讓我感到惡心。我閉上眼睛,回想剛才被反鎖的門,那個男人額頭掛著的愚蠢的紅光,以及臥室里異樣的氣息和她躲躲閃閃的目光,我明白這里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或者說,在我的家和我的床上曾不止一次上演了什么,只不過今天我才有幸撞上。我在客廳傻站了老半天,室內不知不覺就昏沉了,冬日的殘陽在房間里稍縱即逝,我知道過去的時光再也不能挽留了,天要黑了,我的眼前一片渾濁。我想發作,我想發火,我想罵娘,可我不知道該沖誰去,最后,我只是自嘲似的沖墻壁冷笑兩聲,然后氣急敗壞地甩門而去。

我也多次試圖要跟老婆把婚離了,可老人后來知道了我們倆的事總是哭天抹淚的,實在讓人于心不忍,老婆的態度就更曖昧不清了,看不出她是想還是不想,或者,她還沒有徹底想好跟我離了她今后該怎么辦。老婆跟那個男人關系很快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她幾乎公開做著她的領導的情人。航油公司從局里分出去以后,她就不在檢驗科做化驗員了,而是被莫名其妙地調整到辦公室做了一名文秘,其實就是收發報刊給領導送送文件什么的,形同打雜,可她高興得跟過年似的,走起路來頭昂得老高。后來我從一些風言風語里隱約得知,老婆經常以送文件為由鉆進領導的辦公室里很長時間也不出來。而我也一次次開始主動去找郝椿,有時我甚至有種很荒唐很陰暗的念頭,那就是我要把在老婆身上失去的一切從郝椿這里加倍索取回來。這樣一來,又無形中增添了我的內疚和罪惡感,我感到自己非常骯臟,內心充滿了迷茫的痛苦和無奈,我是那么害怕見到郝椿,又那么夜以繼日地想著跟她在一起的所有快樂時光。以前我不大相信一個人會發瘋,現在我確信也許自己會有那么一天的。

我在指揮部的生活基本上就是這樣混過來的:搖搖晃晃坐了幾年車,喝了幾年酒,窩了一肚子委屈,認識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人。當然,這中間最美的差事是,我有幸跟著齊局長他們出了一趟國。我們去的是美國,主要是為新機場引進美國休斯公司衛星地面地球站分組交換設備事宜進行短期培訓學習。

我到指揮部工作以后,確實也幫我那位遠在南方的同學牽線搭橋,成全了他幾樁生意,自然我也從中得了他許多好處。鄭粵閩曾跟我同在廣州民航學院讀書,后來畢業我們就天各一方了,他不知從哪里打聽到我調到指揮部,就開始不停地給我打電話套近乎。他說合該咱們弟兄發財,這叫天賜良機天遂人愿。我被他說蒙了,實在想不出我在指揮部跟他做生意有何關系,他那頭倒美得跟什么似的。鄭粵閩反在電話里批評我一點生意頭腦都沒有,他說機場建成了需要什么,當然得添置各種設備嘍,這就跟我的粵閩通信設備公司掛上鉤了。隨后,鄭粵閩就把他的初步設想講給我聽,他分析說新機場建設過程中肯定要上兩套最關鍵的通信設備,一是數字程控交換機,另一個就是800兆集群對講系統,他說這兩套設備若能做成其一,那他就發財了,還說到時候少不了我的好處。可能我天生愚笨,聽他在電話里描繪得天花亂墜,自己還是一點兒也看不出光明的前景在哪里。鄭粵閩說你什么也不用做,到時候你只要把我引薦給領導就成了,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同學只管等著點鈔票就是。鄭粵閩的這些話一開始我并沒有放在心上,只當他是說著玩的。可是,沒過多久,我們辦公室里成天都有一些人上門來搞宣傳和推銷,這些生意模樣的人除了遞煙陪笑夸夸其談之外,走前都會扔下一堆各種各樣的產品材料和名片,有時候傅主任不在,我還得裝模作樣地應付一下,其實我主要是想打發這些人趕快走,這些人跟狗皮膏藥差不多見面就熟死磨硬泡讓人生厭,有時我干脆就把他們支到物資設備處海處長那邊了事。這樣接觸得多了,我就發現鄭粵閩的確具備跟他們同樣的商業敏感度和生意頭腦,心里多少有些佩服他了。

我不知道第一次收到鄭粵閩的禮物是不是也算受賄,那年春節前夕他通過航空快遞給我寄來一個包裹,打開紙箱一看竟是一臺當時最流行的摩托羅拉精英漢顯王尋呼機,有一本小人書那么大塊。這種東西局里當然也有一些人在用,不管處長還是普通職工統統別在腰里,每每開會或在車上,那種東西嗶嗶叫不停的時候,機主都會腆著腰偏垂著頭取下來查看,一副業務繁忙而又神氣招搖的樣子。數千塊錢的東西,也就相當于我幾個月工資,倒也不是買不起,只是覺得沒那個必要,嫌別在身上麻煩,甚至連最小的那種數字機還是到指揮部以后公配的。

收到東西的當天,鄭粵閩專門打來電話問候,他說小小一個新年禮物,叫我務必笑納。我說你小子用心不良,是不是想拉我下水。他笑說我太敏感了,同學一場送個禮物不必大驚小怪。他說得輕輕松松,可我還是覺得沉重,我這個人就是不想無功受祿,東西雖然不得不先收下來,但沒有想過要立刻用它。再說那陣我跟老婆正僵持著,哪有那份閑心。不過,自打收了人家的禮物,鄭粵閩再打來電話問這問那,我就得很耐心地對待,他有問我必答,他托我打聽的一些跟指揮部有關的事情包括工程的進度等,我無不盡量滿足了他。看來,老話真是一點不假,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盡管對方是我同學,可這種心理障礙卻是很明顯的。后來那臺摩托羅拉一直鎖在我辦公室抽屜里,有時開抽屜取東西順便瞄上一眼,心會莫名地跳一跳,好像是我偷來藏在這里的,生怕讓誰看見。

這個年過得沒什么滋味,因為在鬧離婚,老婆跟我又沒什么話好說,她自己回了娘家。好不容易挨到年初六早晨,鄭粵閩突然打來電話,他問我齊局長最近在不在機場。我說大過年的他不在家能去哪里。鄭粵閩說他已經訂好了中午的飛機票,晚上飛過來,讓我幫他在招待所訂好房間。我以為他開玩笑呢,沒想到當天晚上這家伙真的出現在我眼前了,真是兵貴神速,不愧是生意人。

見了面鄭粵閩跟我寒暄了兩句,就言歸正傳,他說這次來主要是想抓住過年的機會拜訪一下齊局長。要不是過年我們機場部分航班取消了,我估計鄭粵閩說不定大年初一就來了。現在同學人已經來了,我還能怎么樣,鄭粵閩的意思是無論如何在初八前都要見齊局長一面。雖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可還是讓我很為難的,很唐突地跑去領導家拜什么年,再拽上一個外地同學,算怎么回事?有心推諉不去,鄭粵閩又大老遠跑來了,我不幫他這個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些。鄭粵閩見我面露難色,他說其實也很簡單,你千萬別想復雜了,你呢只當是去給局長拜年的,等見了領導的面,我心里有數,你只看我臉色,我的事情又不用你提半個字,到時我給你擠眼睛的話,你借故溜開一會兒就好。我見他信心十足的樣子,只好勉強答應,不過心里總七上八下的,覺得事情很荒唐。第二天上午陪鄭粵閩去買東西,都是些營養滋補品,我雖然沒花一分錢,可還是堅持不要太張揚了,我說碰到人不好看。鄭粵閩說東西到時候由我拎著總可以吧,然后他就批評我太愛面子了,說這有什么,中國人過年最講究禮尚往來,見怪不怪。我取笑他說你臉皮厚得可以,萬一人家把你拒之門外怎么辦?鄭粵閩說這就得看你老兄的造化了,我不信你在領導面前混得這么差!我說確實混得很差,就不再跟他計較了。

大白天去領導家顯然不妥,人多眼雜,只好耐著性子等到傍晚再說。鄭粵閩讓我出門前先給齊局長家打個電話,我就按他的吩咐辦,省得到時候事情辦不成落他抱怨。還好,齊局長正好在家,從電話里可以聽出一家人大概正準備吃飯。我就簡單說想去給局長拜拜年,先征求他的意見,看方不方便。齊局長聽完只淡淡地說聲就不用了。我趕緊給坐在一邊的鄭粵閩吐了一下舌頭,表示不行。鄭粵閩示意我繼續按他剛才交代的話說。我只好又賴著臉皮低聲下氣地說下去,心里別提是何種滋味了!我說局長這也是我媽的意思,初一那天您過來看她,我媽心里一直過意不去得很,成天叨叨著非要我去呢。

我講電話的時候,鄭粵閩一個勁沖我點頭,還伸大拇指,好像在贊揚我戲演得不錯。果然,局長那邊稍微遲緩了一下,就說你要想來就來家坐坐吧。放下電話,我如釋重負喘了口氣,鄭粵閩沖我抱拳拱手。我說你他媽別來這一套,老子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他說萬里長征走完第一步,你一定要挺住,待會兒見過局長,我好好請你出去撮一頓。我說免了吧,這飯我哪里吃得進去,你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約摸一頓飯工夫,我們才準備出門,鄭粵閩又從他的旅行箱里拿出一個他事先包裝好的、比上一次他寄給我傳呼機還要大一倍方盒子,塞進我們要帶的禮品中。我問他又搞什么陰謀。他神秘地沖我一笑,指著桌子上的東西說,單憑咱們上街買的那點破東西哪能拜得了真佛,那些不過是表面,裝樣子的,真貨都在我那只禮品盒里,我問他里面到底是什么,他笑而不答。我也就懶得再問,好歹過了今晚,我就算完成任務對得起老同學了。

齊局長夫人來給我們開門。我趕緊叫了聲阿姨過年好,鄭粵閩也跟著甜甜地叫了兩聲,比我還甜。我做賊心虛,已經開始滿頭冒汗了,剛才在路上還是碰到了幾個熟人,好在那些禮品全部由鄭粵閩在后面拎著,要不然我簡直不知道該怎么應對好了。到局長家門口,鄭粵閩才把東西交到我手上。齊局長夫人客氣說你來就來,還買什么東西嘛。我說也沒買什么,一直都想來呢,平時又怕局長忙得很,不敢輕易打攪你們。說完,又介紹站在我旁邊的鄭粵閩,謊稱是自己的遠方表兄。局長夫人并不介意,一邊讓我們倆進去坐,一邊忙著沏茶倒水,又把糖果盤子和水果輪番端過來請我們吃,我和鄭粵閩客氣不過,只好每人象征性地抓了一顆糖捏在手里。這時,門鈴一響,我立刻一驚,心想這回壞了,人家來客人了。局長夫人忙應聲去開門,齊局長竟然從外面回來了,我又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向他問好拜年。我早又出了一身冷汗,原想齊局長在家等我們呢,哪想人家卻出去了,多險啊,若進來的是局里別的什么人給局長拜年該如何是好!

齊局長先去了一躺衛生間,半天出來后對我說,我是老毛病,每天吃過晚飯都要出去轉一圈,悶在家不消化。說著把目光很隨便地移到我同學身上,我趕緊又給局長介紹了一遍。我說表兄是特意從廣州飛到這邊過年來的,主要是想來看看北方的冬天和雪。齊局長點點頭,右手拍著沙發扶手說,好啊好啊,南方人就該到咱們這里看看。鄭粵閩早起身恭敬地湊過去,伸出雙手握住齊局長的手搖了又搖,然后不失時機地遞上自己的名片。齊局長接過片子看了看,又輕輕放在沙發旁邊的角幾上。鄭粵閩就說,老早就聽表弟說起過局長的事,知道您是一位很有才能很有魄力,也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老領導,這次我一下飛機,感覺到這里的變化很大很大。我心里暗笑,這家伙真會睜著眼說瞎話,記得以前他來還把我們機場損得狗屁不是,把機場人說得跟要飯的似的,這陣子倒又天花亂墜,還莫名其妙扯上我墊背,溜須拍馬真有一套。齊局長聽了置之一笑,說咱們西北跟你們南方沒法比呀,太落后了,想改變面貌談何容易呀,弄不好還要得罪人喲。鄭粵閩忙說局長說的倒也是現實情況,哪個地方都有一些思想保守的人,不過我相信在齊局長的正確領導下,將來咱們的新機場一定會大展宏圖大有作為的。這樣一來,鄭粵閩就很輕松地跟齊局長搭上了話,我又生怕他口若懸河的樣子惹得局長不舒服,就乘機觀察了一下,發現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在鄭粵閩的引導下,齊局長也開始談笑自如了,他們一陣老機場一陣新機場,一陣過去一陣將來,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上,幾乎無所不談,我簡直成了多余的。

我的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半天也不見鄭粵閩沖我擠眼睛,就知趣地離開客廳去了衛生間,在里面裝模作樣地呆了一會兒,也沒尿出一點尿來。等我重新回到客廳坐下,鄭粵閩跟齊局長的談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電視正在播《焦點訪談》,齊局長看得很上心。旁邊的鄭粵閩給我遞了個眼色,咱們可以撤了。于是,就起身給齊局長告辭,局長夫人也聞聲過來送客,鄭粵閩說局長請留步吧,等下次有機會再來看望首長。齊局長像是無意中看了我一眼又對我同學說,小鄭你要多帶帶你表弟,他就是話太少了,年輕人還是要活泛一些嘛!聽他這么說,我不由地臉一紅,心想才這么一會兒工夫鄭粵閩已經被齊局長認可了,看來我還真得向人家好好學習學習了。出了局長家沒幾步,鄭粵閩一副壓抑不住的樣子,他湊到我耳邊說這步棋看來走對了。我問他剛才是不是跟局長談了生意上的事。鄭粵閩說你土不土呀,頭次見面哪能說那些?我說那你樂什么?他說這你就不懂啦,做生意最講究第一印象,我這次來的目的就是先給人家領導留下一個好印象。我不解地說花幾千元機票跑來就為這個?他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說跟你這種人說不明白的,這叫舍不得金鉤,吊不到鯉魚。然后說我請你撮一頓,地方由你來定,千萬別給我省錢,挑你們這最好的,再拉上幾個你要好的朋友一塊去。我本來打算回家了事,可鄭粵閩執意不肯,還說這頓飯是為了慶祝首戰告捷。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班車上指揮部了,因為是長假后第一天上班不便于跟領導請假,鄭粵閩中午的航班我沒辦法去送。他倒是臨上飛機前,從候機室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他上午又專門去了一趟局里,特意跟齊局長道了聲別,還說臨走給齊局長塞了個紅包,局長推辭再三,最后還是收下了,具體多少錢他沒說,只說局長兒女在國外讀書,算是他的一份心意。鄭粵閩叮囑我說這事心里有數就行了。我自然也就懶得再問他。但聽鄭粵閩的口氣,真的是不虛此行,如此一來我也算間接還了他一個人情。心里還是暗暗佩服這個個頭不高的南方同學,鄭粵閩跟我年齡幾乎一般大,人家做事卻比我強了百倍,我這人在領導跟前通常說不上幾句話,就會面紅耳赤不知所云了。

過完年很快就到了3月初,局里開了一次全體職工大會,通告局里三產實業公司正式成立民航無線尋呼臺的決定。有關傳呼臺前期的籌備工作我知道得并不多,不過局里派人去廣州考察傳呼設備的事,我倒從鄭粵閩嘴里聽到一些,而且新臺長的人選竟然是曾經跟我在通信臺一起共過事的小馬,我對這個人還比較了解的,通信業務很強,最重要的是他是個精明透頂的人,沒想到這次尋呼臺用了他。聽說出發前齊局長好像有過一些交代的,大概的意思是到他們那邊一定要貨比三家擇優選購,自然少不得要推薦他們去粵閩無線通信技術設備公司去看看,對于齊局長的這種暗示具體辦事的當然是心領神會,馬臺長他們坐飛機一到廣州,鄭粵閩立刻展開了一通強有力的攻勢,早茶夜宵花天酒地,都不在話下,生意很快就談成了。馬臺長等人考察回來,又跟局領導匯報了設備情況以及幾家公司的報價單,最后三產公司的頭頭碰在一起簡單議了議標,比較而言,粵閩公司價格和售后服務最好,于是供貨合同便簽定下來,粵閩公司提供設備安裝和技術服務,同時也包括培訓一批尋呼小姐。鄭粵閩很快又親自率幾名技術人員來到機場,這次他很聰明,事先沒有給我打電話,也沒有讓我去機場接他,更沒有再讓我陪他上齊局長家里,而是等一切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才單獨約我出來找個地方聊聊,整個過程滴水不漏,外人不得而知。

我少不了要舉杯祝賀他一番,鄭粵閩說生意是成了,可這次也賺不了多少錢,權當鋪路搭橋無私奉獻,我知道他主要的心思還是放在新機場上,傳呼臺充其量只是他在機場的一次熱身。我對做生意不感興趣,倒經不住好奇要跟他打聽打聽馬臺長等人的表現。鄭粵閩說尋呼臺的馬臺長人也是鬼精鬼精的,在廣州那些天他總想從我嘴里套一套我跟齊局長的關系。我問他怎么回答的。鄭粵閩卻笑笑說,這屬于商業秘密,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見他神秘兮兮的樣子,我也就不便再細問。過了一會兒,鄭粵閩說,馬臺長畢竟跟我們差不多大,年輕人都好那一口的。他說得很隱秘,不過我從他的眼神里已明白了他話里的深意。那晚分手前,鄭粵閩又從包里取出一個信封硬塞給我,他說一點點小意思,就當請我喝茶,非讓我收下來。我本來推辭再三不想拿的,鄭粵閩反說我看不起他這個老同學,還說什么做生意講的就是有錢大家賺。我實在懶得跟他探討所謂的生意經,只好勉強收下。回到家才悄悄打開來看,里面裝了三千塊錢,我一個月工資獎金加起來也沒這么多,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總覺得自己不該拿同學的錢。

我小姨子連續復讀了兩年也沒能考上大學。有天傍晚我剛從指揮部下來,老岳母就帶著小姨子上家里哭哭啼啼的,非要讓我們幫忙想想辦法,意思是給她在機場找個事做。小姨子是丈母娘家里最小的孩子,從小讓爹媽慣壞了,學習不怎么努力,考學實在沒有指望了,人高馬大的窩在家里看著鬧心。我岳父岳母都年邁了,沒有什么門路,孩子考不上學,老兩口愁得吃不好睡不香的。老人的難處我自然清楚,可我不太想插手這件事,一方面自己又不是什么干部領導,位微言輕,根本也辦不成什么事;另一方面,完全是來自內心深處的不滿和怨恨,我跟老婆的關系都那樣了,自己又不是缺心眼,干嗎還要幫她的妹妹去求人說情?再說了,她現在不是有個靠山了嗎?眼里早沒有我了嗎?那就干脆讓她去想辦法解決吧。所以,她們訴她們的苦,我只淡淡地聽了聽,然后我裝作關心地說自己實在是沒有什么好辦法,又說航油公司倒是成立時間不長,增加幾個臨時工應該不成什么問題。這樣,我就把球踢給老婆了。

老婆當然聽出了我的話外音,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跟我針鋒相對,只是很不客氣地瞪了我一眼,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尷尬的神色。這個細微的發現讓我忽然感到心花怒放。剛才我并沒有想得那么復雜,也只是順嘴那么一說,而老婆那副怪怪的表情卻又提醒了我。我立刻意識到讓小姨子去航油公司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了,這簡直就是一箭雙雕,如果真的如我所愿,我倒要看看老婆怎么在自己親妹妹的眼皮底下跟領導眉來眼去勾勾搭搭。于是,我不等老婆說話又跟岳母說,航油公司的老總跟老婆都很熟的,我估計老婆去說說好話應該不成問題的。岳母聽了自然興高采烈,當即就帶女兒顛顛地回家聽信去了。她們前腳一走,老婆氣得鼓鼓的,她使性伴氣地說,我真沒看出來,你這么陰險!我冷笑著對她說我一直就這么陰險,只是你沒看出來罷了。說完,我就美滋滋地撇下她出門去了,我想好了今晚要帶郝椿出去好好找個地方玩一玩。說心里話,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心情舒暢過了。

不久,母親卻突然病倒了。其實母親的身體一直都不太好,自從父親去世后更是每況愈下,再加上我跟老婆關系鬧得這么僵,母親抱孫子的愿望肯定得落空了,她飯量明顯小了,整天心事忡忡的,家里又沒有人跟她嘮話,時間一長像是有點憂郁成疾了,人都瘦得不成樣子了。那天母親出門,感到一陣暈眩,還沒走下樓就摔倒從樓梯上滾下來了,額頭也撞破了,身上多處受傷,幸好讓鄰居發現了,把她送到局里的醫務室。多虧了殷大夫給我們及時打了電話,我慌慌忙忙從指揮部趕下來,局里醫務室條件有限,殷大夫只給母親做了簡單的止血和鎮痛處理,她建議我趕緊把老人送到外面醫院去做進一步檢查和治療。

這一送不要緊,查出母親受了腦震蕩,手腕和指關節都有點兒骨折,另外母親還有非常嚴重的膽結石和貧血,怪不得母親老嚷著身上不舒服。這樣只好又給母親做了一次激光結石切除手術,又住院輸了幾天營養液,覺得問題不是很大了,才出院回家慢慢調養。我和老婆白天都要上班,岳母知道我們有了難處,又一心想讓我們給小姨子找工作,就做主把我小姨子派來住在母親這邊伺候病人。其實,小姨子除了上學念書,基本上干不了什么家務,好在局里有食堂,她每天只需端上飯盆去外面打三次飯,然后回來攙母親坐起來,母親就可以用一只手勉強吃兩口飯。母親要去方便什么的,她就扶著母親去衛生間,還有就是燒點開水給母親喝,喂母親吃藥。等晚上我們下班回來,小姨子把這一天的情況簡單說一說,我們也就放心了。反正不管怎么說,家里多這樣一個女孩,總是給我們省去了許多麻煩。轉眼兩個禮拜過去了,母親恢復得差不多了,有一天吃飯時正兒八經跟我說,非要我去想想辦法,給小姨子找個事情干干。我就知道母親為人心底善良,小姨子倒也手腳勤快懂事,白天沒事就跟母親解悶說這說那,母親就覺得欠了人家似的,受人滴水之恩,也要報答的。我只好答應下來,說一定去想辦法。其實我心里也不再像剛開始那陣抵觸這件事了,我就算不看老婆的面子,就算跟她慪氣,可兩邊的老人們的意愿難違啊,再說小姨子肯幫忙照顧母親,這個情分我總是還要講一講的。

我聽說機場指揮部電話總機上要招倆臨時工,說最好是年輕姑娘。這天辦公室里沒有別人,我就順口跟傅主任提了一下這事。傅主任說確實有這事,我就把小姨子的情況原原本本給他說了,傅主任當時聽完也沒有表態,只是淡淡地說回頭領張表先讓她填一填,就把話題轉到民航尋呼臺的事上了。傅主任說那個馬臺長跟你還熟吧,我忙說我們倆過去在通信臺待過一陣子。傅主任又問你覺得他這人怎么樣。我一時搞不明白傅主任為何會問起這樣的問題,更不知道他跟馬臺長有什么交往,只好避重就輕地回答。我說他人聰明,又肯鉆研業務,也有工作熱情,站里處里的領導都很賞識。傅主任說這樣的同志就應該留在業務部門,說到底咱們機場是靠技術吃飯的,離開那些搞業務技術的,保障飛行安全不就成了一句空談嘛。這個馬臺長也是,放著自己好好的專業扔了不干,偏跑去經營什么三產尋呼臺。我隨聲附和說主任說得很在理,又說這也是人各有志吧。傅主任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神情,看著我說,年輕人還是要持之以恒腳踏實地,不能老是好高騖遠,這山看著那山高的。之后,他就不再談論馬臺長的事,卻笑著說我聽說尋呼臺那邊也正在招聘呢,咱們兩條腿走路,你也可以讓你小姨子去試試,再說當傳呼小姐不是更風光些。這話倒是提醒了我。這并非全為小姨子個人的事考慮,我忽然意識到,假如她真的來指揮部,就要跟我在同一個單位工作,起碼上下班坐車得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那該多別扭啊,我們的關系會由親戚變成一般同事,萬一她有什么不周之處,挨了領導的訓斥,十有八九要哭鼻子抹淚的,我呢夾在中間畢竟不太好,再說讓人家領導也不太好處理的。這樣一想,我趕緊謝過傅主任,說要不是主任提醒,自己差點把這茬兒忘了。

那天下午我正好要去找規土局的領導批閱一份文件,辦完事時間還早,就讓司機把我送到老民航招待所。民航尋呼臺就設在招待所的一樓,牌子已經掛出來了,面街的一間營銷部已經裝飾全新,里面嶄新的玻璃柜臺里已經擺了各種款式的樣機,可謂琳瑯滿目了,墻上掛了一綹質地精良的外地廠家或公司的代理牌匾,其中一塊上赫然刻有“廣州粵閩無線通信設備技術有限公司”字樣,我覺得又親切又怪誕,仿佛看到了我同學鄭粵閩那張充滿狡黠神情的南方商人的面孔。一位身披綬帶穿天藍色制服的營銷小姐漂亮得簡直像朵花兒,且嘴巴又甜,眼睛會放電,說起話來溫柔得讓人耳朵發膩。小姐聽我說跟馬臺長是老關系了,又要來談重要的事,就不敢怠慢,徑自引我穿過營銷部,從后門直接進去。當初我們在遠臺共事的時候,我壓根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找馬臺長辦事,而且一來就走了他這扇“后門”。進到里面走廊,見幾扇油漆一新的門上分別掛有尋呼工作室設備間和臺長辦公室的牌子,遠遠就聽見馬臺長公鴨嗓音,他好像正在里面給誰打電話。

我敲門進去,馬臺長見了我稍一愣,忙起身示意讓坐,他把手里的話筒往低壓了壓說,你看看,我都快忙瘋了,這些天把過去幾年沒說的話都說了,你聽聽我嗓子都啞了。說著,就沖門外喊了一聲某某的名字,說來客人快倒水,很快有個穿制服的女孩把一只裝滿茶水的紙杯熱情地遞到我手上,我注意到紙杯上已經印了“民航尋呼臺歡迎您”的字樣。這時,馬臺長就又拿起話筒哇哇講起來。我坐在他的大班臺對面,看他身體在靠背椅上一轉一扭的,無聊地聽著他打電話,聽他不停說著關照拜托之類的客套話,心里很有感觸,仿佛走錯了地方找錯了人。看得出來馬臺長的頭上打了些摩絲,頭發不再像過去那樣乏乏軟軟地趴在額頭上,而是一味地往后梳上去,這樣他的眉眼和額頭就都露了出來,倒是有了幾分生意人的樣子。再一看他身上的襯衣也是有板有眼,袖口的扣子嚴密地系著,領帶挺挺地立在胸前。馬臺長這樣整齊的穿戴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我就知道眼前的人已今非昔比了。

心里便多少有些打退堂鼓,好不容易等他打完電話,我還是猶豫不決的。馬臺長倒是先開口了,他說早就想找老弟坐坐的,最近一直忙著籌備開業慶典的事,沒想到你來了,晚上咱們聚一聚吧。我說馬臺長現在可是大忙人一個啊,我哪敢隨便打攪呢。又說自己正好辦事順便過來看看。馬臺長笑笑,說,嗨,什么臺長不臺長的,我天生是干活的命,身不由己呀。我暗想這小子真會說話,聽他的口氣好像來這里是迫不得已被人捆來的,別人不知道,我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若不是他跟方處長靠近乎拉關系,這個位子不定是誰的呢。心里雖這樣想,可嘴里還得稱是。我說領導這么器重你,你正好甩開膀子大干一場嘛,總比待在遠臺強了百倍。馬臺長說你不知道,萬事開頭難啊,技術這邊我倒問題不大,尋呼這玩意比我們在機場搞通信導航可簡單多了,可還有方方面面工作要做,就說眼下,要搞慶典要請領導要找媒體要做宣傳,里里外外都得動腦子操心。

聽他嘮叨了半天,我有意想把話題轉開,就說那倒也是,你不妨招聘兩個精明能干的替你跑跑腿。馬臺長說一提招人他就一肚子氣,真正要從社會上招倒好了,可盡是局里七大姑八大姨家的親戚孩子,找局長托處長說情的一大堆,現在把這些姑奶奶都安排進來了,將來管理上肯定又是個大問題。我覺得他言之有理。這本來就是咱們的民航特色,從來都是肥水不流外人地,哪怕是用一個臨時工,也要內部消化掉,有時連候機室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潔工也有不可小覷的背景,那些主管領導哪里惹得起,凡事睜一眼閉一眼罷了,到頭來什么抓安全抓管理抓落實,只能變成一摞文件和一堆空話。我們又胡亂聊了一陣,我始終沒有提小姨子的事。眼看快到6點鐘了,馬臺長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后對我說,你跟那個傅主任關系怎么樣?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問哪個主任?他說就是你們指揮部的傅主任嘛。我這才省悟過來,又覺得十分好笑,今天是怎么啦,這倆人都跟我打聽彼此的情況,跟商量好了似的。我說人家是領導,我們上下級關系而已。馬臺長聽了就沒再說什么。可我覺得他好像不太滿意我的答復。他非要請我吃飯,我說還是算了吧,你這么忙。他說再忙也得吃飯,又說以后還得你多關照呢。這話讓人聽著舒服,好像我是個多大的人物。

我們隨便在老招待所附近找個地方,要了幾道時令家常菜和五瓶青島啤酒。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此刻馬臺長知道了我跟鄭粵閩的關系,知道了鄭粵閩又是我一手引薦給齊局長的,那么他會是怎樣的態度和表情?他還會不會這樣坦然地坐在我面前,跟我推杯換盞談天說地?世上很多事情不去想并不覺得怎樣,可稍微一思考,就覺得奇妙無比玄機頗多。大家就好像爬在同一張巨網上不停忙碌著覓食的蜘蛛,有的人身處邊緣,有的人位居核心,可無論在中心或在外圍,都是為了捕捉到一只作為食物充饑的蟲子而處心積慮忙碌奔波,可若是誰從更高的地方俯瞰一下,就會發現彼此間又似乎存在著某種秘密的聯系,不論從哪個角度牽動這張大網,都會發生動蕩濺起漣漪來。這樣一想,我倒是突然來了興致,加上又喝了酒,少不了要輕狂地拿話撩一撩馬臺長,因為我早從同學的嘴里探聽到他去廣州的所作所為。

后來我又問跟咱們傳呼臺合作的那個公司怎么樣?馬臺長起先閉口不談,我們又喝了一會兒酒,猜了一陣拳,他又比我多輸了幾杯酒,才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那個粵閩公司的老板好像跟局里一個領導有些私交,所以他去那里不過是裝裝樣子走走過場。我說原來是這樣呀。又故意說我若猜得不錯,這人十有八九是史副局長吧,他本來就分管著運輸服務,社會接觸面也廣泛。馬臺長搖搖頭,湊近我耳朵低聲說,我跟你實說吧,想你也不會到處亂說的,是齊頭!你知道就行了。我趕緊裝出吃驚非小的樣子,心里不由覺得好笑,再一掂量馬臺長的話,又覺得有點不自在,馬臺長怎么肯定我不會四處去說呢?這一來好像我又被他將了一軍,看來他深知我跟齊局長有些關系,說不定是故意把這話說給我聽的。沒想到我本是套問他的話,反倒受了人家的暗算,將來萬一這事傳出去了,馬臺長說不定就會跑去跟領導匯報說是我說出去的。

于是,我就不再接這個話茬。馬臺長后來又跟我說起哪天想以傳呼臺的名義請一請指揮部的幾個處室領導,他說傅主任這邊還是想托我來遞遞話。我說你直接請吧,傅主任人很隨和。馬臺長說我實話實說吧,傳呼臺剛開始,客戶不多,我想先把指揮部這一塊做下來。我說領導們都是公配126臺的,你怎么做,總不能一人配兩部吧。他說那就想辦法往過拉唄。又問我是哪個臺的,我說也是126臺。馬臺長說那就連你老弟一起,這個面子你得給吧。聽他這么說我就自然而然把小姨子的事順帶提了一下,我說只要你工作做到家了,我沒二話,要我怎么幫忙你只管開口就行了,無非是在主任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嘛,累不著我。馬臺長當即承諾這事成了要白送我一個好一點的傳呼機。可我一點兒也不想要他的東西,鄭粵閩送我的那部BP機還扔在辦公室抽屜里睡懶覺呢。我說那就不必了,我這些天為給小姨子找工作,弄得焦頭爛額的,老岳母和老娘都跟在后面像催命一樣。馬臺長就愣了一下,他肯定沒想到我會向他提這個要求,想了想才說你說得太晚了,早說幾天我保證一點問題也沒有。聽他這么一說,又想到他剛才發的牢騷,就知道沒戲,便不好再強人所難了,我只淡淡地說原來這樣呀,那這事你給多想著點,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他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哥一定給你記著。我打哈哈說那感情好啊。

又過了幾天,傅主任通知我把小姨子帶到指揮部去面試,其實這事我真的沒抱任何希望,我之所以領張表回來都是權宜之計。所謂面試主要是聽聽普通話講得怎么樣,說話聲音夠不夠清晰響亮,畢竟是挑選總機話務員嘛。小姨子給傅主任念報紙上的一篇文章,剛念了一段傅主任就舉手示意停,又大概問了些家庭和她本人的一些基本情況,就算面試過了。那天出門前小姨子好像特意收拾了一下,頭發洗得香噴噴的,梳了很精干的馬尾,化了很淡的妝,還跟她姐姐借了身時髦的裙子,這樣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個黃毛丫頭了,倒是添了幾分女人味兒。小姨子的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她正式到指揮部總機工作,主要是查號服務和轉接來電什么的。小姨子倒也爭氣,把指揮部跟機場相關的電話號碼記得滾瓜爛熟,加上她說話聲音又甜,傅主任好像很滿意的樣子,在我面前還夸過一次,說領導們比較滿意小姨子的服務。我沒想到傅主任辦事這么爽快又不露聲色,我跟他說感謝的話的時候,傅主任很隨和地笑笑,說一點小事還謝什么。那以后我對傅主任的看法完全改變了,我覺得他比起我原先處里的領導顯得更真誠更務實也更沉穩些。

那幾天小姨子高興得孩子似的,姐夫長姐夫短把我叫得渾身發膩,她說姐夫你可真行,又說要好好謝謝我呢。我故意逗她你個小丫頭怎么謝我。她說等我領了工資一定請你吃飯。我說不稀罕。她就有點為難,想了想,突然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我著實嚇了一跳,說你要干什么?她說姐夫你緊張什么,然后就咯咯地一個人在那傻笑。小姨子到指揮部上班一周左右,我接到馬臺長的電話,說他那里有個女孩最近不想干了,說過幾天可以考慮讓小姨子過去,然后他就言歸正傳說想請傅主任吃飯的事。我聽他話的意思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說小姨子的事讓老兄費心,她暫時找到一份工作了。馬臺長聽了立刻又跟我寒暄了幾句,說以后再有啥事盡管開口。我也就賣個人情給他,我說傅主任可以幫他約一下,但成與不成我可說了不算。他說只要能約上就感恩不盡了。

快下班時,我抽空到傅主任辦公室。出門前我要鎖抽屜,一眼瞧見鄭粵閩送給我的那部摩托羅拉BP機,想了想,覺得自己留著實在沒啥用場,放著也怪可惜的,正好又欠了傅主任一個人情,索性送他算了。一來人家是領導,用著也體面些;二來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馬臺長跟傅主任拉上關系,馬臺長十有八九會送這種東西給傅主任,與其這樣,我倒不如先做了這個人情。這樣一想,心里竟一陣莫名的激動,好像破解了什么重大難題,又好像偏偏要跟馬臺長對著干一場似的。反正我發現自己的想法真是越來越古怪了,連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了,表面上我明明是答應幫馬臺長的忙,可潛意識里卻有這種不地道的想法。

傅主任正在低頭看文件,見我進來忙抬起頭說來了,坐吧。我沒坐,靠他桌子前邊站著,然后把手里那只裝著BP機的盒子輕輕放在他面前。傅主任看了一下,又抬頭問我這是干什么。我說是這樣,我外地一個老同學送我的漢顯尋呼機,我一直沒用過,想送給主任用。傅主任馬上回絕說,那怎么行,你還是自己留著用吧,我有呢。我說主任您別客氣,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來這里工作您一直很關照,還有我小姨子的事也怪麻煩您的,以后還得您多多關照。傅主任說區區小事,再說小姨子確實也符合招聘條件嘛,咱們民航又歷來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你別放在心上。我說主任您要這么說我就更不好意思了。說著,又把那只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傅主任還是很堅決地又往我這邊擋了一下,我說主任一定要收下,以后我還少不了要麻煩您的呢。我本來想借機把馬臺長請客的事說了,可話到嘴邊又忽然咽下去了。我不由地多了一個心眼,我給傅主任送禮物,再替馬臺長說話,那不等于說這BP機是馬臺長送給他的嗎?我又不是弱智,干嗎做這種蠢事!于是,在傅主任的再三推辭中我硬著頭皮放下東西便奪門而出,盡管傅主任在后面一連喊了我幾聲,還是讓我溜之大吉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越想越覺得事情辦得漂亮,忽然又意識到這竟然是我今生今世第一次給領導送禮,心又跳得不可名狀了,可剛才在傅主任面前卻表現得應對自如滴水不漏,而且,還當機立斷見好就收。如此看來,到指揮部這段時間我竟長進了不少,連以前自己最看不上的溜須拍馬也不知不覺學會了。這樣想心里又不免有些悵惘起來,以前我總覺得老婆變化太快,卻很少注意到自己的變化,而實際上我也在悄悄改變著,只是我沒有覺察到罷了。看來并不存在一成不變的人。

至于馬臺長的事情,我后來一直沒跟傅主任提過,但他的計劃后來好像還是實現了。因為有一天指揮部開會,傅主任說咱們民航尋呼臺開業有一陣子了,考慮想把指揮部原有的電信用戶統一轉到民航臺去,主要目的是支持一下局里的三產事業,也算利局利民嘛。這樣沒過多久,我們公配的BP機就集體轉戶,全加入到民航尋呼臺了。以后偶爾再見到馬臺長,我也只好寒暄兩句,說自己在傅主任跟前沒少說他的好話,說他如何如何吃苦能干。馬臺長也擺出感恩不盡的樣子,笑瞇瞇地說多虧老弟在主任面前美言周旋呀。這種時候,我覺得自己確實又滑稽又陰險,簡直就是個偽君子,滿嘴沒一句真話。

那陣子,我同學鄭粵閩在他單位已辦了停薪留職,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民航通信設備生意當中。我們這的民航尋呼臺成立半年以后,鄭粵閩再次來到機場,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身后跟著兩名如花似玉氣質優雅的女士,簡直跟空姐沒什么兩樣,據他自己介紹說是他粵閩公司市場部和公關部的主管。那晚他要請齊局長吃飯,我本意是不想去的,可鄭粵閩這家伙非要拉上我,說吃頓飯有什么關系,又不要我發言,只要動動筷子舉舉酒杯就行了,又說他事先已征求過齊局長的意見,算是領導特別恩準的。

當晚,陪齊局長吃飯的除了我和鄭粵閩外,其他人都是領導,機場這邊的幾個處長,還有我原先航務處的處長也都到了,還有指揮部的物資設備處和通信導航處的幾個領導,看得出來,這些人基本上都是齊局長一手調到局里和提拔起來的干部,可以說是他個人的親信團了。因此,齊局長在眾人恭謹謙卑的簇擁下,比平時要揮灑自如談笑風生得多,加上鄭粵閩帶來的那兩名能說會道年輕貌美的女主管在中間穿插調劑,整個場面含蓄而又不失情色顧盼。可以說,齊局長被她們倆照顧得妥帖舒適紅光滿面精神抖擻。吃飯的地點就選在我們這里最好的廣東雪花大酒店,上了時下最新鮮最昂貴的龍蝦大閘蟹和鮑魚之類,喝的是國酒茅臺,抽的是軟中華,大伙談天說地笑語喧嘩。酒席間雖沒有怎么談及生意上的事,卻隱隱透出一些信息,我覺得齊局長跟鄭粵閩的關系已經非常不一般了,齊局長大概也是想通過這樣的機會把鄭粵閩正式介紹給在座的諸位,這就是潛臺詞,首長無須點破,需要下面的人用心去慢慢揣摩和領悟。后來的事實證明了我的猜測,新機場通信設備這塊大蛋糕果然被鄭粵閩美美切了一塊,近千萬元的設備,我同學確實海賺了一筆。至于生意到底是怎么談成的,我不得而知,我也不想知道。后來只是聽鄭粵閩在電話里含糊其詞地說過一句“火到豬頭爛”的話,我實在懶得問他那些所謂的生意經,

說實話我更喜歡過去那個不談生意的鄭粵閩。

就在修新機場的同時,還有兩項重要的工程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一項是新的民航住宅小區,另一項就是后來建成并投入使用的蔚藍航空大廈。其實,一開始的時候并沒有要建成高檔賓館的意思,充其量也就是建一個市內民航招待所兼售票中心,后來齊局長通過多方面積極努力和爭取,設計方案和預算資金才一變再變,樓高也由原先的五層拔高為八層,另外增加了兩部上海產的三菱電梯。

那還是我剛到指揮部以后的事,有一次請地方計委和設計院的領導和工程師們吃飯,當時指揮部的幾個老總好像都在場。我不記得席間是誰半開玩笑跟齊局長說,將來齊總可以放手經營酒店去,這也算是干部領導下一次海嘛。我記得當時齊局長哈哈一笑,他說到時候就怕我老眼昏花,腦筋跟不上發展需要了。后來實踐證明,齊局長的確對蔚藍大廈的后期建設和裝修過程表現出了極大的關注和熱情,也投入了大量的精力,難怪很多人私下里都在議論,說這件事齊局長當然上心了,因為說白了,新機場那是給下一屆班子建的,正所謂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而蔚藍大廈很有可能是齊局長不久以后的一個最好的歸宿。這種說法到后來就有點不言而喻了。

我之所以要單獨說這件事,是因為就在新機場建成通航之后,指揮部接到了局里通知,讓我立刻交完手頭工作,然后到蔚藍大廈去報到。說那里要成立一個蔚藍事務管理中心,主要是作為甲方(民航)代表正式跟建設施工單位進行后期交接。我當時的感覺可想而知,除了吃驚和愣怔之外,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事實上,在指揮部工作的最后半年,大伙都蠢蠢欲動起來,其主要原因是,機場指揮部屬于臨時性機構,隨著新機場工程逐漸走向尾聲,指揮部也就不可回避地要面臨撤消和解體了,說白了就是大家散伙各奔前程。很多原先非機場職工就開始私下里找門子跑路子,紛紛去求幾個老總和局頭們,想方設法要留在民航繼續工作。這本來也是明擺著的事,機場規模空前擴大,人員自然要成倍增加,地方上的那些同志因在指揮部苦苦熬戰了幾年,這種時候當然是打破頭也要往民航這只大鍋里跳的,誰都知道民航這碗飯好吃啊。而像我們這些原本就是民航的在職職工,因為連續幾年不在局里上班,有的人當初前腳剛一走開,自己原先的那個蘿卜坑就被別的什么蒜給填補進去了,如今卻又要回去,面臨的問題就十分嚴峻了,真是去時容易回時難啊!若是一般群眾倒還好點,干部就得好好地動一番腦筋了,如今自己跑回去干什么,有沒有一個現成的位子坐?現成的例子,就是我們的傅主任,其實他正面臨著這樣一個難題。傅主任回局里當然得回機關,這是原則,上面說哪來的回哪去,可問題是,傅主任原來的辦公室機要科科長位子早就有人坐了幾年,顯然他不能回去給人家打下手,再說他在指揮部這幾年一直是按副處級對待的,回去做科長顯然不合適。讓我去蔚藍大廈報到的事是傅主任親自跟我交代的,我看他的樣子有些傷感,他跟我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在一起共事幾年很愉快,你走我從心里是舍不得的。傅主任這樣說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一想到這幾年他對我確實提攜幫助很多,自己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半晌只囁嚅道,我還是愿意跟主任在一起干。傅主任說別說傻話,用不了多長時間我也得走了。我問他會去哪里。他只是嘆口氣說,現在還是個未知數,不過走是肯定的。我真想對他說主任您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可這話根本說不出口,剛在腦子里一轉彎連自己都覺得幼稚,因為現在的情況是每個人都有點泥菩薩過江的意思,誰還顧得上誰呀!此時此刻,我和傅主任似乎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前途和命運。

那晚傅主任召集辦公室的幾個同志給我送行,大伙基本上都去了,這頓飯吃出了前所未有的一種沉悶,不再像往常那樣說說笑笑猜拳行令,因為我要走的事情,大伙的情緒多少都受到了些許傳染,都對自己的前程感到非常渺茫,說來說去話題總是離不開將來每個人的何去何從,后來就約定誰再提這種事罰酒三杯。自從指揮部出了那場車禍以后,傅主任已經很久沒有喝那么多酒了,我靠他坐著,幾次想把他手里的酒杯攔住或搶過來,都沒有得逞。傅主任喝到后來一個勁拿手掌拍我的肩膀,還不停地說你去那邊好好干,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啊。其他同事也都隨聲附和,也有人揶揄我說你以后當上蔚藍的老總可別忘了大伙。這些話聽起來都像是醉話,我更無言以對,只能傻乎乎地給每一個人敬酒,頻頻地跟他們碰杯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不會的不會的,好像我真的會有發跡的那么一天似的,自己一點兒也不懂得客氣,眼睜睜把謙虛變成了虛偽。

那晚快走回新機場家屬區的時候,我心里又變得空落落的了。早在新機場通航一個月之前,全局職工就提前搬進這片嶄新的家屬區住了,這叫軍馬未動,糧草先行,生活保障有時候比工作更重要,連古人也說安居才能樂業嘛。我也跟大伙一樣永遠地告別了伴隨我出生到長大成人的樂園——盡管老生活區多以舊式平房為主,生活條件艱苦,但我還是更喜歡那里一些,發展自然是好事情,可有時也會讓人感到迷惑和茫然。

我的意思是,就在新機場建成前夕,我跟老婆的婚姻生活也徹底走到了盡頭。對于我們來說,這似乎已是早晚的事。其實我不是沒有想過要跟老婆坐下來推心置腹地談談,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認,男人骨子里是非常自私的,也許是本性使然。每次,只要想到老婆跟她的領導的曖昧關系,我就像在飯菜里看見了燒熟的蒼蠅,那種作嘔的感覺在腹內簡直翻江倒海。有時回過頭想想自己跟郝椿的事情,似乎又不那么理直氣壯了。但在我心里,郝椿一直都是善良無瑕的,至少她跟我交往沒有任何功利目的,這一點還是讓我感到非常欣慰,完全不像有些女人,為了得到一些便利和實惠,不惜拿自己的青春容顏和身體做有償交換,局里就不乏這類人。我知道以郝椿本人的條件,大學本科生,人長得漂亮大方,做事又聰慧得體,喜歡她的人自然不會少的,而她卻心甘情愿同我這樣的有婦之夫交往,這實在讓人感動。而我能做到的就是真心真意待她,在心底里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們共同擁有的那份感情,最大限度地避免讓她為我受到任何傷害。

之前有那么兩三年時間,我跟老婆保持著那種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也就是說我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卻都睜一眼閉一眼,互不干涉,各自為政,直到我在指揮部工作的最后一年,局里決定要分配新家屬樓房時,我們之間這種古怪的關系才被打破。按照局里的政策,像我們這批已婚(或已辦理結婚登記手續)職工理所當然能分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還有一條,離婚者(單身職工)一律不予分配。這個風一刮出來,很多人都躍躍欲試,誰不想弄到一套新房子啊!一時間離了婚又要復婚的,單身職工則開始突擊辦理結婚手續,有人甚至弄虛作假,隨便找什么女人去領證,準備蒙混過關以后再行離婚。而我也不得不開始考慮我跟老婆的問題,假如我們都默認了這種關系,將來萬一婚姻有變,房子歸屬權就是一個大問題;當然,我更多考慮到的還是郝椿,人家跟我不明不白地好了幾年,總得有個結果吧,哪怕她從來沒有朝這方面想過,可我作為男人總不能也裝糊涂吧。那些天我都在考慮怎么跟郝椿攤牌,關鍵是我想知道,我在她心里究竟重不重要。我甚至異想天開,如果郝椿愿意,我會立刻向法院提出離婚申請(理由是我跟老婆分居多年感情破裂),然后再以閃電般的速度跟郝椿辦理登記手續。

老婆可比我想象的聰明多了,她似乎早就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她忽然變得更加賢淑有禮了,她開始像個賢妻良母為我精心準備飯菜,不知疲倦地替我和母親洗衣服,時不時鉆進我的被窩里風情萬種,連我都覺得她真的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她甚至還借妹妹小姨子的嘴傳話給我,說她跟我之間有些誤會,但她還是想跟我好好過日子的。小姨子自然也添油加醋幫著她姐姐說話,她說姐夫你別吃著碗里還看著鍋里的,其實我姐對你還是挺好的。我不客氣地回敬小姨子,我說她對我好不好你最清楚。小姨子當時也語塞了。事實證明,這次我是對的,如果說結婚以前我看錯了老婆,那么這次我終于看清了她的廬山真面目。

因為接下來就發生了一件事。我記得那天晚上我一直跟郝椿呆在一起,在外面吃過飯后我送她回宿舍。那晚我終于鼓起勇氣,很鄭重其事地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在郝椿的宿舍里,我把她像妹妹一樣從后面摟著,我問她咱們將來怎么辦。她明知故問,說什么將來不將來的呀。我用下巴上的胡茬兒一下一下磨蹭她的脖子,她咯咯地不停發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這讓我覺得她真的很容易滿足。我說我都想好了,我要跟她離婚。郝椿遲疑了一會兒,像是開玩笑似地說,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呢。我說小壞蛋,我這都是為了你呀。她聽了默默地掙脫開我摟她的手,轉過身一本正經地看著我,然后目光幽幽地看著我說,別這樣好不好,你知道我有男朋友的。我說郝椿你別再騙自己了,遠水解不了近渴,除非你下定決心永遠離開這里,我保證不再跟你說這種話。她稍作思索道,其實我一天也不想在這里呆啊。我理解她的意思,所以我更堅定地說,現實本來就是很殘酷的東西,你我都拿它沒有辦法。

郝椿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見她一臉的憂愁,心里也很不舒服,又過去把她攬進懷里了。郝椿突然變得忿忿然的樣子,她說不是我不想,你比我更清楚局里的情況,這幾年我之所以還能跟你私下里來往,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去了指揮部,在某種意義上你是遠離了局里的人事紛擾,若我們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想我早就失去了這種勇氣。我一時愣住了。我當然能聽明白她的話。是啊,還有什么比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更好的交往策略呢,在這個大環境里我們最好是做那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人,我們不應該有任何的奢望和追求。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離婚再跟郝椿走在一起,局里那些赤紅的眼球和靈巧的口舌會怎樣的不可理喻。傷害到我這倒也無所謂,反正我早已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我跟老婆的事在局里可謂家喻戶曉吧,我戴綠帽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還好我總算沒有死心踏地做忠誠的模范丈夫,可郝椿人家畢竟還年輕啊,畢竟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啊,畢竟她心里還裝著一些夢,讓她不管不顧鋌而走險,我又于心何忍呢!我真的沒有勇氣再跟她談下去了,我除了緊緊地抱著她,一遍一遍親吻她,此外,我的一切想法都是蒼白無力的。

那天夜里,老婆突然帶了兩個人破門而入,其中一個男人是老婆單位的司機,一定是這個五大三粗的幫兇用他鐵塊一樣的皮鞋踹開門的,另一個則是我年邁的母親——她老人家本該早早休息的,卻被這該死的女人傀儡一般弄到這來見證他兒子的風流行徑。我甚至完全有理由相信,此前我跟郝椿的那一席談話全都讓老婆偷聽到了。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果斷和冷漠,我覺得這個女人完全喪失了理智,她把一個潑婦所具備的一切優良品質發揮得淋漓盡致,歇斯底里地喊叫,對我跟郝椿百般羞辱,喋喋不休,她甚至從床上惡毒地搶走了我們的衣褲和被子,號稱捉奸在床,我無話可說,郝椿雙手捂臉抽泣得像個孩子。如果沒有母親在場就好了,我會毫不客氣跟老婆撕破臉的,以此來捍衛我跟郝椿的精神家園。可我不能,我太低估老婆了,她在最關鍵的時候,一下子扭轉了我們的婚姻局面,她像是精心策劃了這場陰謀,變被動為主動,她抓住了我的把柄,穩操勝券,激活了原來的一盤死棋,并且,還讓我的老母親也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和恥辱,我知道這個女人真的瘋了。人一旦發瘋,沒有什么事做不出來的。這事后來不了而了,但風言風語卻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好在不久房子如期分下來,我就想提出離婚,跟這種心狠手辣的女人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老婆則敲竹杠似的提出她的條件:房子要歸她,我卷鋪蓋走人,惶惶如喪家之犬。這一條我基本沒什么問題,充其量我搬回去跟母親一起生活。拿定主意后,我們還是協議離了婚。

我們的事剛剛告一段落,小姨子這邊偏又有新的情況了。事情還是母親最先發覺的,小姨子自從安排到指揮部工作以來,因為要趕班車,隔兩天還得值一次夜班,她時不時還跑過來住在母親這邊,這樣一來倒也能陪陪我母親。母親悄悄跟我說小姨子那丫頭不對勁,光在她面前就吐過好幾次了,每次都嘔得莫名其妙的。聽母親這么一說,我就猜到她很可能是懷孕了。我頓時嚇了一跳。其實在這之前我也聽到過一些捕風捉影的閑話了,多少都跟小姨子有點關系,說她晚上值班有事沒事總愛往領導的房間鉆,陪領導打打牌搓搓麻將,還說她老愛跟某些領導撒嬌,而這些領導似乎又很喜歡她伶俐可愛的樣子。我倒是一直沒太在意,現在似乎得到了證實,看來大伙說三道四的并非無中生有。我本無意搭理這件事,從理論上講我跟老婆已經協議離婚了,小姨子跟我也就沒什么瓜葛了。可一想她畢竟是經我介紹才進指揮部的,我心中不免有些害怕,擔心小姨子這次真的惹出什么事來,到頭來再影響到我那可就糟了,尤其是在這種關鍵時刻。所以,我才決定找小姨子好好談一談。

我還沒有想好該怎么問她,這事直接問當事人好像是有點那個,尤其小姨子畢竟是我的小姨子,就更加難以啟齒了。她倒先發制人,說姐夫你一定是為自己的工作煩惱吧,又說指揮部現在人心惶惶的,還不都是為自己的去留問題想辦法找路子呢。我心想你一個臨時工話務員知道得倒不少,嘴里卻說誰說不是啊。又故意拿話引她,我說你想沒想過指揮部到時候解散了,你怎么辦?哪知小姨子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說得很輕松,她說車到山前自有路,大不了回家去算了。我趕緊說其實我也不是沒替你想過,可我自己還不是泥菩薩過江啊。小姨子說我們總機上的幾個女的,現在都跟仇敵似的,整天誰也不搭理誰了,都暗地里較著股勁。以前我們幾個人好得跟親姐妹一樣,如今樹倒猢猻散全都翻了臉,一個不理一個的,你說到底為什么?說穿了還不就是為了去留問題嗎?誰有本事誰有后臺誰有門路,將來就能留在民航上班,運氣好還能轉成正式工呢。聽到這里,我不由地又回想起以前老婆跟我說過的話,老婆說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是不懂政治,老是糊里糊涂分不清形勢,明明別人都在為一個共同的目標忙碌奔走,唯獨我總是不緊不慢的樣子,活像個白癡。如此看來,我竟然混得連自己的小姨子都不如,我也是三十出頭的人了,還得讓一個黃毛丫頭來替我分析當前的形勢,這不能不說是種悲哀吧。我也許真的有些木訥吧。

我原先是想等小姨子在我面前作嘔狀的時候,再適時把話攤開來說,這樣至少顯得自然一些,可是我們在街上這家小茶樓里坐了快兩個鐘頭了,她也沒有要吐的跡象,弄得我左右為難無計可施。后來,小姨子的BP機叫了起來,她查看屏幕信息的時候,我特別留意了她一下。我忽然覺得所謂的黃毛丫頭和年幼無知完全是我一廂情愿的看法,事實上,我面前的小姨子早就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花枝招展的大姑娘了,她嫩白無瑕的瓜子臉,嬌艷欲滴的嘴唇,散發出陣陣幽香的披肩長發,得體而又時新的衣裙,以及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一枚熠熠生輝的戒指,都充分表明了小姨子成熟的女性氣質呼之即出。換句話說,眼前這個女孩子既漂亮大方又頗有心計,根本不像是糊里糊涂做蠢事的那種女中學生,我的擔憂似乎是有些多余了。后來小姨子起身說她有事要先走一步,我也就只好作罷。

這天快下班的時候,傅主任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感覺好像剛在大領導那里挨了訓一般。所以我沒等他開口說話,自己搶先站起來說主任我想好了,實在不行的話就聽天由命吧。傅主任似乎把我的事忘了,看來他并沒有想來過問我去蔚藍大廈的事,他只是隨便哦哦了兩聲,說那感情好啊。隨后他問我晚上有沒有別的事,我車前馬后跟了他這幾年,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說主任盡管吩咐。傅主任說你還沒動窩呢,咱們這里又有兩個同志要走了。我好奇地問都是誰。傅主任神秘地沖我一笑,反正這里面就有你小姨子唄。我以為他跟我開玩笑呢,忙說她一個臨時工能去哪,撐死了回家。傅主任卻說現如今可別小看臨時工啊!然后他就欲言又止了。我掂量他的話,分明話里有話的,又看他的表情多少有點郁悶,就不好再問什么了。其實,指揮部里的臨時工經常有變動,可從來沒有專門為誰搞過歡送會的,小姨子不知在哪里燒了高香要得到如此禮遇。我心里這么想著,可我究竟是她姐夫,總不能拆自己人的臺吧。傅主任出門前說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你們小姨子說話聲音動聽,人又年輕漂亮,當然主要是,服務也很到位嘛,領導賞識,所以要把她調到候機樓查話臺去工作了,那可是咱們機場的窗口服務單位。不知怎的,我覺得傅主任在說“服務也很到位”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中忽然閃過一絲不屑和嘲謔的味道,這種不屑和嘲謔甚至是直接沖我而來的,我頓時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晚上的飯我吃得心不在焉的,我一直注意著自己的傳呼機,我跟郝椿約好要見面的,她這兩天就住在城里賓館,好像開一個業務方面的會。本來我就覺得這頓飯我是不該去參加的,前幾天大伙已經歡送過我一次了,只是我還賴著不走,加上又有小姨子在場,老覺得別別扭扭的。尤其是在舉杯敬酒的時候,我聽見好幾個同事都跟小姨子不停寒暄著,說什么以后別忘了大伙,說什么小李子運氣真好,好像小姨子這次真的發達了似的。

飯吃到一半,終于收到了郝椿的尋呼信息。我悄悄跟傅主任請假說家里有點急事便溜了出來。我打的直接去郝椿他們開會下榻的賓館,電梯里有鏡子,我特意照了照,發現自己沒喝多少酒臉卻紅得有些曖昧。郝椿在房間里安靜地看電視,跟她同住一室的女伴外出了。自從上次被老婆那么大鬧過一通之后,我跟郝椿已經很久沒再見面了,我心里一直很過意不去。來的路上想了一肚子的話要對她說,可真正見了面我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問我是不是想好要去蔚藍大廈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確實不知道該不該服從安排。我們面對面坐在兩把圈椅上,中間被一只實木小圓幾隔著,正規得好像兩個生意伙伴在正兒八經談判,電視畫面上的人物在眼前閃來閃去,播映著跟我們毫無關系的節目,除此之外,只有兩張潔白的單人床整整齊齊又無聲無息橫在我們面前。

我忽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此刻的她和我都有點裝腔作勢,好像我們初次見面,彼此變得客氣而又矜持。干嗎非要這樣呢?這樣想的時候,心里莫名地滲出一絲涼意,這半天來的所有盼望和期待都化為烏有,剩下的僅僅是一種不知所云的尷尬和不祥的預感。郝椿問我怎么不喝水。我說剛才喝過了,卻把茶杯道具一樣緊緊捧在手里把玩。郝椿又問你決定去蔚藍了?我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說那還能怎么樣呢?郝椿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說,去吧,其實在哪還不都是那么回事。我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

郝椿說時間過得真快呀,一晃我都進民航上班四年多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那還是在舊機場的通信臺吧,當時你肯定沒有注意到我,你低著頭給大家彈吉他,我給你鼓了好幾次掌呢,手心都拍疼了,后來那晚團干部聚餐,我們喝了很多酒,然后我又跟你去喝茶聊天。郝椿用一種懷舊的語調不緊不慢地說著往事,她的聲音像從老式的留聲機里飄出來的,聽起來有點感傷。她回憶我們第一次參加團干部聚餐,回憶我們第一次在夜晚慢慢地散步,還回憶起那家茶樓以及在街邊吃烤羊肉的情形,聽著聽著我的心里越發感到不安了。我一直覺得回憶者大概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說明這個人身心衰老開始追憶往事了,另一種也許是為了某種忘卻。

郝椿后來又說起她男朋友的一些事。說他一開始在深圳那邊干得還不錯,他說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她接過去了,他們可以在那邊結婚生子,可后來兩年他又炒股票了,他的錢全讓套在里面了,前一陣子他們通過一次電話,她覺得他消沉得嚇人,她一直在替他擔心,她好幾次表示要到南方待在他身邊,可他堅決反對,因為他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更重要的是他想維護自己的一點點尊嚴,如果她去他會感到更加的痛苦不堪。我不知該對她說點什么好了,想了半天只敷衍說原來是這樣啊。她說,現在擺在我面前有兩條路,要么我去深圳跟他同甘共苦,要么我待在機場踏實工作,假如我選擇了后者,那么就意味著我必須得有所改變!我是說再也不可能像前幾年那樣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至少我不會像我男朋友那樣到頭來一事無成自暴自棄,他可以失敗,但我必須成功。此情此景,這些話一股腦從郝椿嘴里說出來,竟讓我感到無比汗顏起來,我知道她也許無心對我這個人做出評價,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啊。從本質上說,我比起郝椿男朋友可差遠了,人家起碼當初敢于出去闖天下,算一條漢子吧。而我呢,不過是在民航混口飯吃,碌碌無為,一事無成。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我除了跟自己的老婆搞得雞飛蛋打,除了會藏在這里跟小情人幽會之外,我到底還能做些什么呢?我甚至還不及那個馬臺長,盡管這些年來我一直是瞧不上他的,可人家如今在局里也算一方小諸侯,把民航尋呼臺搞得有聲有色的,上至局長書記下到處長主任,哪一個沒得到他的實惠領過他的人情?人比人氣死人啊!

郝椿后來說,你要學會好好把握機會把握現在,而不是怨天尤人自輕自賤。我反問她,你是說讓我像馬臺長那樣去做人處事嗎?郝椿說沒有人會讓你非去怎么做,關鍵在于你自己的感受,你也可以不像他們那樣,但我覺得在咱們局里,那就意味著你從起點走到終點,只能有一種結果。我問是什么?她沉默了一會兒,只說出四個字,蹉跎半生。她說這話的時候,顯得非常冷靜,語氣卻很堅定。這時我們彼此早已分開了,身體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我依稀聞到她淡淡的體香,那種類似于茉莉花的氣息實在讓人著迷,可我再也沒有去碰她一下,直到她對我說,你真的該走了,估計跟我同房的人快回來了。說著,她用眼睛看了看對面那張整齊的單人床。

第二天上午10點半以后,我才筋疲力盡地搭乘民航班車趕到機場,我想去傅主任那里打聲招呼,準備下午再去蔚藍報到。傅主任正埋頭處理一堆文件,我把想好的客套話說了一遍,傅主任始終沒怎么抬頭,半聽不聽的樣子,最后我說主任那我先走了。傅主任還是不置可否,等我灰溜溜轉身快走到辦公室門口時,才聽見他拖著嗓音拿腔捏調地說,你急什么,我還有話要跟你說。我只好又乖乖縮回來,他起身把辦公室門反鎖好,又示意我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來。

傅主任言歸正傳,他說我們在一起也好幾年了,有些話我覺得還是跟你直說為好,眼下有件事情你考慮過沒有?我問他什么事。他說就是你小姨子唄。我說她有什么事?他說你還跟我裝糊涂,小姨子懷孕的事難道你會一點不知道?我點了點頭。他說咱們指揮部物資設備處的處長已經被雙規起來了,這些天局紀檢委會同有關部門要下來人調查情況,也可能會問到你什么。我心里陡然吃了一驚。有關物資設備處處長在機場設備招投標的事情上利用手中職權撈錢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為了競標的事我同學鄭粵閩就給那個處長私下里塞過錢,而且我還知道那個處長好像跟齊局長關系不一般。傅主任像是一直在察顏觀色,他說不過你也別擔心,還是那句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嘛。我點頭說那是自然的。他接著卻說,所以嘛,小姨子的事我這做老哥的就得稍微啰嗦兩句,你也知道領導都很照顧她的。我說那是那是,但心里一點兒也不明白小姨子跟那個處長以及指揮部的事有什么瓜葛。他說你是個明白人,領導對你的事又一直都很上心的,關鍵時刻我們這些人要負起責任替領導分憂啊,再說當初為小姨子進指揮部的事我是說過話的,你不能讓老哥坐蠟呀。

我簡直被說得如墜五里云霧了。傅主任卻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很灰暗的東西,像在運籌帷幄,又像是在考慮最佳的措詞,然后他說,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吧!可我還是搞不懂他到底要表達什么意思,或者說,他想讓我怎么去做。見我懵懂無知地看著他,傅主任終于離開座位慢慢地走到我身后,他摁著我的肩膀說,我冒昧問你一句,你是不是也挺喜歡小姨子的?我聽他這么說,馬上站起身申辯道,主任您這是聽誰瞎說的?那怎么可能呢?她可是我小姨子呀。傅主任依舊語調緩慢地說,別緊張別緊張,這樣就對了,正因為你是她姐夫她是你小姨子,很多事情都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別人才不會疑神疑鬼的嘛,再說現如今這點兒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姐夫小姨子之間難免的嘛。我還想再解釋什么,但身體早被傅主任一雙胖乎乎的大手輕輕彈壓下去了。我以前從來沒有感受到,他的手那么有力,似有千斤重一般落在我肩頭上。我整個人就軟塌塌陷入到黑皮座椅里,心里卻漸漸地明白了些東西。

正如傅主任最初給我分析的那樣,后來我幾乎默認了自己跟小姨子的某種并不存在的曖昧關系。我好說歹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才終于勉強說通了小姨子,然后又以替罪羊的身份,陪著小姨子偷偷摸摸去一家私人醫院做了墮胎手術。令我納悶的是,整個過程中小姨子表現得那么冷靜和無所畏懼,好像這件事對我的不良影響遠遠超過了對她本人的。我對小姨子說的最多的話是,當初是我把你弄來的,我有這個責任。小姨子淡漠地說姐夫你千萬別那么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手術后,小姨子跟單位告了一個來月病假,小姑娘身體恢復得快,然后就跟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又重新回機場上班了。

我總是想起一句非常經典的話: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當然,于我來說只是權宜之計,實際上并沒有誰來推我下地獄,我是心甘情愿要往下跳的,怪不得別人。恰恰相反,我只是想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和隱患消滅在萌芽狀態,也許人家傅主任說得對,有時候我們需要維護領導的體面維護方方面面的平衡秩序,這樣一來,我還有可能會因禍得福,但愿會吧。再說了,這件事起初完全因我而起,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誰讓我吃飽了撐的,非要充好人幫小姨子找工作呢?誰讓我還是小姨子的姐夫呢?這一切實屬咎由自取。所以,為了掩人耳目以正視聽,我甘愿犧牲自己的尊嚴——而事實上,我在局里早就是個沒有尊嚴的家伙了,自從我跟老婆的關系鬧僵以后,或者,從老婆將我跟郝椿堵在宿舍的那一天起。一旦勇敢地邁出這一步,我突然覺得尊嚴并不重要,在這個地方它甚至狗屁不如。尊嚴是虛幻的,看不清,也摸不著,現實和利益卻來得更加真實可靠。

那一天,傅主任還循循善誘地替我分析了一番形式,他說我到蔚藍遲早能給個副總經理的位子,副處問題早晚可以落實。我的心被說動了,當然不是他的話,而是那個位子。我知道還有一個人默默地起了關鍵性作用,那就是郝椿,以及那晚她對我說過的話。我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再不能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碰了,我得找準一個位置安定下來。位置找準了,迷茫感也就隨之消失,對前途又有了新的幻想。現在回過頭想想,老祖先說得簡直精妙絕倫了:通則不痛。人有時候之所以感到那么痛苦、那么絕望,都是因為內心想不透徹,都是死鉆牛角尖的緣故。等把事情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我就樂顛顛地去蔚藍大廈報到了。責任編輯 林東涵 石華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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