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仲夏,安海港像往常一樣,百舸爭流,桅檣林立,碼頭上一片喧鬧、繁忙。這一天,正是漲潮時分,一艘從臺灣來的三桅大帆船徐徐入港,船頭上站立著一個臺灣美少年,他怯生生地四顧張望,看著這個陌生的港口,心想他這就要踏上祖國大陸,去尋找一所好學校,圓了他的求學夢,心情自是很興奮,有點躍躍欲試的沖動……
可不,日據時期的臺灣,日本侵略者在臺灣島內推行“皇民化”運動,采取了全面扼殺中華文化的政策。如強迫臺灣人民改用日本式姓名、取締中文書房(私塾)、禁止漢語教學等。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正因不滿日本殖民者的奴化教育,更不愿在日本人的統治下當良民,他一心向往“唐山祖地”,想到大陸來讀書。
少年姓李,名鏡洲,臺灣彰化城郊下埔仔村人。鏡洲有個堂哥叫李火,他比鏡洲年長好幾歲,兩人非常要好,如親兄弟手足情深。李火開布行,并整了一條帆船,時常橫渡海峽,穿走于兩岸經商。鏡洲每每見到堂哥從大陸回來,總要纏著他,求他講大陸的見聞。他終于從堂哥那里打聽到:在同安集美,有陳嘉庚創辦的集美學校;在泉州,有所培元中學,都是所好學校。于是到大陸讀書的愿望更加強烈了。他向堂哥說,想跟他去大陸!去讀書。堂哥欣然應允。
于是,少年李鏡洲未征得父母同意,便私自負笈西行。他借堂哥一片風帆,橫渡海峽,經過幾個晝夜的風浪顛簸,來到晉江安海。他暈暈乎乎地踏上安海街頭,手提一只小皮箱,頭頂炎炎赤日,漫無目標地向前走去。見前面有棵好大的龍眼樹,便急急走到樹下歇涼。終于踏上大陸的土地了,他暗自欣喜,然而他又為不知何去何從而發愁了,此刻的心情可謂喜憂參半(后來,為了紀念這次不尋常的“登陸”,他請人刻了一顆閑章,取名“登舟”)。
一個同在樹下歇涼的青年學生見他四顧茫然、一籌莫展的樣子,知是外地人,因問少年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李鏡洲道明因由,青年學生笑道,太巧了,我三哥許錫安是泉州培元中學的校長,走走走,跟我走!
這個古道熱腸的青年學生便是李鏡洲引以為知遇之恩的許錫仁,培元中學高一年學生。他比李鏡洲年長三歲。
李鏡洲拎起小皮箱,歡天喜地地跟著許錫仁坐上汽車進城,直奔北門外的培元中學。從食宿的安排,到辦理入學手續,大小事項皆由許錫仁一手包辦,不在話下。李鏡洲在臺灣讀的都是日文,因此他得先補習一年中文,然后讀初中。
許錫仁高中畢業后考入燕京大學,李鏡洲也跟著去北京入匯文中學就讀。他倆雖然不在一個學校,可過從甚密,親如兄弟。
許錫仁在燕京積極投身于愛國學生運動,1926年3月18日,在中共北方區委的領導下,北京有六十多個團體、八十余所學校約計五千多人在天安門舉行“反對八國最后通牒國民大會”,抗議日本帝國主義的軍艦侵入大沽口、炮擊國民軍及美、日、法、意、荷、比、西等八國無理通牒中國的罪行。大會決議:通電全國一致反對八國通牒,驅逐八國公使,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撤退外國軍艦;電告國民軍為反對帝國主義侵略而戰。會后,群眾結隊前往段祺瑞執政府請愿,要求段政府立即駁復八國通牒。當隊伍來到鐵獅子胡同段祺瑞政府面前時,預伏的軍警竟開槍射擊,打死四十七人,傷兩百余人,制造了震驚中外的“三一八”慘案。中共北方區委李大釗、陳喬年、趙世炎等人親自參加了這次斗爭。李大釗、陳喬年由于掩護群眾而負傷。
魯迅先生稱3月18日是“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叭话恕睉K案發生后,北京各學校停課,為死難烈士舉行追悼會。女師大被槍殺的有劉和珍、楊德群等人,燕京大學被槍殺的一個女生叫魏士毅,她是許錫仁的同學。許錫仁當時拍了一組照片,現在留存的只有兩張,一張是魏士毅舉著燕京大學的大旗走在隊伍前頭,在凜烈的寒風中行進;另一張是魏士毅的靈堂。當李鏡洲先生的兒子李承茂將這兩張歷史性照片拿給我看時,我激動不已,情不自禁又想起魯迅先生那篇文章《紀念劉和珍君》,那是早已熟讀的中學語文課本的一篇檄文。“茍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
這一天,許錫仁在請愿的隊伍中,是面對著血腥屠殺而奮然前行的“猛士”之一。“三一八”慘案以后,許錫仁被捕,鋃鐺入獄。李鏡洲聞訊,即刻電告其親屬,奔走呼號,多方營救無果,后來許錫仁騙取獄卒信任,乘機脫逃。許出獄之后,因其身份已暴露,不敢滯留北京,也不敢返回福建,正躊躇中,李鏡洲說他有個弟弟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院讀書,何不先去東京找他,然后由東京去臺灣彰化,在他家避避風頭。許錫仁說也只好這樣了。于是李鏡洲將一件呢大衣拿去當鋪當了,兩人湊足路費,才逃出北京,去天津塘沽港搭乘開往東京的郵輪,到東京找他弟弟。然后電告家中速匯盤纏,一俟收到家里寄來的路費即刻買棹返臺避難。許錫仁想到與李鏡洲死生契闊的手足之情,為表達他對李鏡洲的敬意,化名“敬山”(李鏡洲原名青山),隱居彰化鄉間,與鏡洲一家人共度時艱。他們雖然安居若素,然而想到未竟的學業,想到時局的動蕩,時時西望唐山,仰天浩嘆。
李鏡洲和許錫仁在彰化鄉下住了將近一年, 1927年歲末,他倆又一起坐李火的帆船渡海西歸,來到晉江。后來,許錫仁去永春縣育賢中學當校長。李鏡洲中學畢業后,則去福州,就讀于福建協和大學(福建師大前身),肄業以后,即受許錫仁之聘,執教于育賢中學。兩人攜手并肩,辛勤耕耘,山城杏壇,留下美名。然而,1933年,許錫仁在一次踢足球時受傷導致破傷風而遽然逝世。許錫仁英年早逝,李鏡洲十分悲慟。自此對其遺孀和子女無微不至地關照,親如一家。
之后,李鏡洲離開永春,奉調到泉州培元中學執教。1948年,許錫安創辦毓英中學,并派他兒子許承暹來當毓英中學校長。其時教師奇缺,許錫安便于1950年從培元調來李鏡洲、周梓材和董瑞仁三位老教師支教。周、董在毓英只待了一學期,旋回培元。倒是李鏡洲先生留了下來,勤奮工作,嘔心瀝血,執教于斯,終老于斯。李鏡洲先生終因積勞成疾,不幸于1961年6月病故,享年五十五歲。
李鏡洲先生生前時而流露對臺灣彰化故土的眷戀。他自從1922年來到大陸以后,只有三次返臺省親,第一次即是1926年“三一八”以后返臺避難;第二次是1937年2月,他母親病故,他和愛妻雪芳,帶著年僅一歲多的長女純美,回臺奔喪;第三次,是在抗戰勝利以后的1946年,只身回臺省親。此行他將一本手抄家譜帶到大陸,歸途遇到大風大浪,所帶行李全都被風浪打濕,唯獨那本家譜他視若命根好生保護,完好無損。這次回歸,風濤異常,險象環生,他于冥冥之中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1949年以后,海峽兩岸為人為的藩籬所阻隔,竟長達半個世紀!他再也沒能回臺灣去看看。倒是他的小女兒李純粹,身為全國政協委員、臺盟福州市委員會主任委員,方才得以有機會于2001年和2006年兩度率團訪臺,并到彰化故鄉探親,圓了她父親的夢。1993年,李純粹撰寫一篇散文,題為《我心中的故鄉》,發表于《望》周刊,并獲得“寶島在我心中”征文榮譽獎。她寫道:“在漫長的歲月里,父親只能把對故鄉的思念化作那月夜陽臺上的故事,撒播在我們幼小的心田;把盼望團圓、盼望統一的心聲通過廣播電波傳向海峽的彼岸……”李純粹現兼任福州市海峽兩岸交流協會會長,對于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我想,李鏡洲先生在天之靈要是曉得小女兒擔負著光榮的使命,定是無限欣喜和慰藉。
紅蝴蝶
妻子有兩個母親,生母二十五歲時死于鼠疫;繼母得了肺癆病,去世那年也是二十五歲。兩個母親都是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說走就走了,留下綿綿無盡的哀思。
妻子生不逢時,那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的第三年,唐山與南洋的交通已完全中斷,僑屬生活無以為繼。母親用她柔韌的肩膀挑起生活重擔,上山耕種當牛作馬,浪濤里撈魚蝦,她苦苦地支撐著這個家,苦苦地守護著這個華僑的“香爐”。在那個年代,“番客嬸”不是身份的代稱,而是苦難的符號,是華僑心目中的飛天嬋娟。
女兒誕生以后,年輕的媽媽自是無比欣喜,生活雖苦,但心頭的甘甜使她覺得眼前的所有苦難和艱辛,都是一個女人必須承受的。尤其是為了丈夫為了兒女為了這一大家子去受苦受難都是值得的,死也值!她的這種價值觀久而久之便形成她特有的一句口頭禪:值!值得!
有一天,她叫住搖撥浪鼓的貨郎擔,買了針頭線腦又挑了一只紅色塑料發卡,那是一只張開翅膀翩翩起舞的蝴蝶!美極了!懷中的女兒因為吃不飽奶水又哭又鬧,她拿起紅蝴蝶逗寶寶:“好不好看,多好看呀!”女兒一看不哭了,還笑。她親了女兒一口,高高興興地把紅蝴蝶戴上頭。一個“番客嬸”,不戴金銀首飾,獨愛這只春天的蝴蝶,既是心情的宣泄,也是心境的昭示。
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在甲申年仲夏那場瘟疫災難中卻不幸染上鼠疫,早上得病,下午就死了。臨終前,她猛地推開身邊的女兒,淚汪汪地看著被遺棄的女兒如何大哭,她至死都不愿閉上眼睛,她不忍丟下這個孩子,割舍不了這個活生生的世界。人們已顧不得這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給她留下半張草席,剪掉半張草席為死者裹尸鋪棺,便急急抬出去,草草掩埋了。
小時候,妻子與鄰居一個同是無母的女孩相憐相惜,她們常結伴出去尋母,一路走一路哭,一路呼喚著母親。人們聽到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的哭聲,無不搖頭嘆息,甚至跟著掉淚。妻說,她時常在夢中見到她母親,高高的個子,一身素白,款款地走到床前來,似有話向她訴說……子不認識自己的生身母親,母親連一張照片也沒留下來,夢中亡靈總是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后來,岳父從呂宋歸國,又續弦。誰曾想,沒幾年工夫,繼母積勞成疾一病不起。臨終時,她從親娘手里奪下那串鎖住她的家當細軟的鑰匙,說那是要留紿她的兩個兒女的!她至死手里還緊緊攥住那串鑰匙。那年她九歲,讀小學三年級了,懂事了,所以繼母臨終前那個“英雄”舉動給她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接連的失妻,使番客阿爸心灰意冷,從此,他再也沒回唐山,直至他四十幾歲病死他鄉。妻子自幼失怙,是爺爺奶奶一手拉扯大的。
年年清明,我都要陪著妻子回娘家去掃墓。一看到岳母的墳,心情就格外沉重。那墳只是壘得高高的一堆土,連塊墓碑也沒有,唯有芳草萋萋,一歲一枯榮。兩座墳在兩個山頭,卻都一樣是一堆土。前年清明,妻子和她弟弟終于決定按鄉俗“拾墓”,即把兩個母親的骨殖拾起來,另葬他處。
“拾墓”那天,掘開生母之墓,竟然找不到一塊完整的棺材板,更找不到一塊完整的遺骸,從泥土中挑出來的盡是些碎骨頭。扒著扒著,忽然挑出個紅發卡,擦拭去泥土,好紅,好鮮亮。“蝴蝶、紅蝴蝶!”是的,這個塑料發卡是只紅蝴蝶!妻子為這一發現似有幾分慰藉。我原以為她會把這個紅發卡留下來作為紀念,她摩挲了一陣卻還是把它放回到那堆細碎的亡母遺骸中,她說,還是讓母親帶走吧。
春光乍泄,我仿佛看到紅蝴蝶飛起來了!真的!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