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宜坊村工作時間不長,但那是我在農村當教師十幾年中印象最深的村莊。
宜坊村不大,一百多戶人家,幾個自然村組成,它們挨在一塊,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要有就是彼此相依相存的田野。
宜坊村有一條砂石路,當年是316國道的一段,村里的供銷社就在316國道旁,供銷社是那個年代“吃香”的單位,你要想多買些什么香煙,日用品什么的,還真要走后門呢!所以,那時,我心想要是能娶一個在供銷社上班的姑娘為妻,該是多么榮幸啊!
這使我想起更為遙遠的時光。小村的日子是寂靜的,唯一奢侈的熱鬧是能夠看上一場“跑片電影” 。所謂的“跑片”,就是一個晚上放映員要跑幾個村莊播放影片。村民叮囑自己的小孩早些搬上木凳占據有利位置。孩子們如雀鳥一樣興奮,滿足。其實,當電影放映的那一刻,村民們更多的是東竄西奔,嗑著瓜子什么的——他們自己在表演一幕又一幕鏡頭,哪里是愛上電影本身,不過湊那份難得的熱鬧罷了?!奥短祀娪啊边@個詞語,如今早已被人淡忘,但它曾經帶給村民的那種歡樂,搖晃在鄉間小路上很久很久……
在宜坊村,我喜歡在一座拱橋上漫步。316國道開通多久,這座拱橋的歷史就有多久。聽說,這座小小的拱橋當年還有部隊把守哩,宜坊村有過軍隊駐扎的痕跡。但我喜歡在這座橋上欣賞景色,山溪清澈,像村里清純的姑娘結伴走過,言語不多,安靜又美麗。在城市人眼里,村姑娘野性十足,其實這是誤會,一種錯覺。
這座拱橋也把背厝、路下、田邊等幾個自然村莊的小手緊緊地握住。駐足遙想,多少往事都在煙雨中……那些擦身而過的車輛也成了記憶。仔細看,清澈的小溪竟有了更深的意味,那些樹齡超過百年的楓樹,自成一片風景,真是“古道西風瘦馬”的意境,令人沉浸其中。因此,拱橋旁溪水畔的這片樹林被村民們視為“風水林”。
我后來又去過宜坊村,不知什么原因,“風水林”不見了!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村民大多那么在乎的這個風景,已像村莊的老朋友,怎么說消逝就消逝了呢?
宜坊村給我難忘記憶的,還有村里每年農歷八月二十六舉行“過火節”。 這一天,有氣魄的青壯年男子開始“跳侗”(據說是他們信奉的“田公元帥”附身),此時可以“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用一根銀針從臉頰一邊穿透到另一邊,用一根繩索吊一個布滿尖鐵釘的圓鐵球往赤膊的身上甩打,不破皮,不出血。晚上,在空坪鋪上幾十米長的木炭燒紅,又開始設壇“跳侗”,表演針穿臉頰,甩鐵球打身等,爾后,他們赤腳從燒得通紅的炭火上跑過——“跳侗”者跑過后,其他男子無論老幼也可赤腳從炭火上跑過,竟然沒有一個人感到被燙,也沒有一個人腳板燙傷,這就是“過火”。這一天村里仿佛節日一般,小鎮其他村莊的鄉親也會趕來捧場。這樣的夜色中,山村是難入眠的。鮮艷的炭粒熊熊火焰,村民們也為自己祈福,希望日子過得平安,紅紅火火。
前段時間,聽說“過火節”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在宜坊村,玉波兄弟曾給了我很多幫助。他人清瘦,顯得沒什么精神,大概是好玩,經常熬夜的原因。村里雖窮,他會跟我一起去“化緣”:學校要維修,他和我一起跑腿爭取資金;教師節到了,他想辦法給老師們一點表示。所以,我離開宜坊村,卻沒有忘記他的樣子。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宜坊村的區區小事,像一些籽粒留在我的心田上,每逢春天,定然發出芽葉。
責任編輯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