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劉登翰,廈門人,1961年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現為福建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曾兼任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早期進行文學創作,出版過詩、散文、報告文學集多種,上世紀80年代中期轉向學術研究,主要從事中國當代詩歌、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主編出版《臺灣文學史》《香港文學史》及其他學術專著十余種。
質疑一個公式
燈光喧嘩著,從海上、橋上,從錯落有致,裝飾華麗、猶如層巒疊嶂的巍巍高樓,洶涌而來!夜幕降臨的時候,無論你從哪個方向望去,澳門都宛若浮在海上的一座鑲滿珠玉的童話謎城。
幾年不到澳門,澳門著實變了模樣。
朋友帶我在夜的澳門閑逛。從路環,到凼仔,馬路仿佛變得仄小了,兩邊新的建筑卻一座更比一座高巍而華麗地向你威逼而來。舊葡京已經徐娘半老,新葡京猶如戴金插銀的街頭神女向你眨著鬼魅的媚眼,新的去處是更大規模的“金沙”,和兩壁與藻井都復制著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壁畫的“威尼斯人”,連我們下榻的五星級酒店,也日夜不停地響著“百家樂”和“輸盤賭”的骰子聲……
迷失在澳門的街頭,燈火從四面八方向你襲來,使你恍然置身于迷宮幻境之中。這是在哪里?這就是那座充滿迷人歐陸風情和神秘東方情調的寧馨小城澳門?那座傷痕累累的中國南部大陸伸入海上氤氳著媽祖香火的半島澳門?
朋友的眼中掠過一絲憂郁。我深知這位閱盡澳門滄桑的朋友眼中憂郁的分量。
我是為出席一次學術會議而來的,白天我們高談闊論,爭說著澳門的歷史、澳門的文化、澳門的身份和定位……澳門曾經為葡萄牙殖民者占據長達四百余年的之久,我知道人們習慣用一個公式來概括澳門這四百多年歷史——
從東方的梵蒂岡到東方的蒙蒂卡羅。
那意思是:澳門的昨天是一座東來傳教士聚集的宗教圣都;澳門的今日則是一個賭場遍布、伴以酒樓和當鋪的銷金之窟。
然而,對于生死于斯的中國人,對于曾經在中西交通史、貿易史和文化交流史上,扮演過重要角色的澳門,僅僅這樣一個公式,公平嗎?
質疑這一個公式,便成為我們走近澳門的開始。
“MACAU”:西方代名的背后
1553年,當葡萄牙船隊進入南中國海,在一角潮流平緩的大陸突出部棄舟登岸,這些碧眼紅須、飽歷風波之累的水兵,迎面看到一座香火氤氳的寺廟,頓感一種東方的神秘和溫馨。他們找來一個黑發黃膚、麻衣短褐的東方人打聽:這是什么地方?人們在驚慌中指著那座寺廟答說:“媽閣。”
于是,“MACAU”這一音譯的葡萄牙文,便成為澳門的代名。在西方各種史冊、典籍和著作中,流浪了四百多年。
然而此時,澳門編入中國版圖,已經1800多年了。
澳門最早見諸文獻的記載,至少可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紀。當秦始皇統一中國,澳門是繪入版圖的南海郡番禺縣的一部分。盡管那時,南海郡在中原人的眼中,不過是一片化外之地,澳門更在這片化外之地的邊緣。然而澳門的血脈延系,不能不從這遙遠的年代算起。
不過澳門真正的定居村落的出現,要遲至十三世紀的南宋末年。在此之前,它只是閩粵商船和漁民隨季風而來的臨時寄泊之地。據稗史所記,南宋末代皇帝瑞宗趙罡率十余萬軍眾泛海南下避難時,曾因臺風而臨時駐扎在澳門,憑借媽閣山的高峻地形抗御追擊的蒙古大軍,而后又從這里入海渺亡。這段歷史為澳門的正式登場涂上一重神秘的色彩。至明,澳門村落已漸繁盛,望廈、濠鏡、南灣一帶和今日的灰爐頭等地,均有人居住。清代舉人趙允清在《重修澳門望廈村普濟禪院碑記》中稱趙氏先祖趙彥方,原籍浙江,“家自閩宦”,明洪武十五年(1387年)“改官之香山”,卒于任上,其后遷入望廈村,“遂世居澳地”。這是見諸文字的最早入居澳門的官宦之家或文人之家。如果說,最早進入澳門的閩粵移民,帶來的主要是平民的世俗文化,那么到這時,作為中華文化另一精粹層次的士族文化,便也開始植根澳門了。
相傳閩人初來時,媽祖化身一老嫗,登舟隨行,夜馳千里,安抵澳門后即渺身而去。此后閩人往來澳門,舟楫多賴圣母保佑。為感念神靈圣恩,便將媽祖登岸的地方稱作“娘媽角”,并在此建媽祖閣,奉祀發祥于福建莆田的海上保佑神林默娘。初名海覺寺,又名正覺禪林,俗稱媽祖閣。其半山的弘仁殿,有碑可考,始建于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由此可以推見,媽祖閣的初建,當還在此之前,迄今至少已有500年以上的歷史了。
這里就是后來葡國船隊最初登岸澳門所見到的那座香火氤氳的廟宇了。西方人說他們發現了“MACAU”,可是在他們“發現”之前,“MACAU”——澳門已經作為中國南方大陸臨海的一角,存在十幾個世紀,并且已經有了數百年中華文化的薪火承傳了。
“上帝”眷顧東方什么?
十六世紀是葡萄牙稱霸海上的世紀。
當葡萄牙人華古士·達·加馬率領的船隊在十五世紀末繞過好望角抵達印度,他們興奮地發現,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古老、神秘、博大而富饒的東方,一批批冒險家便循著他們的腳印,來東方開拓他們的偉大“事業”。
他們來東方尋求什么呢?
達·加馬這位揭開西方世界向東方殖民序幕的冒險家毫不掩飾地回答:“我尋求基督徒和香料。”
其實,驅動西方殖民者原欲的,首先是財富;其次才是為了聚斂財富所采取的宗教手段。誠如一位澳門的文化學者所說的:“意識形態的誘惑和經濟上的冒險,有共生關系。”澳門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南中國海的四通八達和中國內地的廣博富饒,燃紅了西方冒險家貪婪的眼睛。鑒于明朝政權對葡萄牙殖民者的戒心,他們的船隊只能在南中國內地的周邊:從廣東的屯門到福建的月港和浙江的雙嶼一帶逡巡。直到1525年,他們總算買通了廣東前山都指揮,將市舶提舉司遷往澳門,并允許葡萄牙商船以別國名義進入澳門寄舶和互市,葡萄牙商人這才在自己夢寐以求的中國土地上找到一處貿易的落足點。然而,他們并不以此為滿足。1553年,他們托言舟觸風濤,水漬貢物,以借地晾曬為名,在重金賄賂下,明目張膽地入踞澳門,并憑借武力,“筑室建城,雄踞海畔,若一國然”,開始了澳門至今被殖民占據的四百余年歷史。
立足澳門的葡萄牙殖民者,實現了他們以澳門為基地對歐洲、東南亞、中國和日本的貿易壟斷,大量財富開始源源不斷地流入西方冒險家的口袋。
然而這還只是在中國的邊緣。偌大中國市場的誘惑,使他們無法抑制永遠不能滿足的財富欲望。
為了進入中國,他們想到了萬能的上帝。
1540年,也即是葡萄牙船隊易旗進入澳門不久,葡萄牙國王就呈請羅馬教皇派傳教士來中國開辟東方教區。1541年,第一個負有到東方開辟教區使命的耶蘇會元老沙勿略,便從歐洲出發來到東方。1552年,即葡萄牙人踞澳門的前一年,沙勿略在廣東香山縣附近的上川島踏上屬于中國的土地,但當年就染病去世,留下他未能進入中國傳教的永遠的遺憾。
1556年葡萄牙入踞澳門第三年,最早的一座教堂便隨之在澳門建成。此后數十年,教堂越修越多,規模越建越大,澳門成了匯聚西方傳教士向東方進軍的大本營。
上帝終于隨著殖民者的船隊來到東方。
上帝眷顧東方什么呢?
一位名叫白晉的法國傳教士毫不掩飾地說:“當初葡萄牙政府之所以要往中國派耶蘇會士,是想利用天主教的教化力量以達成其政治上的野心;然而天主教也同樣想利用葡萄牙的政治以完成其宗教力的擴張。”
原來他們同穿一條褲子。
歷史的補償:屬于中西文化
交流史的澳門
然而真正地進入中國并不容易。
在七世紀的唐代和十三世紀的元代,基督教曾經兩度傳人入中國,都未能立住腳跟。其原因種種,主要的大概還是當時中國的儒家文明遠高于西方的基督教文明。到了十六世紀,西方的科技進步和經濟發展,才為基督教重新進入中國鋪就了階梯。
有了兩次前車之鑒,東來的傳教士便格外小心翼翼。
在十五六世紀,西方的科學技術,大都隸附于神學院之中。因此,經過神學院正規訓練出來的傳教士,往往都是術有專長的飽學之士。但要來中國傳教,還必須熟知中國文化,才能進入中國社會的深層和高層。于是,始建于1563年的圣保祿教堂——俗稱三巴寺,即今天燒剩一堵高墻的“大三巴牌坊”,便附設有一座規模宏大的圣保祿學院。這是西方教會在東方創辦的第一所西式大學,其目的是教給西方傳教士如何進入中國的方法。從十六世紀以來澳門確實薈萃了一大批日后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揚名的各國傳教士,如意大利的利馬竇、德國的湯若望、法國的金尼閣、葡萄牙的徐日升、比利時的南懷仁等。他們以傳播西方的科學技術和尊重中國文化傳統的儒雅談吐,博得文人學子、達官貴胄,乃至當朝皇帝的青睞,從而不同程度地影響了中國社會和文化的發展。
作為西歐列強殖民東方的歷史之一部分,基督教傳人中國,夾雜著許多宗教以外的并不神圣的目的;但作為傳教士個人,他們往往有著令人感動的虔誠和獻身精神。據說當年利瑪竇為了進入中國傳教,曾經竭誠在圣保祿學院修習了兩年;來到廣州后,為了能夠進入北京,他甚至宣布脫離自己的國籍,愿做中國子民;而后又剃發去髭,穿上僧袍,儼然一個洋和尚;最后才重新換上儒服,交結官員文士,經過這一番努力,總算進入中國士族政治的核心。
有著這種虔誠的獻身精神,他們的業績當然令人刮目相看。他們本身就是西方文化的承載者,來中國傳播西方的哲學、數學、物理學、天文學、地理學、輿圖學、醫學、建筑學、語言學、文學和藝術,以西方的科學理性,改變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崇尚的玄學清流,使明清之際的經世致用之學蔚成風氣。另一方面,他們來中國久了,廣泛地接觸中國的社會,深知中國的文化傳統,因此同時又成為東西方文化交融的承載者,熱心將中國古代的典籍著述,譯介到西方。利瑪竇在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翻譯《四書》;金尼閣也在天啟六年(1625年)用拉丁文翻譯了《五經》;之后又有殷鐸澤和郭納爵以《中國的智慧》為名翻譯《大學》;殷氏后來又以《中國的政治道德學》為名翻譯《中庸》。其他如《論語》、《易經》、《詩經》、《禮記》等都有多種拉丁文譯本出現。1585年由傳教士多薩撰寫的《中華大帝國史》,1658年由傳教士衛匡國撰寫的《中國歷史》(上古部分),相繼在歐洲出版,并譯成多國文字,風行一時,大大推動了西方對中國的認識。這些傳教士在回國復命時,還攜回了大量的中國書籍。如柏應理返羅馬時帶回了四百多冊書,藏于梵蒂岡圖書館;白晉返法時將三百多卷中國圖書送給國王路易十四。法國國家圖書館的前身傅爾蒙皇家文庫,藏有數千卷中國圖書,大都來自這些傳教士的搜羅。
這一切都是經由澳門——中國最早一個開放門戶進行的。歷史給予這塊備受殖民之辱的中國土地的補償,是在中國南部大陸的邊沿,站立起了一座屬于世界交通史、世界貿易史和中西文化交流史的歷史名城。
記住澳門,不是記住它曾經顯赫的教堂,而是記住它在東西文化交流史上曾經擁有的不可替代的地位和作用。
澳門的“中國”和中國的澳門
一位研究澳門文化的葡萄牙學者潘日明神父,曾經考察了百年前澳門洋人和華人的居住情況。他從半島的中部劃一道線,中部和東南部古城一帶是“洋人區”:在“具有葡萄牙建筑風格的住宅和小巧別致的宮殿及其花園和西方果樹”的異國情調中,“從晨曦微露到夜幕降臨,教堂悠揚深沉的鐘聲,兵營里陣陣撼動山岳的戰鼓聲與雄渾激越的軍號聲,賦予澳門以獨特的色彩”。而從媽閣廟到蓮峰廟的內港沿岸是“華人區”,傳統的衣著打扮和生活習俗,大同小異的一層或二層小樓,以及窮人用土磚砌墻、茅草蓋頂、木椿支撐的棚屋,使你直覺是走在南方某個古老村鎮。面對在不及五平方公里的小小半島上這種界限清楚、互相對峙的文化差異,這位神父不能不感慨:“葡萄牙和中國兩個社會,隔墻相望,和睦相處。”
這也是澳門獨特文化生態的象征。西人東來,悉心研究東方文化,但他們在澳門的生活并不愿有太多東方文化浸入其間。同樣,居住在澳門的華人,雖然滿眼洋玩意兒,仍然不為所惑地按照自己民族的文化傳統生活。可以把這種二元乃至多元的不同文化在澳門的共處,比喻為一種“雞尾酒現象”。從表面上看,澳門文化的多元性如雞尾酒一樣五彩斑斕,但細加審視,各種文化的相對獨立性又如雞尾酒一樣層次分明,雖然在不同層次之間會有一道小小的過渡,但絕不是融合或化合——除了那被稱為“土生”的葡人與東方人混種的后裔,是澳門一個特殊的文化現象,是人類學研究的一個特殊命題。
這樣,盡管被異族入踞而華洋雜處,澳門仍保持著自己民族文化的發展脈絡。它一方面是歷代由中原南遷的漢族移民的世俗文化,構成了澳門社會的中華文化基礎;另一方面是明清以來,隨著大批士人入遷攜帶而至的中華文化的另一精英層面——士族文化,進一步提升著澳門中華文化的層次。
這自然與澳門的政治環境密切相關。以租借為名的葡人的入踞,使澳門逸出于中國的政治漩渦之外。明清以來社會多變,便有一批批不愿趨勢附庸的先朝名士,將澳門視作世外桃源和東山再起的將息之地避難而來。最早的是明亡之初義不降清的一群前朝遺民,匯聚澳門。如激于民族大義憤而削發為僧的跡刪和尚(俗名方顓愷),曾佐唐王朱聿鍵建立南明王朝于福建,事敗后寄忠君、憂國、愛民于詩篇,流浪東安一帶過著山人生活的張穆,在國變后托缽為僧,而后還俗進行秘密活動,曾向鄭成功獻計謀取金陵的屈大均等,都在滿人入關不久先后落足澳門,會同自安南(越南)歸來的大汕和尚,以及澹歸、獨漉諸友,借望廈普濟禪院設立道場之機,朝夕相處,詩文唱和。他們既超凡塵外,又關切事變,把個清靜的寺院道場,變成感時憂世的文學沙龍。他們留下的大量作品,開拓了澳門文學充滿憂患意識的優秀傳統。
自晚明以降至民國之初近三百年,澳門有過一個傳統文學的輝煌時期。這一時期數量不菲的墨客騷人,不外四種人者:一為避難而來的前朝遺民;二是宦旅澳門的各等官員;三系四方來澳游歷、設席的文士;四是皈依天主前來學道讀經的漢族教徒。他們特殊的人生經歷和不同的世情心態,以及澳門獨特的自然景觀和多元的人文背景,構成了這一時期澳門文學的特殊風景,為近代中國文學添上精彩的一頁。
因此,當你走過燈紅酒綠的葡京大賭場,你千萬不要以為這就是澳門;你走進澳門市街,看到幢幢紅白相間的歐式建筑,你也不要以為這就是澳門;你還需要進入尋常的澳門人家,流連在那香火氤氳的寺廟和民居,感受浸透其中濃郁的文化氣息和人倫天道,你才真正走進澳門社會的核心。這才是澳門的“中國”,或中國的澳門!
跌落和回升:重塑澳門形象
1835年,一場大火把有著二百年輝煌歷史的圣保祿教堂燒剩一堵前壁,那個培養了無數傳教士的西式大學圣保祿學院也被這把火燒得無影無蹤。
這成了澳門歷史的象征,澳門開始陷落了。
五年之后,一場不光彩的戰爭使香港淪入英國殖民者手中。如同英國代替葡萄牙成為十九世紀的海上霸主,香港也代替了澳門在東西方交通、貿易和文化交流的中心地位。
葡人踞澳比英人踞港早了近三百年。但葡人顯然比英人缺乏遠見。他們只忙于眼前的生意和如何進入中國內地,卻忽視對澳門自身的建設。長久以來,半島的澳門既沒有鐵路,也無機場,港口也較落后,更來不及發展現代工業。因此,一旦它在貿易和文化的中心地位失去之后,便不知干什么了。香港禁設賭場,便把賭場建到澳門來。于是澳門便成為香港人眼中的“澳門街”。豪商大賈攜帶萬金來賭,家庭主婦每天挎個菜籃子也來賭。小賭怡情大賭博命,澳葡政府便成了主要靠收取賭稅營生的不光彩的幕后莊家。燒剩一堵高墻的“大三巴”只供人憑吊過去,而一座鳥籠式的葡京大賭場則成了澳門醉生夢死的象征。
然而,絕大多數澳門人并不賭。盡管有人估計,澳門大約有一半的家庭在賭場及其相關的企業供職,換句話說,賭場及其相關企業曾經養活了澳門不止一半的人口。但這只是職業的無奈。我數度到澳門,認識不少澳門朋友,他們都極少涉足賭場。有朋友來也止于帶他們到賭場觀光一番,買二百元角子讓朋友在老虎機前試個新鮮而已。可見近墨者也不一定都黑。澳門人依然保留著自己勤勞、克儉、重情和好客的純樸民風。
歷史猶如潮汐,潮來將你推上浪尖,汐去陷你落入谷底。
陷入低谷的澳門,終于迎來了重新躍起的轉機。
1999年澳門回歸,成為二十世紀落幕之前最牽動人心的中國最后一件大事。
當葡萄牙殖民政權不得不縮回伸向澳門竊據長達446年的那只“臟手”,連同這只“臟手”卷起鋪蓋的,還有那只靠賭場坐收漁利的葡萄牙在海外最大的錢袋子——東方基金會。
澳門還在經歷一場既鬧哄哄又靜悄悄的變革。
我們坐在面對大片海域的會議室里,用不同語言高談闊論澳門的歷史、文化,樓下的車流人潮,又將我們拉回今日澳門的現實。舊的延續和新的鼎革,造就了一個特殊的澳門。重現繁盛容顏的澳門讓我們刮目相看,但今日的景氣與特區政府適度開放賭權不無關系。據說今日的澳門已從回歸前的9座賭場增至29座,其博彩收入已超過美國著名賭城拉斯維加斯。它既為澳門社會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經濟基礎,也使澳門失去了昔日小城的寧馨,帶給許多澳門人如我的朋友那樣憂郁的眼神。然而這只是澳門的一面。與博彩業同時興旺起來的還有澳門的旅游業,以及地產業、服務業和國際貿易。聞名而來的五大洲的游客,以及跨過昔日蓮莖小道涌入澳門的內地同胞,更多是為瞻仰澳門的風采和尋找商機而來。充分認識到自己區位優勢的澳門人,正極力施展自己的文化魅力,建樹澳門的品牌。東亞運動會的隆重舉辦,“澳門歷史街區”的申遺成功,各種各樣的國際會議,從政治協商、經濟互動,到學術研討、文藝展演和體育競技,許多都選擇在澳門舉行。彈丸小城的澳門,卻有著廣闊的國際空間。回歸十年,澳門正在逐漸成為我們這個多元化星球可以共享的一個公共空間,仿佛當年所扮演的,中西文化交流中心的角色又重新歸來。所不同的只是,昔日是歷史無意的補償,今天卻是澳門主動地擔當。
我想起1984年在澳門的一次文學聚會,澳門的文化人提出了一個震灼古今的口號:重塑澳門形象!這是在澳門回歸之前就已經萌醒了的澳門人的主人公自覺,也是一個大題目,期待回歸之后的澳門人和十三億的內地同胞來共同書寫的一篇大文章。
只有這個時候,當我重提二十多年前的這個舊話題,我發現,我的朋友的憂郁的眼神,才燦然舒展開來。
責任編輯賈秀莉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