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王夫之 姚賈 竟陵詩風 反撥
摘 要:以鐘惺、譚元春為代表的晚明竟陵派詩人,上承中唐姚合、賈島苦吟一脈,形成了幽深孤峭的詩歌風格,在明末詩壇從者甚眾。而姚賈詩風在明代始終處于主流的批評視野之外。王夫之在與姚賈對立的意義上倡揚詩家現量、儒者風雅和哲人襟度,其理論價值和實際影響均極具代表性。王夫之對晚明姚賈余風的反撥首先表現在對姚賈一脈詩人創作態度和創作方法的不認同;其次是批評竟陵一派詩歌藝術的欠缺;再次反撥竟陵流弊,以樹立時代詩壇深博融通的詩歌理念和宏闊廣大的詩壇氣象。
詩到晚明,與末世時局的動蕩昏暗相比,以鐘惺、譚元春為首的竟陵派,標榜“幽情單緒”、“孤行靜寄”之詩歌境界,使中唐姚合賈島苦吟一脈經歷了數代綿延,呈現出又一輪落寞凄清的夕陽回照。至清初,人們開始反思明末紛紜擾攘而始終無法超越前人的詩壇狀況,為詩歌的昂揚和理性氣象披荊拓土,其中尤以王船山的詩論最為翹楚。他將姚賈、竟陵一脈與主流疏離的詩風納入主流的批評視野,在與其對立的意義上試圖開辟藝術創作與詩歌美學的康莊大道。
一、“現量”與“推敲”
晚明詩壇,李贄有“童心”之論,發蒙解楛;三袁公安“獨抒性靈”,力矯前后七子泥古蹈襲之弊;更有鐘、譚崛起,出入公安,遠承姚賈,更添末世幽寂情懷,一時從者紛攘。這些現象為后起哲人慧思飄羽提供了豐沃的土壤。就如王船山反撥姚賈余緒,承前廓后,淹通古今,其理論價值和實際影響均極具代表性。
王夫之對晚明姚賈余風的反撥首先表現在對姚賈一脈詩人創作態度和創作方法的不認同。姚賈以苦吟名世,王夫之則認為,詩歌創作應該“即目直尋”,“心中目中與相融浹”①,只有“含情而能達,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②,方能得詩家真趣。而一味苦吟饾饤,不過是“小家數,總在圈繢中求活計也”③。賈島最有名的詩句也成就了《姜齋詩話》最為人稱道的詩歌美學思想。《姜齋詩話》卷下云:“‘僧敲月下門’,只是妄想揣摩,如說他人夢,縱令形容酷似,何嘗毫發關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會心,則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靈妙,何勞擬議哉?‘長河落日圓’,初無定景;‘隔水問樵夫’,初非想得。則禪家所謂‘現量’也。”④船山在此引用賈島和王維的詩句,是以之為例來探求詩歌創作的心理特征,表達他的“心目相取”、“即景會心”的創作心理學思想。而“現量”一詞亦成為王夫之詩學的一個重要范疇,正和姚賈“推敲”相對。
“現量”本是古印度因明學名詞,后成為佛教相宗術語。王夫之《相宗絡索》第六章云:“‘現量’,現者,有現在義,有現成義,有顯現真實義。現在,不緣過去作影。現成,一觸即覺,不假思量計較。顯現真實,乃彼之體性本自如此,顯現無疑,不參虛妄。前五根于塵境與根合時,即時如實覺。知是現在本等色法,不待忖度,更無疑妄。”⑤這里所說“現量”,是指當前直接感知獲得的知識,不需要比較推理等抽象思維方式的參與,顯示客觀對象的真實存在。這與相宗佛學原旨已有距離。在《姜齋詩話》中,“現量”被船山引入詩學和美學范疇。佛家的最高境界不在語言文字之間,是心領神會不落言筌的。船山的現量說,標榜“即目直尋”、“心目相許”,最終是通過語言形式來表達的。
王夫之針對姚賈推敲苦吟的創作方法提出了詩學和美學意義的“現量”說。首先,現量說要求詩人的創作構思是審美主客體之間的隨機遇合、感興,“即景會心”,心目相觸,而反對那種預設意旨、虛妄臆造、辛苦搜求的創作方式。其次,“現量”是心與目的協同作用,而不是單純的以目相取。船山認為,賈島沉吟“推敲”,只求與想象中的情形相似,“何嘗毫發關心”,必然不能達到詩歌藝術的至高境界。再次,現量說要求詩人在創作過程中善于捕捉俄頃而來的靈感,剎那之間如現天籟音,自然妙合無垠,渾然天成。那種“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盧廷讓《苦吟》)⑥,以至于“一句三年得”(賈島《送無可上人》自注)⑦的詩歌創作方式,沒有靈感的激勵,絕不會自然靈妙。第四,船山認為,依姚賈推敲之法,詩人在創作時以主觀意志妄加擬議,沒有顯現客觀對象的真實存在。與此相反,詩人在創作時,應“只于心目相取處得景得句,乃為朝氣,乃為神筆。景盡意止,意盡言息,必不強括狂搜,舍有而尋無。在章成章,在句成句。文章之道,音樂之理,盡于斯矣”⑧。王夫之所推崇的藝術直覺與姚賈的推敲苦吟正是詩人創作心理和創作態度的兩種截然相反的類型。
二、竟陵派的局促詩境
王夫之對晚明姚賈余風的反撥,還表現在批評竟陵一派詩歌藝術的欠缺。鐘惺、譚元春等人既效法姚合賈島苦吟為詩,其審美取向亦追蹤躡履,步趨相隨,論才力則等而下之,更兼時移勢異,竟陵諸子沒有遠續其先輩力求新變的本旨,在藝術上呈現出低迷局促的狀況。
首先,船山反對模擬,認為只心目所得即為詩藝佳境。姚合賈島一脈,中唐時辛苦創作奇澀寒僻之詩,原是為了在詩歌盛極難繼的情勢下獨辟蹊徑,雖格局褊狹,境界生淺,然而自有其新鮮意味。后世詩人仿效者眾多,才力心胸更不能及,綿延數代之后,與整個晚明詩壇的平庸沒落相適應,竟陵派詩人模擬因循的弊端已呈難以遏止的趨勢。面對詩界這種靡頹之風,王夫之說,鐘惺、譚元春等“人立一宗,皆教師槍法,有花樣可仿”⑨,“如吉祥寺香油梳發,要皆專門套子貨,但解作教師也。”⑩當藝術創作被當作一項純粹技術去模仿學習時,也就失去了活潑潑的生命力。船山認為,竟陵的模擬一是表現在幾乎固定的選詞用字上,“若欲吮竟陵之唾液,則更不須爾,但就措大家所誦時文‘之’、‘于’、‘其’、‘以’、‘靜’、‘澹’、‘歸’、‘懷’熟活字句湊泊將去,即已居然詞客”{11};一是“帖括”為詩,出入經書文字游戲,不過“時詩”而已,與當下流行的“時文”相對舉,是內容形式崇尚規矩套路而無興會意趣的陳腐文字。
其次,批評竟陵詩人審美旨趣的酸淺褊狹,詩歌用字造句的生澀尖巧,謀篇布局的狹窄局促,主張樹立博大廣遠的詩歌氣象。苦寒奇僻、平淡幽細原為姚賈及其后學普遍追求的藝術境界,至竟陵筆下,尖酸纖細、浮薄刻露更有過之,在姚賈詩中尚可一見的渾融氣象則蕩然無存。船山對竟陵這種自暴其酸纖之美的藝術追求深不以為然,稱其為“有酸餡者”{12},“全身埋入醋甕”,“稍露雙鼻孔出氣”{13}。而船山認為,詩莫賤于用字,過于依賴推敲詞語,會使其作品成為一種技術文字。真正意義上的詩歌須有興會、有性靈、有境界,“總不向有字句上雕琢,只在未有字句之前淘汰擇采”{14},于有無之間顯現標格。竟陵一派藝術旨趣的淺陋、創作方式的狹隘,使其詩歌堂廡窄小,氣宇局促,“更無性情,更無興會,更無思致;自縛縛人,誰為之解者?昭代風雅,自不屬此數公”{15}。船山力詆酸纖淺陋的時下之詩,崇尚廣大悠遠的規宇襟度,構想廣遠,方成大雅。
第三,船山反對竟陵詩歌意旨的輕俗狂易,主張上承風雅詩教傳統。對于竟陵詩歌思想主旨上的不足,船山批評其“有苦字,無深旨”{16},“外矜孤孑,中實俗溷”,“除卻比擬鉆研,詩中元無風雅”{17},而且見地凡下,不知“語有風雅者有酸餡者作何分別”{18}。人無見識,已將風雅傳統掃地凈盡;詩無才情,只可算作游戲文字,何能稱其為詩?觀竟陵諸子之詩,除卻尖酸苦冷之旨趣,更加輕狂淫俗之風調,前者猶可視之為自有追求,后者則幾無可取之處。因為旨趣低俗,其桑中之詩絕無聲情之美;狂生本色,“求不得淫哇不得也”{19}。非蕩滌心志,陶冶性靈,體物興會,不能成就風雅。
船山看視姚賈直至竟陵諸子,為盡只在詩壇下界徘徊者,其間雖有差異,如譚友夏之勝于鐘伯敬,然終不能真正成為開宗立派之大家。
三、竟陵詩風的流弊
晚明時期,孤寂幽峭的竟陵詩風流衍蔓延,從者甚眾,皆不能突破姚賈樊籬,自成天地,而且見地旨趣遠不及鐘、譚,與其中唐先輩更不可同日而語。此種詩風延至清初,留害不淺,而新時代的詩壇也需要一種嶄新奮發的風貌。船山應時而起振臂疾呼,企望摧枯拉朽,樹立新的詩歌理念和詩壇氣象。
關于竟陵派的傳承與流衍,船山指出,鐘惺、譚元春效法賈島、陳師道,取道中流,其見識才情本不足以改易詩風,但終于大播于天下。“如友夏者,心志才力所及,亦不過為經生為浪子而已,偶然吟詠,或得慧句,大略于賈島、陳師道法中依附光影,初亦何敢以易天下。古今初學詩人,如此者則車載斗量,不足為功罪也。無端被一時經生浪子,挾庸下之姿,妄纂《風》《雅》,喜其近己,翕然宗之。”{20}明末詩人追隨鐘譚原因很多,首先,晚明文人大多才能中平,自然很難追蹤天才縱逸者,而從效法姚賈中人之詩入手,易于立見成效。“降而竟陵,所翕然從之者,皆一時和哄漢耳。”{21}其次,以詩歌內容而論,姚賈竟陵一脈漠視詩歌的社會教化功能,也無卓越洞見、浩渺胸次以上繼風雅。曲高者往往和寡,多數人只是徘徊于小見微識平凡經歷,故與姚、賈、鐘、譚同氣相感,同聲相應。“竟陵狂率,亦不自料遽移風化,而膚俗易親,翕然于天下。”{22}當正統儒家詩教所倡揚的比興風雅的詩歌傳統被清洗殆盡,詩界風移俗易,首當其沖者自然要背負王船山之輩的口誅筆伐。其三,姚賈竟陵一脈凄寒幽寂的詩歌境界、符合晚明士人日薄西山漸趨落寞的審美旨趣。“若竟陵,則普天率土乾死時文之經生,拾瀋行乞之游客,樂其酸俗搖佻而易從之,乃至鬻色老嫗,且為分壇坫之半席。”{23}其四,竟陵好以帖括為詩,士子們作詩可與求取功名的過程同步進行,而且創作手法易于模仿,故而得以大行天下。因此竟陵一派詩風傳承流衍,呈蔓延之勢。如王思任、倪元璐之流在詩歌內容、藝術旨趣、創作方法等方面與鐘、譚并無二致,才情氣度或勝鐘、譚,終不能脫其窠臼;沈雨若、張澤、朱隗、周楷等人全然承其法缽,不能有自我面目,使竟陵一派走上窮途末路。
王船山以深澈洞明的詩學理性和矯枉過正的氣魄膽略扯碎了竟陵詩派最后一抹凄清冷寂的末世光環。然姚賈遺緒并沒有就此銷聲匿跡,稍后的山東高密派、晚清的同光派,又接延了竟陵詩歌纖新清苦的做派體式,直到格律詩的時代徹底作古。而船山所標榜的詩家現量、儒者風雅和哲人襟度,無論是格律詩還是白話詩都可以從中獲得借鑒。
該論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成果,項目編號為07CZW022
作者簡介:白愛平,文學博士,西安石油大學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
①②③④{11}{15}{21} (清)王夫之.姜齋詩話[M].(清)王夫之等.清詩話[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8,14,8,9,
16,15,15.
⑤ (清)王夫之.相宗絡索[M].船山全書[C].長沙:岳麓書社,1988.1085.
⑥ (清)彭定求等.全唐詩[M].北京:中華書局,1999.8293.
⑦ (唐)賈島著.齊文榜校注.賈島集校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120.
⑧ (清)王夫之.唐詩評選[M].船山全書[C].長沙:岳麓書社,1988.999-1000.
⑨⑩{12}{13}{14}{16}{17}{18}{19}{20}{22}{23} (清)王夫之.明詩評選[M].船山全書[C].長沙:岳麓書社,1988.1331,1615,1329,1427,
1528,1614,1409,1329,1619,1560,1453,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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