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宗教 信仰 宗教精神
摘 要:一些研究者把史鐵生定義為一位宗教的信仰者。判斷標準不外乎其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某種宗教情緒。本文力圖否定這種觀點,認為史鐵生并非一位宗教信仰者,而是一位宗教思考者,宗教只是史鐵生思考的對象,思考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打開思路,建構屬于自己的人生信仰。
史鐵生是一位善于思考的作家。思考多與信仰糾結,而信仰又常與宗教結緣。但我們很難把史鐵生的思考以及由此產生的信仰簡單劃入某種宗教。史鐵生曾借羅素的話委婉表達到:“現在,人們常常把那種深入探究人類命運問題,渴望減輕人類苦難,并且懇切希望將來會實現人類美好前景的人,說成具有宗教觀點,盡管他也許并不接受傳統的基督教。”{1}在給楊曉敏的信中史鐵生再次寫到:“由于流行,也由于確是曾想求得一點解脫,我看了一些佛、禪、道之類。我發現它們在世界觀方面確有高明之處……但不知怎么回事,這些妙論一觸及人生觀便似乎走入了歧途。”{2}由此看出,把史鐵生簡單歸入某種宗教是不恰當的。在史鐵生的創作中的確存在一些宗教性的體悟,但如果以此為由將其思考簡單化、類型化,無異于以偏概全。縱觀史鐵生的整體創作,用哲思的心對其定義更為合適。因為史鐵生不斷思考并不斷翻閱宗教書籍的真正原因在于他在用心思考人生的路,宗教只是他打開思路的方法,方法與宗教內容在史鐵生這里不存在完全地統一,史鐵生是以自己的心路歷程為基點,綜合各種宗教信仰提供的思考方式建構屬于自己的信仰的。
一、進入宗教視野
史鐵生發表的第一篇和宗教有關的小說是《關于詹牧師的報告文學》。小說講述了一個天資聰穎,年輕時獲得過神學、史學碩士學位,當過基督教會主講的詹牧師的故事。心地善良的詹牧師執著熱忱,在政治的風浪中不斷浮沉,最終一事無成。詹牧師的一生經歷了年輕時對基督教的虔誠信仰,到后來退出基督教轉而對其進行批判,最終于“文革”后從基督教中重新汲取力量這一復雜的過程。詹牧師當初退出基督教的原因在于他看到:主是偽善的,主只愛信他的人,不愛不信他的人;主是騙人的,因為主要“萬族萬民”向他“歡呼頌揚”;主是愚昧的,因為主沒能依靠萬族萬民,竟然被一個猶大給出賣了。詹牧師信仰馬列的原因在于:馬列主義主張科學不主張迷信;馬列主義為人們服務,絕不要求人民跪倒在其面前“歡呼頌揚”;馬列主義靠真理團結人民,而不依靠結幫拉派穩固自己的統治。詹牧師放棄一種信仰轉向另一種信仰的根本原因在于他希望整個世界充滿美好與和諧、自由與平等、信任與友愛。詹牧師雖愛心多遭受荒誕現實的冷遇,但其一生未曾改變。小說隱約表達出“愛”不可消亡這一主題。作品雖涉及宗教,但其創作動機并非來自現實的宗教體驗,而是來自于作者真切的生活感受。因為殘疾曾讓史鐵生痛不欲生,而他找回生活勇氣和信心的最大力量來自于愛。這一點可從他同時期創作的作品中得到證明。
《隨想與反省》是史鐵生真正思考宗教的開始。“宗教的生命力之強是一個事實……只要人不能盡知窮望,宗教就不會消滅。”{3}史鐵生清晰地認識到,宗教同人的局限和欲望相聯系,正因為人有自身的局限,有試圖突破局限不斷產生的欲望,宗教才有了它存在的理由。史鐵生在此強調的宗教是一個寬泛的概念。他肯定所有宗教共有的形而上意義上的關注,即對精神層面的重視,但這并未涉及不同宗教具體的教義。精神信仰是存在諸多差異的,這種差異既相對具有不同教義的宗教,又針對采取不同思考方式的個體。在宏觀和微觀兩個方面,信仰在宗教和個體精神面前產生不同結果。史鐵生的信仰無疑是在個體層面上產生的遠未涉及具體教義的以個體思考為主體的宗教精神,它和真正的有神論宗教精神有著本質的區別。那么什么是史鐵生所說的宗教精神?
二、形成“宗教”精神
“宗教精神便是人們在‘知不知’時依然保存的堅定信念,是人類大軍落入重圍時寧愿赴死而求也不甘懼退而失的壯烈理想。這信念這理想不由智性推導出,更不由君王設計成,甚至連其具體內容都不重要毋寧說那是自然之神的佳作,是生命故有的趨向,是知生之困境而對生之價值最深刻的領悟。”{4}在史鐵生看來,宗教精神產生的背景是人類生存路途上存在著的無窮未知、永恒迷茫和困境,宗教精神就是人們在此一背景下依然保有的堅定信念和壯烈理想。這一信念和理想并非全部依托于某一宗教,而是不同個體針對自身局限所做出的個人化的體悟。這種體悟因個體的不同存在差異。宗教精神在此不是某一有神論的宗教精神,而是一種對待人生的如宗教般虔誠執著的態度。另外,教條化“宗教”是對非理性的迷信,是人們在面對“未知”事物時產生的盲目崇拜。真正宗教精神應該是人們清醒的理性信念、頑強的意志力量,這一切都源于對生命本原的固執向往。宗教精神應該充分體現出個體的主體性,而非把個體精神淹沒于教條化的教義中,逃避現實存在的諸多局限,避免正視現實的苦難。史鐵生認為,人們在宗教精神指引下超越人類困境的過程,實際上是人類自我實現、自我完善的過程,是不斷超越自身局限的過程,這個過程需要精神世界迸發出來的堅強斗志,是一個審美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說,史鐵生的宗教精神實際上是一種審美精神。
我們可以看出史鐵生賦予宗教精神的涵義,其實是對人的理性、人的精神、人的意志、人的力量的贊美。在宗教那里,人生的信念都來自于神,在史鐵生的宗教精神中也有一個“神”,但這個“神”不是別的,正是人自身,是人的精神。這一點史鐵生不止一次作過說明:“什么是神?其實,就是人自己的精神”{5},“每一個人都有的神名曰精神”{6},“有一天我認識了一個神,他有一個更為具體的名字——精神。在科學的迷茫之處,在命運的混沌之點,人唯有乞靈于自己的精神。”{7}我們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其根本要旨都是對人的精神的拯救,是靠神對人的拯救,是“他救”,而史鐵生的宗教精神依靠的卻是自己的精神力量,是“自救”。這是其二者的最大區別。
1986年底,史鐵生完成了中篇小說《禮拜日》。小說中寫到:“也許我們也是被什么更加高的智慧送到地球上來的,為了一件我們不可能理解的事。”{8}此時的史鐵生感到,男女之間的愛情、鹿群的遷徙、狼群的成長、花開花落……似乎都在命定的道路上行走,都在遠古之時注定。史鐵生在此對自己所無法理解的自然的、超個體理解力之力量肅然起敬。這種無法做出完全解釋的力量,并非來自某種宗教所闡發的神秘不可知力,而是一種自然規律。這種規律雖因人類局限無法理解,但卻真實存在。對這種存在應采取何種態度,史鐵生的觀點是平靜接受,坐以靜觀,進而思索。在《禮拜日》里史鐵生開始把自強不息的思想、靜觀宇宙的心態和悲憫世界的情懷融會到了一起。悲憫情懷在此得到強調,史鐵生為自己的精神世界找到了主色,“悲”來自于對人類苦難的真實體驗,“憫”則是對人生的態度。“憫”不是狹義的憐憫,而是愛。人類的精神要靠愛來支撐,愛是人汲取精神力量的重大動力。
此后創作的《中篇一或短篇四》、散文《隨筆十三》,史鐵生開始了對佛教的關注。“所有的人都已成佛……他們還去度誰呢?”{9}“你們忘了佛祖的一句至關重要的話:煩惱即菩提。普度眾生乃佛祖的大慈,天路無極是為佛祖的大悲”{10},“譬如說佛的宏愿,那不可能是一種事實,那永遠只是一個理想;佛以一個美麗的理想,幫助眾人與困苦打交道罷了”{11},“佛很可能一向就是位媒人,經他介紹,眾生才得以與困苦相識,并地老天荒永不分離”,“佛僅是困境中的一種思悟,是苦難里心魂的一條救路”{13},“佛并不是一個名詞,并不是一個實體,佛的本義是覺悟,是一個動詞,是行為,而不是絕頂的一處寶座。這樣,‘人人皆可成佛’就可以理解了,‘成’不再是一個終點……‘煩惱即菩提’,我信,那是關心,也是拯救。‘一切佛法惟在行愿’,我信,那是無終的理想之路。”{14}在史鐵生看來,理想之路是沒有盡頭的,人要靠理想的不斷支撐才能前進,理想作為精神追求永遠要高于現實,這高于現實的理想之路之所以可以無盡地延展下去,是因為有愛的存在,有關心的影子。愛與關心對于生命來說至關重要,它可以使人超越自我,走入更高的精神境界,產生無盡的生命力量。“佛”在此不過是史鐵生表達自己想法的一個借助物。
三、融合宗教理念
1995年完成的《務虛筆記》,史鐵生把對各種宗教的認識融為一體,借用基督的上帝以及佛教的佛祖等概念表達自己的看法:“上帝從來是喜歡玩花樣的,這是生命的要點,是生活全部魅力之根據”{15},“生命只有一次,上帝不喜歡假設”{16},“人的本性傾向福音”{17},史鐵生借助基督教的話語表達自己對生命的看法。此處的上帝不再是嚴格意義上基督徒所信仰的萬能的主,更多的是我們還沒有認識到的自然的奧秘。小說中史鐵生也曾描寫到“0”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曾以百倍的虔誠參禪悟道。史鐵生在此對佛的看法是超脫的,他以一個身居事外的冷眼旁觀者進行敘述和描寫,而非信佛的主角。他努力融合各種宗教的智慧,尋求超越痛苦、超越虛無的方法,毫無疑問史鐵生的宗教情感離純粹的信仰甚遠。《禮拜日》中有對“……不知道上帝把什么給藏起來了。誰也不知道”{18}的嘆息,《中篇一或短篇四》中有對“煩惱即菩提”{19}眾生必將得救的質疑。這些思考已使史鐵生把自己同忠實的信徒做出明顯區分,這種區分著重表現為他的“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從容。這種從容有的通過參悟宇宙自然的美文呈現出來,表現為對天地萬物的博愛,如《禮拜日》、《我之舞》、《我與地壇》、《務虛筆記》;有時則表現為對宗教叩問時產生悖論的超越,回到善待生命自強不息的立場。
四、透視“宗教”信仰
細讀史鐵生的作品,之所以有很多人把史鐵生同宗教聯系在一起,首先因為史鐵生最初的創作的機緣是殘疾這一苦難母題,因為宗教產生的根源在于苦難,而史鐵生成功創作的基點也是苦難。但二者的苦難有著明顯的不同。宗教認為苦難是人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因為人存在太多的邪念和貪欲,太強的欲求導致苦難,所以人需要道德層面上的規勸和戒律,例如基督教把苦難歸為人的“原罪”,即人的祖先犯了罪,人類就應該世世代代受懲罰;佛教把人的苦難歸為因果循環,即前世做了孽,此生遭受報應。史鐵生把苦難理解為世界構成之必然,是人尋求存在價值和意義的起點。它相對于人目前的認識水平來說是一個秘密,但秘密本身并非是無法捕捉的虛無,而是一種我們目前無法了知的自然規律,正是由于這種苦難的存在,人類才不斷前行,時代才不斷進步,它既不是一種“原罪”也不是一種因果輪回,而是催促人不斷尋求發展的強大動力。宗教告訴教徒要安心受苦,將來必將有回報,而史鐵生則把今生與苦難抗爭視為人生意義的所在。一個是讓人學會隱忍從而獲得精神上虛無的滿足和無法證實的回饋,一個是激發人的斗志,鼓舞人的信心,從本質上來說這是兩種不同性質的對現實困苦的解讀。
其次,史鐵生對世界采取博愛態度,這一點也容易讓人把他作為一個忠實的基督徒,但史鐵生的“博愛”和基督教的“博愛”存在差別。史鐵生重視“愛”的巨大力量,友愛、憐愛、愛情、親情,他認為這是人獲取動力的重要源泉。但史鐵生的愛并非完全的隱忍,同時史鐵生對“愛”的反面“惡”所采取的態度也并非完全否定。他認為世界是一個大舞臺,人間戲劇的演出都有正面和反面兩種角色,如果只留正面而剔除反面,戲劇將難以為繼。這如同正路和歧途的辯證存在一樣。“證明歧途和尋找正道即使不可等同,至少是一樣地重要了”{20},“惡”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人類的全部劇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21}。史鐵生對博愛的理解采取的是一種辯證的思維方式。善與惡的對立引發了人的愛意,但是對于“惡”史鐵生認為完全隱忍并非上策。基督對“惡”是完全隱忍,對于個體來說,“惡”是應該摒棄的。基督教同時認為人生來都是有罪的,既然上帝寬容了我們的罪讓我們存在于這個世界,那么我們也應該寬容別人的罪,對別人采取寬容和愛的態度。這是兩種不同的博愛,它們生發的原因以及他們理解的方式和角度存在明顯的差別。所以簡單地把史鐵生歸結為一個基督徒是不客觀的。
再次,史鐵生的悲憫情懷也容易使人把他作為一個宗教信徒。各種宗教的產生是因為有苦難的存在,苦難必然引起人們的悲傷,“憫”成了此時必然產生的一種情感。但史鐵生的悲憫同宗教的悲憫走向不同。宗教的悲憫在精神上體現為一種至善,它往往引導人們在世俗生活中放棄抗爭,隨遇而安,他們認為有一個神存在于我們所無法看到的世界中,我們應按神的引導平靜生活,泰然處之。史鐵生的“悲憫”在追求至善的同時,主張在現實世界中對惡人實行堅決的打擊,參透善與惡對立存在的原因并非終極目的,在參透的同時采取積極的人生態度對待悲苦,用樂觀向善的悲憫情懷主動積極地擁抱生活才是其最終目的,在善與惡的相互較量中迸發出來的生命強力才最值得重視,這種強力并非來自于某一個虛幻的宗教之神的賜予,而是人自我實現的結果。
史鐵生曾說:“真正的宗教精神都是相通的,無論東方還是西方。任何自以為可以提供無苦而極樂之天堂的哲學和神學,都難免落入不能自圓其說的窘境。”{22}可以看出,史鐵生對各類宗教采取的是一種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的態度,他從各種宗教中汲取能給予生命以動力的要素,借助各種宗教中的閃光點來指引自己思考的路、前行的路,從而撩開人生的迷霧,看清人生的方向。他不是一個宗教的信仰者,而是一個宗教的思考者;在對待宗教的態度上,他以理性的思考為切入點,拒絕以一顆虔誠溫順的心全然接受。
作者簡介:張小平,南京政治學院軍事新聞傳播系講師,文學博士。
{1}{2}{3}{4}{11}{12}{13}{14}{20}{22} 史鐵生:《宿命的寫作》[Z].山東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11頁,第146頁,第12頁,第56頁-第57頁,第125頁,第126頁,第177頁,第182頁,第138頁,第182頁。
{5} 史鐵生:《史鐵生作品集1》[Z].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96頁。
{6} 史鐵生:《史鐵生作品集2》[Z].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456頁。
{7}{21} 史鐵生:《史鐵生作品集3》[Z].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12頁-第213頁,第176頁。
{8}{18} 史鐵生:《來到人間》[Z].山東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210頁,第183頁。
{9}{10}{19} 史鐵生:《我之舞》[Z].山東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213頁,第214頁,第214頁。
{15}{16}{17} 史鐵生:《務虛筆記》[Z].山東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433頁,第434頁,第50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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