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林語堂 語錄體 小品文 寫作策略
摘 要:林語堂“語錄體”小品文的寫作策略體現在語言的文白相合與內容表達的自然本真凸顯性靈兩方面。這樣的寫作策略來源于古代“語錄體”散文,有助于現代小品文文體的發展與傳播。
林語堂是20世紀30年代小品文理論與創作的核心人物,以他為中心的“論語”派開創了當時小品文創作的高峰。林語堂于《論語》半月刊第26期提倡“語錄體”式小品文創作,認為“語錄體”適用于說理,論辯,作書信,開字條等,其文體特征來源于古代“語錄體”散文。“語錄體”散文在不同歷史時期不盡相同,但最基本的文體特征是言簡意賅不避俚俗、率性而談無所拘束。林語堂在借鑒此文體特征的基礎上,也融入了他小品文的核心理論——“性靈”。曾被論者評價為“攻擊左翼文學”,認為其提倡的是“半文不白的文體”,“充分表現了他倒退的傾向”①。如此嚴厲的批評,筆者認為事實不盡如此,有必要對林語堂的“語錄體”小品文進行梳理厘清,為現代小品文文體的發展提供參照。
一、文白相糅,取長補短
林語堂“語錄體”小品文的寫作策略首先體現在文章語言方面,即提倡語錄式文言,于文言中放進白話俚語,文白相糅,自然相和,取長補短。尤其是取文言之長補白話之短。他在《答周劭論語錄體寫法》一文中概括語錄體即“文言中不避俚語,白話中多放之乎”。
關于提倡文言,當時就有人指責林語堂“開倒車”。眾所周知,白話文自“五四”時期得到大力提倡,眾新文學家也在此方面取得了累累碩果,譬如魯迅先生。至30年代文壇早已是白話文的天下,此時林語堂卻提倡移入文言的語錄體,令人不免疑惑。林語堂坦陳:“余非欲打倒白話,特惡今人白話之文,而喜文言之白”,他認為文章革命家作出的文章“卻仍舊滿紙頭巾氣、學究氣”,深感當時白話之啰嗦不經濟、淺易平凡,“少精到語,少警惕語,令人讀了索然無味”。雖然白話作文是天經地義,但“今人做得不好”,“或者做得比文言還周章還浮泛,還不切實”。而語錄體恰恰避免了此種弊病,“蓋語錄體簡練可如文言,質樸可如白話,有白話之爽利,無白話之嚕蘇”。他的目的“非欲作文學反革命者”,而是找尋“白話文言過渡之津梁”。②可見,他的出發點并非全然反對白話提倡文言,而是在敏銳地發現當時白話文使用之弊病后,來探究現代小品文的語言出路。
再看提倡俚俗之口語。林語堂認為新文人白話之劣,正在不敢傳入俗話口吻,缺乏引車賣漿之白話,“五四”時期胡適陳獨秀等人的“不避俚俗”之思想并未真正貫徹。“今日白話之病,不在白話自身,而在文人之白話不白而已。”③白話的出路在于日常口語的引入,避免濫調套語、繁蕪綺靡。林語堂謂英國文字乃其理想之文字,乃正因其極多土語成語之文,非書本氣味之文。他力推清人之小說,明人之尺牘,元人之戲曲,大贊其用語之洗練及文言調和,而稱贊新文學中僅老舍一人能夠傳入俗話口吻。
林語堂創作的“語錄體”式小品文語言簡便清新、凝練雋永。比如《為蚊報辯》,生動形象地辨析了小報的必要與價值。文章采用語錄式文言,句式簡短精悍,多用對偶句,言簡意賅。且日常白話與凝練文言自由轉接,流暢伶俐。如“小報出面說心坎里的話,搔著癢處的話,由是而亂臣賊子懼,附耳相告曰:小報在罵我乎?小報在罵我乎?由是而讀者棄大報而閱小報,原亦無非欲避令人昏昏欲睡之社論,而搔著癢處而已。”讀來似覺作者就于對面娓娓而談,毫無腔架,而格外動人。
二、自然本真,彰顯性靈
林語堂“語錄體”小品文的寫作策略還表現為文章內容的真誠老實、自然流露,在實話真聲中彰顯作者性靈。
林語堂認為語錄體式文章寫法老實,“一句是一句,兩句是兩句,勝于蹩扭白話多多矣”{4}。因為語者,心聲也,所寫皆應不失真意。而目前白話文章多謊言,未表現出真正的自己。他強調“文人須有勇氣,不怕有自己的主張”{5},且說老實話不但可行于文學,也可行于政治,可以為國家人民省掉許多無謂的痛苦與犧牲。林語堂所謂的“說老實話”就是指作者性靈的表現。“文章者,個人之性靈之表現”,“性靈二字,不僅為近代散文之命脈,抑且足矯目前文人空疏浮泛雷同木陋之弊”,“文章至此,乃一以性靈為主,不為格套所拘,不為章法所役”。{6}他在《論性靈》中稱:“一人有一人之個性,以此個性Personality無拘無礙自由自在表之文學,便叫性靈。”在他看來,性靈直抒胸臆,發揮己見,故有真喜真惡等,失去性靈便不是文學。
其實,古代“語錄體”散文在形成之初就已蘊含了凸顯性靈的特點,如《論語》,收錄孔子與其弟子的對談,每句都是個人性靈的真實顯現,“夫子風采,溢于格言”(《文心雕龍·征圣》),還如率真魯莽的子路,溫雅賢良的顏淵,聰穎善辯的子貢等等,無不因其流露本真而使《論語》充滿生氣。性靈的提倡還可以解決白話文學之空泛,林語堂盛舉袁中郎之性靈文學,認為其“句句實話,字字真聲,三百年后讀其文,猶覺其個性赫然活躍于紙上,此則今日無骨氣之白話作家所望塵莫及者也”{7}。還認為此種文體,極近語氣,寫來甚為輕便,卻又能得清新之旨。為了說明語錄體性靈釋放之要求,林語堂多次在文中抄錄明人之詩文、書信(尺牘),圈點其中性靈之顯現,期望今人能夠脫離桎梏,自由表達個性。
林語堂的小品文都是其真實性靈的顯現,他在《論小品文筆調》中說道:“蓋誠所謂‘宇宙之大,蒼蠅之微’無一不可入我范圍矣。此種小品文,可以說理,可以抒情,可以描繪人物,可以評論時事。凡方寸中一種心境,一點佳意,一股牢騷,一把幽情,皆可聽其由筆端流露出來。”如《論西裝》、《夏娃的蘋果》、《吸煙與教育》、《說避暑益》、《我的戒煙》等等。
三、“語錄體”小品文寫作的意義
首先,體現了林語堂對文言的重新認識及對現代小品文語言的深入探索。
20世紀30年代,文白之爭早已塵埃落定。然而,白話文學的成熟與白話文運動的勝利不一定同步,聞一多先生的“三美”理論就對當時的新詩創作起到了規范和警示作用。他曾說過:“假如詩可以不要格律,做詩豈不比下棋、打球、打麻將還容易些嗎?難怪這年頭的新詩‘比雨后的春筍還多些’。”{8}隱含了詩人對當時白話詩語言粗糙的不滿與擔憂,也說明現代白話文學語言需要必需的錘煉與進一步的探索。而且,1927年9月北京北洋政府教育部發布“禁止白話的消息”{9};創刊于1932年的純文言雜志《青鶴》,居然能在白話文暢行的三十年代堅持發行五年,這些事實都說明了文言在當時社會的影響。
林語堂論及語錄體文章的優異,建立在了解現代文人白話文創作的種種弊端之基礎上,他敏銳地感受到了文言雖然不合寫小說,但是在小品文及一些應用文的寫作中,卻非常適合。他曾因被誤會而明確表白:“須知吾之擁戴語錄,亦即所以愛護白話”,“然則吾之愛白話誠甚。”{10}魯迅也多次說過,當不得已的時候,仍要采用文言成分。所謂“不得已”就是“沒有相宜的白話,寧可采用古語”{11}。這與林語堂的“不得已”何其一致,林語堂就認為:“有種題目,用白話寫來甚好,便用白話。有種意思,卻須用文言寫來省便,有一句話,說一句話,話怎么說,便怎么說,聽其自然相合可也。”{12}要想得文字機趣,須把古今之語看時并用,既得古語幽深淡遠之旨,又得今語親切逼真之妙。林語堂曾高度評價徐志摩散文用語的高妙,認為其得力于白話俗語與傳奇戲曲,乃天才也。而且“古書便是舊礦,通行俗話便是新礦”{13},若要成為真正天才,應兩礦兼采,熔煉入文。更甚者,林語堂曾在《與徐君論白話文言書》一文中斷言,將來的文體肯定趨文白調和這一途,“得文言之簡潔而去其陳腐,得白話之平易而去其冗長”,可謂登高望遠。
即便新時期作家筆下也常見文言資源的使用,汪曾祺、林斤瀾、孫犁、賈平凹、阿城、何立偉等就是這個方面的代表作家。可見,林語堂當年對文言的堅持,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現代白話文的一條重要路徑,符合語言發展的規律。
其次,對文言與俗語的使用也體現了林語堂對現代白話文歷史地位的堅決捍衛。
1934年,陳望道與沈雁冰、胡愈之、葉圣陶等人發起了著名的“大眾語”運動,以“五四”時期開新文化之先河的白話文成為攻擊對象。“大眾語”剝離了白話文的現代性,“說得出,聽得懂,寫得順手,看得明白”成為它的價值取向。林語堂冷靜地意識到大眾語與白話文并無分別,何為大眾語并不能解釋清楚,大眾語倡導者們雖然欲糾當日文字之失,但并未能找到正確路徑。按照他的理解,現代白話文之病不在自身,而在文人之白話不白而已,文人之病在好填塞,用濫調。他高屋建瓴地認識到語言的歷史性及傳統性,洞穿了大眾語倡導的缺失,認為“白話本性既極具體,再加入文言之淡遠字面,運用適中,鍛煉起來,必有極靈健之散文出現,與任何國文字媲美也。”{14}是獨立意識及遠見的文學語言觀。
第三,“語錄體”式說老實話提倡抒發個人真性情,表達內心真想法,有利于小品文創作的個性顯現,有利于文學獨立價值的實現。
林語堂在《文章無法》中談到:“其實文章體裁,是內的,非外的,有此種文思,便有此種體裁,意到一段,便成一段文字”,而“凡人不在思想性靈上下工夫,要來學起承轉伏做文人,必是徒勞無補”。充分肯定培養性靈之可貴。郁達夫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中說:“現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個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現的個性,比以前的任何散文都來得強”。林語堂的小品文無疑繼承了“五四”散文的遺緒,雖多是“蒼蠅之微”之題材,但是他的老實寫來充分展現了他的自由個性,亦提供了一個觀察世界、人生的獨特視角。遠離政治、階級解放,探索屬于文學本身的獨立價值,這應該是任何一個時代不能夠回避的思考之緯。他坦言:“我絕對不是說文學應該僅僅是一種消遣,但我卻極端反對只有關于主義的宣傳才是文學的那種說法。我認為文學的作用,便是使我們帶了一種更真的了解與更大的同情把人生看得更清楚、更準確一點。然而人類的生活是太復雜了,難以用任何一條社會主義的標語來加以概括或把它硬塞到一種主義中去的。……文學最要緊是必須要打動人心,只要它把生活描寫得真實。”{15}
林語堂的小品文曾被認為是“小擺設”,世人多不知他對世事的洞徹。在《今文八弊》中他概括世人為文的八種弊病,其一就是虛偽,不真實,他稱之為“方巾作祟,豬肉薰人”。認為“中國政治之腐敗,一半是文學標準之誤”,而“大家養成一種說老實話的習慣,行為也可誠實一點”,所以“文學革命之目標,也不僅在文字詞章,是要使人的思想與人生較接近,而達到誠實較近情的現代人生觀而已”。林語堂眼光獨到犀利,挖掘出文章的“真”與政治之關系,表面上疏離政治,實際中他早已看透二者內在的玄機,與其順應大潮,不如老老實實,流露本真,近情近意,挽救今文之流弊,也免政治之虛偽。
第四,“語錄體”小品文體現出自覺的讀者意識,促進了作者與讀者的交流,有助于小品文文體的傳播。
薩特說:“作家是為所有讀者而寫作。”林語堂語錄體式小品文從選材到語言到性靈說都體現了強烈的讀者意識,拉近了小品文與讀者的距離。他常常提到寫作中作者應該“真”、“近情”,都體現了對讀者期待視野的熟悉與重視。他站在讀者的角度,批評舊文學之病其一就在于“與我們情感相差太遠”{16},無法喚起讀者的反應。另外,作為雜志編輯,林語堂更加深諳讀者意識的重要性,在《且說本刊》一文中,他堅持雜志之意義,“在能使專門知識用通俗體裁貫入普通讀者,使專門知識與人生相銜接,而后人生愈豐富”。與魯迅先生認為編輯出版應為人民大眾“竭力運輸些切實的精神的糧食”{17}一樣,都強調讓廣大讀者得到切實的益處。
誠然,林語堂“語錄體”式小品文無法在“風沙撲面、狼虎成群”的年代像魯迅先生的雜文一樣,提供人們戰斗的勇氣、前進的動力。但是,也無可否認,他的創作為文學的百花園提供了獨具個性的一枝,開辟了散文別樣的審美視閾。
作者簡介:陳艷玲,肇慶學院文學院教師。
①俞元桂.中國現代散文史[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7,160.
②{4}{5}{6}{7}{12}{16}林語堂.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4卷[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
③{10}{13}{14}林語堂.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8卷[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58,57,169,64.
{8}聞一多.聞一多詩全編[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2000,351.
{9}魯迅.魯迅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507.
{11}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394.
{15}林語堂.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5卷[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74.
{17}魯迅.魯迅全集第5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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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范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