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生死朗讀 人物 涵義
摘 要:電影《生死朗讀》追溯一段男女主人公的個人隱秘,折射出德國戰后人們對民族歷史中陰暗和恥辱的深度反思意識。人物的象征性涵義昭示出后現代式敘事所模糊了的主題。
《生死朗讀》是英國導演斯蒂芬·戴德利繼電影《時時刻刻》之后與編劇大衛·哈爾再次合作對暢銷名作的深度演繹。小說原著以個人化的寫作形式展現屠猶事件等法西斯罪行對德國二戰后成長起來的一代人造成的精神困惑、心靈煎熬和自覺反省。獨特的敘事視角和后現代主義的歷史解構迎合了當代人的閱讀趣味,“德國和世界各地對《生死朗讀》的評論可以歸結為一句話:這正是我們不知不覺期盼已久的書”①。但同時猶如一把雙刃劍,作品另類的反思主題也面臨著相當的道義風險。一批猶太背景的學者指責“小說強調了漢娜是環境的犧牲品,伯格是漢娜的犧牲品,而真正的犧牲者猶太人卻在小說中成了‘第三者’,被忽視,其形象甚至被丑化”②。電影力圖通過人物的典型化演繹去表征模糊的主題,在追求作品原旨的同時也觀照其商業趣味。
1.敘事人物邁克·伯格
在保持小說個人化敘事這一點上,電影無疑做出了正確的抉擇。時空轉折用鏡頭的直接切換取代畫外音的注釋。故事的敘事由男主人公邁克·伯格的不同年齡片段展現,畫面在性格孤僻的成年、法學院困惑的學子和青春易動的少年之間跳躍穿插。當主人公注視著窗外急馳而過的列車,仿佛間回到了當年的有軌電車上,陰郁的畫面和被雨水淋得透濕的少年邁克,以及街道上殘破的建筑墻體都表示這是一個從戰后破敗的德國社會中成長一代的故事。少年突發的猩紅熱(在原作中是黃疸病),預示著不安和燥熱。隨即所展開的一段青春期的不倫之戀在影片中處理得十分唯美,也是日后邁克不能釋情的緣由。不經意間窺到的女主人公性感的成熟體態打開了情欲的閥門,而少年邁克的闖入也給漢娜死水般幽閉的生活投下波瀾。在二人的對視中是漢娜驚恐的神情之后又若有所思。她順水推舟,引誘并充當了少年性教育的啟蒙之師。然而此時的少年并不能把握情和欲的衡平,在與漢娜的纏綿中甘拜下風。他痛苦的愛意表白更多的是性饑渴中青春期的易動和焦躁。而漢娜對他朗誦的欣賞(甚至成為兩人的床笫規則)卻讓他欣喜若狂,并逐漸找回自信。
少年邁克這段隱秘戀情的終結如同其發生一樣突然。他的青春熱情像被閹割了一樣無法慢慢冷卻,這讓他日后無法協調自己的兩性生活。盡管在影片中漢娜從電車售票員的崗位意外升職讓她心煩意亂,但不辭而別的消失仍表明邁克是敘事的主角。當青年邁克作為法學院學生觀摩一次對納粹集中營女看守的審判時,發現容顏憔悴的漢娜赫然立于被告席上,幾天的觀摩讓他心神不定,當審判進入關鍵環節,他終于意識到漢娜此時仍苦苦保守的另一個個人秘密:她一直是個文盲!她當年從西門子的工廠辭職加入黨衛隊做看守和從電車公司消失,都是因為工作中的升職將不能讓她在社會上繼續隱匿自己文盲的境況。昔日她對邁克荒廢學業的不能容忍和要求他為自己朗讀的種種借口皆緣于此。邁克痛苦地看到保守這個秘密將斷送漢娜脫罪的機會,而漢娜掩蓋文盲缺陷而獲取的所謂人格尊嚴對她似乎更加生死攸關。
彷徨之后,邁克還是以尊重漢娜自己對命運的選擇為由,沒有將她是文盲這一事實告訴法庭。漢娜則被判終身監禁。成年的邁克是一名功成名就的律師(在原作中是位對司法現實備感失望而躲進書齋的學者,似乎不如律師的身份更吸引觀眾),然而他與漢娜的愛恨情仇讓自己的心靈飽受煎熬。他開始持續為牢中的漢娜寄送自己朗讀的錄音帶,并從中找到安慰。但他從來不去看望她,也不肯給她寫一封信,甚至面對漢娜包含希望的回信依然保持緘默。人到暮年的漢娜獲得釋放,作為唯一的聯系人邁克不得不重新面對。邁克前往獄中探訪,滿懷欣喜的漢娜感受到他的疏遠。在出獄前的早晨漢娜自殺而亡。人生的悲劇再次滌蕩著邁克的靈魂,他從封閉的自我中擺脫出來,真正開始去審視這段個人和民族的歷史。
盡管整個敘事從個人的體驗出發,邁克·伯格這個人物的成長歷程依然昭示著二戰后德國人面對戰爭歷史的復雜心態。邁克與漢娜新舊兩代人剪不斷的情感糾葛,象征著二戰中在納粹罪行面前或合作或沉默或麻木的老一代德國人和年輕一代之間愛恨交織的復雜關系。邁克的沉默和疏離則折射出對歷史暗處的刻意回避。當他為獄中的漢娜再次朗讀時就承擔起了一份責任,去喚醒彼此麻痹的神經,期冀以知識和文明之光驅散人性的虛無。在邁克身上體現著德國人的許多民族特征:冷峻、個人覺悟、責任感等。邁克一面對行將出獄的漢娜不冷不熱,一面又為她做細致入微的生活安排。在漢娜死后忠實履行她的遺囑,力圖為這段往事畫上圓滿的句號。性格派演員拉爾夫·費因斯和德國新人大衛·克勞斯共同把成年與青年邁克的內斂、猶疑和精神磨難表現得十分到位,使人物獲得了一種哈姆雷特般的詩意之美。
2.沉默的女性漢娜·施密芝
一個女性主義者或許會把漢娜的角色特征看作是父權制下的女性遭受壓制的結果。她所堅守的沉默是她沒有話語權,因而始終是男性目光中被誤解和忽視的人物。文盲的身份象征著女性的無知和愚昧,她的竭力掩蓋則代表為獲得平等權利的一種女性反抗意識。但在一部對戰爭罪行進行反思的作品中,這樣的角色將必然被賦予更加復雜的涵義。
影片中漢娜在生活中近乎潔癖地要求一切干凈、有條理。她幫助病倒在路邊的少年,先是清洗他的嘔吐物,然后才照顧他回家。心存感激的少年登門致謝時,看到她正一絲不茍地熨燙自己的內衣。在她簡陋的窄小公寓里,格外突出地安置了一個碩大的浴缸。這是二人激情戲的中心場景,“遮掛的簾布給人一種子宮的感覺”③。加之年齡的懸殊差異都渲染著其中的戀母情結,喻示兩代人的心理聯系。但是在傾聽教堂圣潔的彌撒曲時,漢娜淚水滿面,似乎表明她深重的懺悔之心,這使她一次次在浴缸里為自己和邁克洗拭身體更表現出一種宗教儀式般的虔誠,期冀像洗去體表的污垢一樣,拭去人性的恥辱、罪惡的污點。電影中她與少年的畸戀場面被拍攝得非常細膩,有色情化的嫌疑。對此,編劇哈爾回應道:“我們費了很大心思去表現畫面不能完全呈現的。原著的描寫要更大膽。”導演戴德利補充說:“少年陷入和一個年長婦女的戀情,這個婦女復雜、艱澀并試圖掌控自己的命運。故事就是如此。”④因此,漢娜對少年的情欲反映一個掩飾自己過去恥辱的女人,全力去擁抱清白的新生一代,期望從中獲得某種救贖。“先給我朗讀,小家伙。然后再做愛。”漢娜的心聲逐漸成為一種生活的自覺。在此刻此地,封閉其中的他們只是兩個赤裸的生命。
現實中的漢娜步履沉重,顯示其身心無法達到超脫的狀態,以至于對邁克也喜怒無常。在法庭上當一切都真相大白的時候,她那誠實、刻板的德國風格,終于使自己吃盡了苦頭。面對法官的詰問,她的回答很單純:集中營無法容納不斷被送來的猶太人,作為看守挑選他們去死,是給新來的讓地方。她無法明確自己的道德立場,“要是您的話,您會怎么做呢?”她反問法官。同樣,沒有給教堂里遭受滅頂之災的猶太囚徒打開門逃生,也是因為作為看守的職責不允許他們逃掉。這種犯罪的悖論成為解構歷史的重心,作為第三帝國戰爭機器上的一個微小齒件,漢娜是在一種集體無意識中不知不覺參與到罪惡之中。當社會為“惡法”所控制的時候,沒有道德的衡平必將鑄成大錯。所以漢娜在接下來不惜隱瞞自己文盲的實情,接受主謀犯罪的指控,在旁觀者看來就更是無可寬恕的了。宣判之日,內心徹底垮敗的漢娜又一次經過徹底淋洗,身著自己喜愛的制服式職業裝出庭。在她看來,整齊劃一的制服可以呈現一種無差別的形象,抹去自身的缺陷,獲得平等的身份。對現代社會的這種幻象成為她無知的明證。制服激怒了旁聽席上聯想到黨衛軍形象的人們的神經,聽到人們高呼的“納粹!納粹”,漢娜踉蹌的腳步顯示她此時最后的一點自尊也完全喪失。
獄中的漢娜萬念俱灰,當邁克熟悉的朗誦片斷通過錄音磁帶傳入耳中,她在驚恐之下,麻木的神智蘇醒過來。沒有了外界的世事紛擾,她終于可以正視自己無知的缺陷,用錄音帶對照著書本刻苦學習認字拼寫。獲得讀寫能力后她又主動閱讀更多的書籍,從中審視和反省自己的過去。而反思同樣也是痛苦的,她最后的自決一方面是一種以死明志的行為,“自己再有什么感覺和想法都不重要了”,她對前來探望的邁克說,“死者不能復生”。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抵償過去的罪孽。另一方面,死也是她解脫塵世痛苦的終極手段。好萊塢女星凱特·溫絲萊特被認為是演繹漢娜復雜一生的不二人選。從她成名作《泰坦尼克號》中的天真純樸少女形象到成年作《身為人母》中挑戰尺度的精湛演技,再到本片中對沉默的漢娜出神入化的再現,終于讓她捧得奧斯卡小金人。
3.作為角色的其他人物
影片的高度情節性和主題的集中表現使其他人物設置都必須符合角色化的要求。電影中還出現另外三個與邁克存在性聯系的女性。在追述往事之前,成年邁克與一位女士共度一夜后,態度顯得彬彬有禮又拒之千里,這種異常舉止自然要由青春期的情感創傷來說明。邁克的中學鄰桌索菲清純可愛,對邁克不乏熱情,本應成為青春期男孩的性幻想。但此時邁克已是身陷情網不能自拔,對少女的回避反襯出與漢娜關系的荒唐、畸形。法學院的女同學應該是邁克后來離異妻子的原型,和他一起觀摩了對漢娜的審訊。她純潔而善解人意,在邁克苦悶的時候給予他慰藉。但遭受性創傷的邁克發現自己已無法和異性進行完整的身心交流,這應該也是他日后離婚的原因。
布魯諾·甘茨飾演的洛爾教授形象睿智、富有洞見。他組織了學生的法學研討和對審判的觀摩。一方面這位老人從來不強加給學生某種成見,另一方面又始終掌控和引導著研討在激辯中不斷深入。電影中,他甚至還承擔了原作中邁克向父親所尋求的精神指導的職責。激烈的學術辯論表現出年輕一代人對德國納粹歷史態度的分化。有的慷慨陳詞,恨不得把他們的父輩一筆勾銷;有的憤然離去,表示異議;邁克則用復雜的心態試圖去理解。
受難的猶太人形象是影片必須小心謹慎處理的。最后呈現在畫面中的是青年邁克訪問奧斯威辛集中營時,看到排列著的空空囚籠和被屠殺者的鞋子堆積如山。原作中的省略和空白用令人震撼的符號效應得以彌補。揭露漢娜罪行的當年幸存猶太女孩是漢娜遺囑中財產的受讓人,如今居住在美國紐約這個象征自由和新家園的地方。她拒絕了漢娜的悔悟和遺囑:“人們總是問我在集中營里學到了什么。但去集中營不是做理療。你覺得那里是什么?大學?我們當初不是去那里學習的,人們對此清楚無誤。你到底來要什么呢?要我寬恕她?還只是你自己好受些?一個人要宣泄,我的建議是去影院、去文學作品中找。別去集中營!”編劇哈爾通過猶太幸存者對邁克的義正詞嚴重新校正模糊的道德主題。
電影還增加了邁克與女兒的對話,給原作沉悶的結尾添上了一筆光明的色彩。女兒一直對邁克的自閉深感內疚,便讓自己的生活遠離父母。兩代人的不幸似乎繼續輪回。對此邁克飽含深情地說:“朱莉亞,你又能有什么錯呢?”最終他決心對女兒敞開心扉,在漢娜的墓前,他開始把自己的故事如同過去的朗誦一樣娓娓道來,對歷史的個人體驗就這樣呈現給后人去傾聽。
作者簡介:段宇暉,河南財經學院外語系講師,研究方向為翻譯和西方文化。
①[德]施林克. 生死朗讀[M]. 姚仲珍譯. 南京: 譯林出版社, 2000.
②Alison, Jane. The Third Victim in Bernhard Schlink 's Der Vorleser[J]. Germanic Review, Spring 2006.
③Miller, Jenni. The Reader: A devastating story about German guilt, with side of sex [J]. Premiere, December 11, 2008.
④Baguette, The. Sex and the Younger Man [J].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11, 2009.
(責任編輯:水 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