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古迄今,人類充分以自己的智慧和想象力,描繪和設計了各式各樣美好的精神王國和人間仙境。“香巴拉”是印度和西藏的佛教徒想象、描繪和向往的美好而神奇的人間仙境和“理想國”。
藏民族信仰中的“香巴拉概念源于佛教經典《時輪經》。公元前7世紀“香巴拉”就伴隨著佛教經典在印度誕生,直到11世紀,藏文經典《大藏經》的《丹珠爾》中才第一次正式記錄和描述了香巴拉國。
自“香巴拉”信仰產生以來,西藏的佛教徒們以及南亞、中亞和西方的一些民族和人群朝思暮想,心向往之,用不同的語言,文字和想象力描繪了千百幅“香巴拉圖”,想象出無數條通往“香巴拉”的路線,撰寫出許多關于“香巴拉”的論著,進行了無數次前赴后繼的尋找“香巴拉”的旅程。盡管現實中的“香巴拉國”從來都沒有被發現,它的存在也沒有得到過真實的證明,但是“香巴拉”卻仍被世界八大宗教認同和尊崇。
藏民族認為“香巴拉”在西藏北部或中亞,西伯利亞的薩滿教徒認為“香巴拉”這個隱秘的王國將會在阿爾泰山脈的某處被發現,俄羅斯的東正教徒認為“香巴拉”位于天山山脈,阿富汗的蘇菲教徒認為“香巴拉”在帕米爾山脈:中國的道教信徒把“西王母宮”與“香巴拉”概念相混淆,認為“香巴拉”在昆侖山脈東端,吉爾吉斯人認為“香巴拉”在同一山脈的西端,一些蒙古人認為“香巴拉”在西伯利亞南部的某些山谷,各地的蒙古族都相信蒙古是北部的“香巴拉”國,也有人說“香巴拉”可能在北極。
自“香巴拉”問世以來,不同的民族和人群對這個神秘的王國進行了帶有不同民族特點、文化特色和地域特征的想象、描述和分析,本文著重從西方視野和現實社會兩個視角考察和認識“香巴拉”,以揭示“香巴拉”的西化和世俗化的演變軌跡。
西方人對“香巴拉”的了解、認識、接受、尋找和想象,導致了“香巴拉”的西化和“香格里拉”的產生
直到17世紀20年代,“香巴拉”誕生2400多年后,西方人才從西藏等地知道了“香巴拉”神話和傳說中神秘的“香巴拉”王國。隨后,西方人在描述和想象“香巴拉”的同時,前赴后繼地前往中亞及西藏尋找“香巴拉”,并出版了不少關于“香巴拉”的書籍。
“香巴拉”神話傳到西方,一些有關的內容出現在神秘運動中,這些神秘運動者有時將佛教的“香巴拉”觀念與來自其他信仰系統的某些觀念混為一談,還有一些內容催生了尋找“香巴拉”的探險;20世紀以后“香巴拉”概念在很大程度上被“香格里拉”一詞覆蓋,進而催生了更多世俗傾向的變化。
“香巴拉”的西化過程體現了西方人對“香巴拉”在觀念層面的接受和改造,其明顯的標志就是,西方人將“香巴拉”西化成了“香格里拉”。
傳教士發現“香巴拉”
葡萄牙傳教士于17世紀“發現”“香巴拉”,引起西方人對東方這個神秘王國的好奇心。
最初傳到西方文明中的關于“香巴拉”的信息,來自葡萄牙的天主教傳教士卡布萊爾(Cabrel)和卡瑟拉(Estev?o Cacella),他們聽說了“香巴拉”(Shambala.轉寫成Xembala),并認為這是中國(Cathay or china)的別稱。1627年,他們前往班禪的駐錫地扎什倫布寺后,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于是回到印度。卡布萊爾來自日喀則的簡要的地理記錄和卡瑟拉來自不丹的報告都提到“香巴拉”,并將Shambhala拼寫成Xembala這是歐洲語言中第一次提及“香巴拉”。美國學者洛佩茲(Donald S Lopez Jr)在《香格里拉的囚徒》(Prlsoners of shangra-La,1998年)一書中說:“歐洲人卡瑟拉(cacella)和卡布萊爾(Cabral)首先提及‘香巴拉’的說法是可信的”。安德烈托馬斯也寫道:“天主教傳教士卡瑟拉(Stephen Cacella)和卡布萊爾(John cabral)是現代史上在大約350年前就記錄‘香巴拉’的第一批歐洲人”。“卡瑟拉神父……記錄了這個‘著名的國家’的存在,他在日喀則住了23年,并于1650年在那里去世。這位喇嘛贏得了人們對他的尊敬,他們甚至將他帶到了這個神秘的地方——北方的‘香巴拉’(Chang Shambhala)”。在20世紀以前,西藏幾乎是西方人的禁地,只有一些傳教士和探險家進入西藏,因此,西方關于“香巴拉”的記載和描述非常雜亂和隨意。西方對“香巴拉”的迷戀是基干“時輪”傳統的一些支離破碎的記載,或者完全是捏造。
神通論啟發西方人想像香巴托的靈感
以“通神論者”為首的一批西方人積極接受“香巴拉”的觀念,繼而對之進行了豐富的想象和描述,并開展了多次探險式的尋找。
19世紀開始,“通神論”啟發了西方人描述和想象“香巴拉”的靈感,燃起了西方人尋找“香巴拉”的熱情和勇氣。1888年,“通神論協會”(Theosophical Soclety)的創立者布拉瓦斯基(HP Blavatsky)在其代表作《神秘的教義》(The Secret Doctrire)一書說中提到了“香巴拉”神話,她聲稱自己與喜馬拉雅先知(Adepts)的一個“偉大的白人兄弟會”(Great White Lodge)建立了聯系。在布拉瓦斯基看來,“香巴拉”就像“偉大的白人兄弟會”的總部,是地球上一個有形的地方,但是只有世間有抱負的人才能看到。她說,印度和西藏的“圣人”(Mahatmas),是來自“香巴拉”的超自然的人類。“香巴拉”是西藏的一個神秘的王國,那里保存著柏拉圖所說的沉入海底的神秘島“亞特蘭蒂斯”(Atlantis)的秘密教義。“香巴拉”的居民是“亞特蘭蒂斯”人民的后裔。“香巴拉”在佛教中的地位猶如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中的耶路撒冷。
1920年代,英國的新“通神論者”拜勒(Alice A Bailey 1880-949)將“香巴拉”視為超越太空行星可度量的范圍的存在,或者是一種精神的實在,是地球的統治神薩納特王子(Sanat Kumara)的一個精神中心,居住著地球行星邏各斯(Planetary Logos of Earth)的最高的“阿凡達”(avatar,意為化身),據說是神意的一種表達。拜勒還有許多關于“香巴拉武裝”(Shambhalla Force)的論述。據羅列赫(Roerich)的回憶,她將“香巴拉”視為“宇宙之火的所在地”(the seat of Cosmic Fire),是清除罪惡的力量。她將其說成是毀滅力量之源,用以驅逐教義的墮落形式,并建立一個純潔的“新時代”。拜勒寫道:“香巴拉是星球意識的充滿活力的中心。”
俄羅斯“通神論者”尼古拉羅列赫(Nicholas Roerich,1886—1947)和海倫拉羅列赫(Helera Roerich,1874—1947)1924年到1928年帶領一支探險隊從印度出發
穿越戈壁沙漠,到達西伯利亞的阿爾泰山脈尋找“香巴拉”,旅程長達15500英里,跨越了世界上最高的35道山關,到了西藏、蒙古和中亞的阿爾泰地區。探險隊的主要目標是研究植物,人種學和語言及繪畫,但是尼古拉羅列赫聲稱他的主要目標是尋找“香巴拉”。
尼古拉羅列赫尋找“香巴拉”或許是受到了格倫維德爾(Grunwedel)《通往“香巴拉”之路》(Der Weg nach Shambhala)的啟發和鼓舞,該書中有六世班禪喇嘛于1770年代撰寫的藏文作品《通往香巴拉之路》(Sham-bha-la’i lam-yig)的譯文。尼古拉羅列赫斷定,“香巴拉”是印度一切教義的源泉。他們還將“香巴拉”的統治者稱為“將與黑暗的君主戰斗的火的君主”。1930年,尼古拉羅列赫在《在“香巴拉”——尋找一個新時代》(In Shambhala In Search of a New Era)中,將“香巴拉”描述為印度北部的一座圣城。尼古拉羅列赫還創制了“香巴拉武士”(shambhala Warriors),1980年被噶舉派活佛曲嘉伸巴(chogyam Trungpa)采用。在該書中,尼古拉羅列赫還暗示了“香巴拉”與北極的隱秘地“圖勒”(Thule)的相同之處,他還提到了“香巴拉”與阿噶地(Agharti,Agarthi)的地下城市的聯系,是喜馬拉雅山的地下隧道將兩者連接起來。1930年,尼古拉羅列赫(Nicholas Roerich)出版《亞洲的心臟》(The Heart of Asia)。
1931年,喬治羅列赫(George N Roerich)發表《時輪研究》(studies in the Kalacakra)。勒佩吉(LePage)在評論喬治羅列赫時寫道:“今天,俄羅斯的每座大城市都有一個羅列赫機構,表達他的基于烏托邦的香巴拉原則的一種新型覺醒的文明”。羅列赫閱讀了卡布萊爾和卡瑟拉提出的對Xembala字母的新轉寫,將其譯成更熟悉的cambhala,字母c是語言學上對sh的注釋。他的小組聲稱已確定“香巴拉”在阿爾泰地區。1930年代,美國的農業部長華萊士(Hen ry Wallace)與羅列赫相遇后迷上了“香巴拉”,并資助羅列赫進行了尋找“香巴拉”的考察。華萊士后來當上了副總統,在打算競選總統時因被揭露其對“香巴拉”的癡迷而放棄。伯恩鮑姆說:“假如羅斯福是在1944年選舉之前而不是之后去世,一個深受西藏的‘香巴拉’神話影響的人就會成為美國總統”。
蘇聯間諜布魯金(Yakov Blumkin)受“通神論”學說的鼓舞,于1926年和1928年兩次率西藏探險隊去尋找“香巴拉”。德國納粹頭子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和赫斯(Rudolf Hess)也于1930年派遣一支德國探險隊前往西藏,后來又于1934—1935年和1938—1939年兩次前往西藏考察。一些神秘主義者記錄了納粹與“香巴拉”的聯系,將“香巴拉”(或與之密切相關的地下的阿噶達Aghartha王國)看成是由魔鬼的陰謀操縱的一個消極來源。
有的“通神論者”聲稱到過“香巴拉”。一位“通神論”學者、生活在墨爾本的英國人的妻子瑪莉亞聲稱,她通過多次星際旅行,訪問了“香巴拉”境內的一個隱居地(ashram)。她描述了一個社區,聲稱在那里看見了許多遠比世界上的其他地方發達的技術奇跡,還見到了訪問過“香巴拉”的兩個朋友,他們相互證實了返回正常的現實的經歷。“香巴拉概念”的西方學理支撐
西方一些藏學家對“香巴拉”的記載和研究,為西方人的“香巴拉觀”提供了學理支撐。
19世紀,西方藏學的鼻祖,匈牙利藏學家喬瑪(Alexander Csoma de Koros)在對西藏的佛教寺廟進行較長時期的考察時就知道了“香巴拉”,并在1833年撰寫的《“時輪”和“阿底佛陀”系統起源考》(Note on the Origins Of the Kalachakra and Adi-Buddha Systems)一文中寫道:“北方的一個神話般的國家,……位于北緯45—50。”。第一次提供了關于“香巴拉”的地理記載,這是西方最早的以“時輪”為題的材料。
法國女藏學家大衛妮爾《A1exandra David-Neel》深入西藏考察、旅行,并從事研究很多年,1934年,她發表了《超人林(嶺)格薩爾的生平》(The Superhuman Life of Gesar of Ling)。她寫道:先知是大力士們,他們不在乎重量,并以超人的速度奔跑。她將西藏幻想成為神秘魔幻的力量急劇增長的土地。美國唯靈論者多瑞爾(Morris Doreal 1902—1963)在《彌勒佛地——世界之主》(In Maitreya,Lord of the World)中寫道“香巴拉”是西藏的“偉大的白人寺院”(Great White Temple of Tibet),坐落在喜馬拉雅山下75英里的地方。他將“香巴拉”描述為南北兩半部分,南半部是先知和大師居住的地方,北半部是“阿凡達”(avatar)或世界之師彌勒(Maitreya)居住的地方。1969年,德裔美國藏學家霍夫曼(Hemut.H.R.Hoffman)發表《時輪研究之一——時輪密典中的摩尼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Kalacakra StudIes I:Manichaeism,Christianity,and Islam in the Kalacakra Tantra)。1970年,美國藏學家威利(Turrell Wylife)發表《哥倫布來自“香巴拉”嗎?》(Was Christopher Columbus from Shambhala?)
俄國學者,信仰“香巴拉”的安德烈托馬斯(Andrew Tomas,1906—2001)受到羅列赫進入西藏考察和尋找“香巴拉”的影響,并于1935年在上海遇見了尼古拉羅列赫。他說,羅列赫告訴他,確實發現了岡底斯山西北部的這個“神圣的地方”。托馬斯認為,羅列赫關于“香巴拉”在岡底斯山西北北緯40—50度之間的喀喇昆侖山脈的說法是正確的。1977年,托馬斯在倫敦出版了《香巴拉——光明的綠洲》(shambhala,Oasis of Light),書中談到,藏傳佛教高僧認為,“香巴拉”的實際位置在岡底斯山主峰附近的某處,也可能在地球附近的某個空間,另有許多上師認為,“香巴拉”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地方,而是每個人心中潛在的智慧和覺悟之源。托馬斯將“香巴拉”稱為“和平的綠洲”(Oasis of Peace)——在黑暗的行星中閃耀的一座燈塔。他說,在西方國家,“香巴拉”以其神秘而廣為人知,但是幾乎沒有人相信這是一個真實的地方。托馬斯還出版了《我們并不孤獨》(We Are Not Alone)和《亞特蘭蒂斯——從傳說到發現》(Atlantis,From Legend to Discovery)。
1970年代,美國人伯恩包姆(Edwin Bernbaum)多次前往尼泊爾、印度境內珠穆朗瑪峰南麓的夏爾巴人居住區考察“香巴拉”,后來又在美國的藏族喇嘛的幫助下研究“香巴拉”,并于1980年代完成了博士論文《神秘之旅及其象征主義——佛教的“香巴拉”指南文獻的演變研究》《The Mythic Journey and Its Symbollsm A Study of the Development of Buddhist Guldebooks to Shambhala in Relation to Their Antecedents in Hindu Mythology》。這一年他還出版了《通往“香巴拉”之路——尋找喜馬拉雅山外的神秘王國》(The Way to Shambhala A Search for the Mythical Kingdom Beyond the Himalayas),對“香巴拉”進行了系統而深入的學術研究。
長期研究“香巴拉”的澳大利亞女學者勒佩吉(Victoria LePage)于1990年出版了《“香巴拉”——“香格里拉”神話背后的迷人真實》(shambhala The FascInating Truth behind the Myth of Shangr-La)。她說:“我認為,‘香巴拉’的觀念還沒有盛行,但是當它廣為傳播時,將擁有改造文明的巨大力量。這是未來的象征。我相信,要找到一種新的統一原則,我們的文明現在就必須帶領其達到更高的能量,‘香巴拉’將成為新千年的偉大的典型。”“這個隱秘的王國并不總是秘而不宣,在未來將不再是這樣。隨著世界的演變,這個神圣的中心將進入人們的視野,并且,在更覺悟的時代到來之際,它將開放并充滿光明,將會以不同的模式原則進行規劃。……精神上師將從中出現,其創造的能量將涌入世界,從其取之不盡的充滿物質的空間中培養新的宗教、新的社會和政治制度,新的知識模式,并將確保灌頂傳統安全暢通地從舊的輪回進入新的輪回。……生活在‘香巴拉’的超驗的內部區域的人是它的發動機和動力源,他們的意識將轉動法輪。他們是這個星球的最高權威,形成‘香巴拉’的統治核心,通過外部地區的隱居地和寺廟統治世界”。“西方中心觀”和“東方主義”色彩
詹姆斯·希爾頓在小說中編造出的“香格里拉”模糊了西方人對“香巴拉”的認識,而且在兩個概念之間實現了文化內涵上的轉換
1933年,詹姆斯希爾頓(James Hilton)在其小說《消失的地平線》(Lost Horfzon)中發明了“香格里拉”(shangrl-La)這個名稱(西方人認為,這無疑是“香巴拉”的一種浪漫的訛誤),1937年,弗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在好萊塢制片公司將其拍成電影,其主題歌《香格里拉》唱遍了全球。“香格里拉”在西方傳播并被接受,成為西方人心目中的世外桃源,其影響之廣,以至使西方人模糊了“香巴拉”與“香格里拉”的界限,甚至淡忘了“香巴拉”。或者說,“香格里拉”已等同甚至替代了“香巴拉”。希爾頓從來沒有到過中國藏區,他所描繪和杜撰的“香格里拉”的來源和靈感主要還是來自西方前人關于“香巴拉”的記載、描述和想象,以及同時代的洛克等人在藏區考察的游記。
《消失的地平線》講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1931年5月,外國人正慌亂地從印度巴斯庫撤離,一架英國使館派出的飛機從一個不明的地點飛往中亞的白沙瓦,結果被劫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雪山叢中,有一個叫“藍月谷”的地方,一座巨大的宮殿“香格里拉”聳立于中央最上面住著香格里拉的主宰高喇嘛(High Lama),香格里拉的居民匯集世界各路精英,管家是一位文雅、世故的漢人,還有一位漂亮的滿族小姐。香格里拉有中央供暖,俄亥俄的阿克倫浴缸、大圖書館,三角鋼琴,羽管鍵琴,還有從山下肥沃的谷地運來的食物。香格里拉的圖書館里面充滿了西方文學的經典,收藏的藝術品里面有宋代的瓷器,演奏的音樂中竟有肖邦未曾來得及公布于世間的杰作,可以說世界文明的精華咸集于此。香格里拉的居民人人享受著現代、富足的生活,只是所有的西藏人卻住在宮殿的腳下,他們都是伺候那些喇嘛及其他居民的仆人。除了西藏人以外,這里的人都長生不老。他們的高喇嘛已經活了250多歲。那位看上去很年輕的滿族小姐實際上已經接近百歲了。
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沈衛榮在分析小說中的描寫時說:香格里拉的地理分布充分體現了平和的神權統治下徹頭徹尾的種族等級體系,住的越高,地位就越高,像“高喇嘛”住在最頂層,是一個平和的神權政治的最高統治者。外族的喇嘛們生活在屹立于宏偉巍峨的雪山上的喇嘛寺,而種植糧食的大量土著居民生活在下面的山谷中,這些就是西藏人,他們除了吃飯、會微笑以及伺候他人,就不再會做什么了。在香格里拉,他們是沒有地位的,他們只是仆人。沈衛榮進而總結說
香格里拉是一座西方文明的博物館,香格里拉是18世紀歐洲人對于東方和東方傳統文化的幻想。它是西方人創造的一個精神家園,而不是我們的,也不是西藏人的精神家園。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詹姆斯希爾頓在小說中編造出“香格里拉”,不僅模糊了西方人對“香巴拉”的認識,而且在兩個概念之間實現了文化內涵上的轉換,進而植入了“西方中心觀”和“東方主義”色彩。
需要指出的是,西方出版的關于“香巴拉”的論著主要是從佛教和精神層面去描述、想象和研究“香巴拉神話”和“香巴拉王國”,而關于“香格里拉”論著,則幾乎都是從學術和文化的角度去分析和探討西方人的西藏觀,很少涉及“香巴拉”本身。以“香格里拉”為題的論著《“香格里拉”的神話——西藏,游記和西方創造的神圣景觀》(Myth of shangr-La:Tibet,Trave Writing and the Western Creation of Sacred Landscape)、《“香格里拉”的囚徒—藏傳佛教與西方》(Prisoners of Shangri-La:Tibetan Buddhism and the West)、《虛擬的西藏——從喜馬拉雅山到好萊塢尋找“香格里拉”》(Virtual Tibet:Search for shangri-La from Himalayas to Hollywood)、《“香格里拉”的圍城——尋找西藏神圣的失落園》(siege of Shangri-La:The Quest for Tibet's Sacred Hidden Paradise)等,都說明了這一點。
西方人的“香格里拉情結”
“新時代運動”,“東方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對西藏文明和藏傳佛教的吸收和借鑒,導致西方人形成了“香格里拉情結”。
英國新“通神論者”拜勒的講座和論著催生了“新時代”(New Age)運動,她將“新時代”并稱為“寶瓶座時代”(Aquarian Age)和“彌勒時代”(Age of Maitreya)。“新時代”運動自1960年興起至今,經久不衰。包括著名的瑞德菲爾德(James Redfield)在內的許多“新時代”的作者,都描寫過“香巴拉”。“新時代”、“東方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等思潮不僅影響了西方人的西藏觀,而且都對藏傳佛教描繪的神秘的精神王國“香巴拉”和希爾頓編造的“香格里拉”情有獨鐘,同時加入了尋找精神的“香巴拉”—“香格里拉”的行列。
無論文化的內涵有怎樣的沖突,“香巴拉”—“香格里拉”滿足西方人心理需求。自“香巴拉”傳入西方之后,“香巴拉”—“香格里拉”一直牽動著西方人的眼睛,深入其心靈,一些西方人幾乎完全忘卻了“香格里拉”是一部虛構小說中一座寺廟的名字。西方人在尋找“香巴拉”—“香格里拉”的過程中,改變了對東方世界不屑一顧的神態,發現了東方的神奇魅力。20世紀后半葉以來西方進入所謂“后工業社會”或“后現代社會”,物質文明高度發達,其精神支柱西方文明難以解答人們面臨的尖銳復雜的現實社會問題,不能滿足其精神和信仰需求藏民族獨特的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是生活在工業社會和后工業社會中的那些被物質文明異化,以“疏離”、“單一向度”和“妥協主義”為特征的西方人群所缺少的。于是他們轉而在東方文明中尋覓出路,東方文明的奇葩——藏傳佛教便因此而受到青睞,而“香巴拉”—“香格里拉”由此成為他們精神的“庇護所”。
同時基于宗教需求,有西方人認為,藏傳佛教與西方的基督教和天主教是相通的,佛教的佛、法、僧三寶,與基督教的圣父、圣子、圣靈三位一體有相通之處,西方宗教不能解答的社會問題和文化問題可以在藏傳佛教中找到答案。西方社會的世俗化,極大地影響了西方的宗教,包括佛教。在西方尤其是在美國,佛教被打上了“新時代”和“后現代”的烙印,出現了各種的“新佛教”,如“入世佛教”、“世俗佛教”、“世界佛教”、“第四乘”,“傳媒佛教”等,佛教信徒也是五花八門,有“自由佛教徒”,“客戶佛教徒”、“基督禪”、“猶太佛教徒”(“猶佛”)、“床邊佛教徒”等。佛教尤其是藏傳佛教成為西方人的“心靈良藥”、“心理調味品”和放松壓力的精神體驗。藏傳佛教被美國“占領”(見《美國占領藏傳佛教》),成為美國人“自助”和“自我偶像崇拜”的媒介和工具。具有濃郁藏傳佛教色彩的神秘的“香巴拉”—“香格里拉”,順乎其然地成了適合西方人宗教需求的精神王國。
目前,世界各地共有近200座的大、小香巴拉禪修中心,供學員修行、研習佛教和有關香巴拉法教的傳統。1976年,噶舉派活佛曲嘉伸巴(Chogyam Trungpa)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波德爾創辦“香巴拉訓練”(shambhala Training)課程,后來又創辦了“香巴拉國際”(shambhala Internatlonal)、“香巴拉出版社”(shambhala Publications)等他還把香巴拉原則,結合在傳統的東方藝能訓練之上,例如戲劇,插花藝術和弓道等。他將“香巴拉”之名用在他的講經、修煉和佛教組織中。在他看來,“香巴拉”具有在人類智慧中的獨立的基礎,既不屬于東方或西方,也不屬于任何一種文化或宗教。
“香格里拉的囚徒”
西方人對“香格里拉”的神話化導致其自身淪為“香格里拉的囚徒”。
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葉,當西方的工業化尚未完成、現代化正在迅猛發展時,進入西藏的西方人具有一種種族優越感,懷著“西方中心論”和俯視的心態觀察西藏,其言辭充斥著對西藏和藏族的貶低甚至誣蔑,以此來獲得精神快感。20世紀中葉以來,進入后工業化和后現代化的西方在反思現代化時,才認識到理性、科技和物質主義乃至西方宗教并非萬能,將目光投向東方文明,對注重精神的西藏文明和藏傳佛教情有獨鐘。這時,他們又帶著朝圣心態看西藏,將西藏文明和藏傳佛教神化,出于“自助”(self-help)的心靈需要,制造了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香格里拉神話”(Myth of Shangri-La)。正是由于對西藏的神化和誤讀,導致西方人自我設計了一個陷阱和牢籠——西方各種媒介共同塑造了“香格里拉神話”,不斷地迷惑著他們的西方讀者,進而又從“香格里拉神話”發展到被香格里拉神化,最終被自我制造的“香格里拉”的神話所禁錮,淪為“香格里拉的囚徒(Prisoners of Shanqri-La)。
“香巴拉”和“香格里拉”的世俗化,成為現實政治、大眾文化和物質主義的工具、符號和品牌
將“香巴拉”用于政治和軍事之中
布里亞特蒙古人德爾智(Agvan Dorjiev,1854—1938)在勸說十三世達賴喇嘛轉向俄羅斯尋求保護時,對達賴喇嘛說,俄羅斯是北部的“香巴拉王國”。
1902年,美國外交官和藏學先驅柔克義(W,W,Rockhill)編輯出版印度藏學家達斯(sarat chandra Das)的《拉薩和衛藏旅行記》(Journey to Lhasa and Central TIbet),其中講到,布里亞特蒙古人德爾智(Agvan Dorjiev,1854—1938)在勸說十三世達賴喇嘛轉向俄羅斯尋求保護時,對達賴喇嘛說,俄羅斯是北部的“香巴拉王國”,這片神奇的土地保護著“時輪”教義,沙皇尼古拉二世是宗喀巴的轉世。1915年將六世班禪喇嘛的名著《通往香巴拉之路》譯威德文(Der Weg nach shambhala)的德國中亞探險家格倫維德爾(Grunwedel)也說,曾充當十三世達賴喇嘛侍講(參寧堪布)的俄國布里亞特蒙古人德爾智將羅曼洛夫王朝視為“香巴拉”的統治者的后裔。這是我們所知道的“香巴拉”概念第一次被應用于國際政治目的。
1937年,日本占領內蒙古之后,再次將“香巴拉”神話用于政治目的。為了設法贏得蒙古人臣服和忠順,廣泛宣傳日本就是“香巴拉”。還有一種解釋假定“香巴拉”是一個真實的王國,其地理位置能在殖民地時期前的菲律賓找到(the Last Pure Land)。
在電影《東京上空的30秒》中,有美國飛機在著名的1942年“杜利德突襲”(Doolittle Raid)中轟炸日本的鏡頭,當時一新聞記者們問羅斯福總統,這些飛機是從何處起飛的,羅斯福回答說:“香格里拉”。當時,“香格里拉”是美國空軍的一個軍事基地。此后羅斯福批準在馬里蘭修建的總統隱居地,名稱定為“香格里拉”既現在著名的戴維營(camp David)。另外,美國人還曾經把他們的航空母艦取名為“香格里拉”。
成為文化符號的“香巴拉”—“香格里拉”
在電影、電視、音樂、連環畫中,甚至在游戲和娛樂活動中,“香巴拉”,“香格里拉”都是重要的文化符號。
“香巴拉”—“香格里拉”對東西方文化和精神生活都產生了獨特的影響,對西方大眾文化的影響尤為廣泛。不僅體現在電影、電視、音樂,連環畫中,甚至在游戲和娛樂活動中,“香巴拉”—“香格里拉”都是重要的文化符號。1937年,卡普拉(Frank Capra)根據希爾頓的同名小說改編。導演《消失的地平線》。1973年,夏洛特(charles Jarrott)根據同名小說導演音樂電影《消失的地平線》。在1985年的影片《巴西》(Brazil)中,主角洛瑞(sam Lowry)參觀了一座名叫“香格里拉塔”(Shangrila Towers)的公寓。在1992年影片《罕見的好人》(A Few Good Men)中,杰瑟普(ColJessep)諷刺地將古巴的關塔那摩灣(Guantanamo Bay)稱為“香格里拉”。在1992年電影《不能跳躍的白人》(White Men Can’t Jump)中比利(Billy,Woody Harrelsod)和格洛里亞(Gloria,Rosie Perez)下榻干威利斯海灘(Venice Beach)的一座“香格里拉”飯店。在2003年影片《俊妞》(The Cooler)中,“香格里拉”是電影的中心賭城的名稱。在2004年描繪“香格里拉”的電視影片《探尋光束的圖書管理員》(The Librarian:Quest for the Spear)中,弗萊恩(Flynn)和尼科爾(Nicole)從“香格里拉”中找到了“命運光束”(spear of Destiny)的第三道光束。在2004年電影《幽靈》(spectres)中提到了“香格里拉”。女演員瑟爾蒂斯(Marina Sirtis)在描述她將和自己有自殺念頭的女兒搬進去的一座避暑住宅時,使用了“香格里拉”一詞。在2004年的影片《空中上尉與未來世界》(sky Captain and the World of Tomorrow)中,蘇里萬(Joseph Sullivan)和帕金斯(Polloy Perkins)在尼泊爾發現“香格里拉”。2008年,日本的電影制片廠Gonzo公司制作了動畫系列《香格里拉》(shangri-La(novel))。
此外,英國的電視系列片(Blackpool)中,“香格里拉”是霍登(Holden)家族房屋的名稱。日本搖滾樂團D=OUT的一首歌名叫“香格里拉”(shingri-La)。“香格里拉”也是覺林(Gerard Joling)為1988年歐洲歌詠比賽演唱的一首歌曲。美國的搖滾樂隊“三只狗之夜”(Three Dog Night)1973年的一個唱片集中錄制了名為“香巴拉”的歌曲。莫爾(Danlel Moore)在抒情詩中寫道:“用‘香巴拉’的雨洗去我的煩惱,洗去我的痛苦”。在(Machiavelli)的一座城市里,王子名叫“香格里拉”。在游戲(Tradewinds)中,“香格里拉”是一座“漂浮的城市”(Floatmg City),也是著名的“海盜城”(Pirate City)。在丹布朗(Dan Brown)的小說《消失的象征》(The Lost Symbol)中提到了“香格里拉”。在各種不同的現代喜劇(連環畫)圖書中,包括《陰影》(The Shadow)、《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公元2000年》(2000AD)、《第6號怪獸》(Gargoyles #6)和《軍閥》(Warlord),都借用了“香巴拉”。皮恩瓊(Thomas Pynchon)在其2006年出版的小說(Against the Day)中,包含有“香巴拉”。據他的描述,“香巴拉”是一座地下城市,并且是20世紀初歐洲列強熱切搜尋的目標,其中包括幾艘沉船。在2009年的游戲《未探測地2:在盜賊中》(uncharted 2:Among Thieves)中,其中的歌曲提到了“香巴拉”,并說試圖到達“香巴拉”是馬可波羅(Marco Polo)1292年從中國返回家鄉的倒霉旅行的理由。游戲的最后一章發生在“香巴拉”,被描繪成生長著“生命之樹”(Tree of Life)的一座大型的廢墟城市。
商業化的“香巴拉”—“香格里拉”
“香巴拉”,“香格里拉”在現實經濟生活中已經成為一種具有很高商業價值的特色品牌
希爾頓創造的“香格里拉”,不但促進了“香巴拉”西化,而且淡化了“香巴拉”宗教色彩和神圣光環,進而更加加劇了“香格里拉”世俗化的進程。本來“香巴拉”只是一個佛教世界中的精神王國
但是如今
它被賦予了濃郁的世俗色彩,人們企望將“香巴拉”變成地球上和人間的一個真實的地方。世俗社會對“香巴拉”的影響以及“香巴拉”對世俗社會和世俗文化的影響,使“香巴拉”—“香格里拉”在現實經濟生活中已經成為一種具有很高商業價值的特色品牌。
在網絡的搜索引擎上鍵入“香巴拉”或“香格里拉”,你會發現以這兩個詞為名稱的企業多如牛毛。1971年,香港企業家郭氏家族將“香格里拉”的名稱買斷,成立“香格里拉酒店集團”,現在中國的北京,上海、香港、廣州、深圳、臺北,以及尼泊爾、新加坡,澳大利亞、加拿大、印尼、美國、中東等地有62家“香格里拉酒店”,該集團還將在歐洲開設酒店。“香格里拉”同時也成為許多休假勝地,賓館、飯店和旅行社的名稱。另外,“香格里拉”還被搶著注冊為煙、酒、茶葉、藥材等其他商品名稱。
美國人龍安志(Laurence J,Brahm)到中國享受文化和精神生活,他不僅擁有北京的四合院,還前往西藏,據稱在拉薩八廓街的一家小古董店發現了“香巴拉經文”并買下,從而踏上了尋找精神的“香巴拉”之路。在經文的指導下,他深入西藏最偏遠的地方,隨后出版了《香巴拉——西藏西部的艱難旅程》(shambhala:The Road Less Travelled in Western Tibet)等書。龍安志在拉薩開辦了“香巴拉宮”,并說“是以西藏傳統文化理念集住宿和餐飲為一體的純藏式酒店”,奢望“魚與熊掌兼得”,兼顧傳統與現代、物質與精神。
盡管自己經營著“香巴拉宮”很是愜意,但龍安志對別人的“香巴拉”—“香格里拉”情結卻頗有微詞,他在書中寫道:“麗江,是云南的一個古城。那里‘發現’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4個漢字:‘香格里拉’。所以麗江打出廣告說,它就是香格里拉。結果游客蜂擁而去。但另一個地方,云南中甸縣,也說他們那里是香格里拉。游客又開始往那里跑。四川也有一些人說,香格里拉在他們那里。于是,大家卷入了一場爭論。
他們爭相取得冠名權并包裝和銷售香格里拉的背后,都只是在瞄準游客的錢袋。
在中國之外,印度控制的克什米爾“拉達克”和巴基斯坦控制的克什米爾“巴爾蒂斯坦”,以及尼泊爾和不丹等國某地,都自稱是真正的“香格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