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久前,一位家住昂仁縣的藏族阿媽搭車去日喀則,一路打盹,司機把她從睡夢中搖醒,告訴她日喀則到了。朦朧睜開睡眼,一座酷似布達拉宮的建筑凸顯眼簾,老阿媽驚呼:“我去日喀則,不是去拉薩!”引來滿車哄笑。同行人告訴她,這里就是日喀則,眼前這座“酷似”布達拉宮的建筑并非布達拉宮,而是修復后的宗山。
老阿媽的“錯覺”并不突兀,事實上,1968年宗山建筑拆除以前,關于日喀則宗山與布達拉宮這兩座外形極其相似的城堡,誰是原創?誰是克隆?一直爭議不斷。在拉薩與日喀則各自代表的前后藏勢力相互博弈的歷史背景下,此種爭執早已背離了基本史實的考索,而流于民間層面的“意氣之爭”,并最終以民間故事的形式強化呈現
據說,當年布達拉宮建成后,后藏的人很是羨慕,也想仿照建一個,于是就派工匠去看樣子。那個人騎馬到了布達拉宮,拿不到圖紙,就把造型刻在蘿卜、上,回來后按照蘿卜的樣子建設了宗山。沒想到樣子卻變小了,因為西藏氣候干燥,從拉薩騎馬趕到日喀則,蘿卜已經縮水干癟了。
類似“風干蘿卜”的故事類型,還發生在后藏的另一座宗堡——江孜宗山身上,大意如上。有意思的是,在日喀則宗山腳下,當地人還向我們訴說了另一個寓意完全相反的“風干蘿卜”,從他頗有些憤憤不平的間斷敘述中,我們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布達拉宮是翻版,宗山才是原型!
在“拉薩中心論”的敘述語境下,日喀則版的“風干蘿卜”自然無法流行,并最終縮變為一隅的傳說。然而,細心檢索史料,我們尷尬地發現,當地人看似幾分自負的固執,卻不經意間指向歷史的真實——布達拉宮極有可能是日喀則宗山的翻版!今天我們看到的布達拉宮,早已不是吐蕃王朝時期的舊貌,而是五世達賴喇嘛時期兩次“修復”而成:宗山(嚴謹的稱呼應該是桑珠孜宗,也即后來的日喀則宗)則修建于1358年,年代比布達拉宮早了約三個世紀,五世達賴喇嘛在決定“修復”布達拉宮以前,曾在宗山居住過,拆除前的宗堡還留有他的兩間寢室,1642年,固始汗將五世達賴喇嘛迎請至日喀則,把剛奪取的政權交付予他,建立了原西藏地方政府。
考慮到日喀則宗山在歷史上也經歷過類似的“修復”(1922年開始,為期3年),我們尚不能斷言究竟誰是翻版。因為1922年以前宗山的模樣尚無照片印證,已發現的證據只有17世紀初某位傳教士“建筑風格與葡萄牙城堡極為相似”的模糊記載,外加19世紀末印度人達斯留下的一副手繪圖。
1968年,宗堡在文革的狂熱氣氛中被拆除,荒涼的宗山成了日喀則孩童嬉戲和故人憑吊的場所,直至2005年,由上海市政府投資援建、同濟大學設計的日喀則宗山博物館開工,標志這座有著600年歷史的古堡重現新生。如今,宗堡的外觀已經“修舊如舊”,儼然成為日喀則城區一處新興的地標,而宗堡內部又是另一番新天地,我們造訪的那個上午,來自上海的施工團隊正在進行著緊張的布展與光電設備調試,外部與內部的極度反差讓記者一時難以適應,“我們完全以上海世博會的建館標準進行布展”,一位年輕施工人員的解釋,打消了我們的疑惑。重現外觀的同時,宗山正在進行著對歷史內涵的超越。
“一次設計,分期建設”,按照這樣的思路,上海市分兩期累計投入建設資金8500萬元,成為15年來單體援藏項目投資最大的工程。提起修建宗山博物館的初衷,上海市浦東新區副區長,上海第五批援藏干部總領隊,日喀則地委副書記趙衛星坦言,首先是日喀則當地老百姓對宗山的感情很深,修復的呼聲一直很高,所以上海援藏干部將宗山修復向上海方面匯報,市領導非常重視,在資金與技術方面給予大力支持。在修復的定位問題上,趙衛星考慮既能照顧當地民意,又能將其打造為旅游文化的品牌產品,給當地老百姓帶來實惠。經過多次研討會與評審會,決定將修復后的宗山定位為“后藏地區以歷史博覽為主,兼有民間藝術創作、觀光和接待的多功能文化場所”。
作為一項援藏項目,趙書記考慮最多的是博物館移交當地后,如何更好發揮功用的問題。趙衛星表示:“我們最終的目的,是將宗山博物館打造為一個造血項目,爭取實現政治、經濟與社會效益的最大化。”
歷史建筑的“修復”通常被看作亞洲民族特有的“癖好”,并飽受非議,近年來層出不窮的“假古董”確實讓人有些不倫不類的感覺。然而,非議并未禁錮設計師的思維,在宗山這樣兼具歷史地位和現實意義的地標性建筑,僅僅是整理廢墟性的保存,還是修舊添新式的延續?作為宗山修復的設計者,同濟大學建筑系主任常青教授選擇了后者,使我們驚喜地看到了另一種意義迥然的“修復”,看到了在修補記憶斷裂之外超越歷史的可能。天佑宗山,我們期待它的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