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李賀,當在彎月清清升起的時候,最好居室外有一條小路,有一片竹林或是竹園。我以為只有在這般的氛圍時,才能走進他“斫取青光寫楚辭”的意境,才能走進他壯懷激情又清苦孤寂的心靈。
此時月色微瀾。我仿佛踩著千年的月華,又一次從那條詩意蜿蜒的小路走向了他昌谷(今河南宜陽三鄉)的故居。那里站立著玉陽宮和漢山云剎,站著青翠的竹園和雄偉的唐塔。那是一片詩化的土地,銘記著張九齡、韓愈、元稹以及白居易和杜牧那放歌豪吟的風采,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生長著詩的神韻,一山一水都有著詩的意境。我相信。定是這深厚的人文環境,才造就了李賀,才有了我故鄉這千古不朽的絕唱賜予我詩意充盈的時光,無論我離開故鄉多么遙遠,無論我走向何處何方……
此刻,我仿佛看到他月下騎驢緩行于竹林河畔那清瘦的身影。看到他偶爾轉身時和我對視的目光,看到那目光是怎樣穿透歷史的煙云,把我帶入一個鬼斧神工的天地。“秦王騎虎游八極,劍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聲,劫灰飛盡古今平。龍頭瀉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棖棖。洞庭雨腳來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一曲《秦王飲酒》,極盡對英雄的崇拜和懷念,而那出人意外的聲色、詭奇千姿的構鑄,又讓人幾欲失骸亦如行夢幻。“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雁門太守行》那氣勢之冷凝。煉意之蒼涼,造境之曠遠,喻擬之妙絕,托出他渴望建功立業統一國家的宏愿,這絕非凡夫所能吞吐的悲壯與激亢,讓人昂揚感奮更向往輝燦的生命。
夜讀李賀,總如同邀游天地而神魂俱舞。或于“女媧煉石補天處”傾聽蕭蕭秋雨的淅瀝之聲,或于“遙望齊州九點煙”的天宇里領略海水杯瀉的磅礴,或于“嬌春楊柳含細煙”的瑩美里品味綠色如蒙的飄選和繾綣……那濃艷浪漫、峭兀奇麗,那詭譎異幻、驚人之思,那迷人之影、神來之律,皆使我心醉神迷情思浪卷。但是,我又在這情思狂瀾之中,讀出了幾多的感慨和悲愴。
李賀為唐宗室鄭王后裔,但因支遠流疏,雖奇才卻不得用。雖然得到韓愈鼎力舉薦,卻又遭到妒賢嫉能者無端的排斥,僅在京做過三年九品。而空懷一腔熱血空有一腔浩氣。李賀曾詩云:“男兒何不帶昊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無疑,他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熱血男兒,但中唐社會那種呃塞、衰頹的現實卻把他的理想乖抱負擊得粉碎,更加之權奸弄臣的一再壓制。雖胸有報效國家的雄心壯志,卻難逃淪幻滅之途,他不得不在無奈中復歸故里。史書栽,唐憲宗元和12年(公元817年)病逝故里,時年僅27歲。李賀一生清貧,身后無遺。只留詩作四卷。計241首。一代曠世奇才,一個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就這樣在貧病交加中悄然而逝,如巨星隕落青史永悲。“不須浪飲丁都戶。世上英雄本無主。”我不知這是他生前的自慰呢,還是在傾吐郁結于心的憤懣。我只知道范仲淹雖為清明的政治家,卻遭貶為鄧州知府:我只知道杜甫雖才華橫溢,卻屢遭權奸李林甫陷害;我只知道42歲才為韓林供奉的李白,雖名揚天下卻難逃放逐出京的厄運:我只知道一代名相張九齡雖滿腹治國大略,亦未能逃奸臣毀謗而踏上貶謫之途……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積淀了多少的是非愛恨缺憾悲愴呢?
夜讀李賀還使我想到莊子編屐、嵇生鍛鐵,想到陶潛桃園問津、朱熹武夷講學……如此偉大的學者甘居窮鄉僻壤,是緣于脫俗的品格,還是權者渾噩?但正因于此,他們的文采哲思才如地火般噴發日月般輝煌,蓋住了多少王侯將相權奸弄臣,淹沒了多少秦闕漢宮楚語吳歌。歷史上一切真正偉大的思想家和文學家在世時幾乎都處于大寂大苦之中,但他們的影響卻千古長存。正是他們鑄就了一個民族思想的江河、文化的山系,這豈是那些污濁之輩所能為之的千古偉業?
夜讀李賀,讀出一種浪漫和峭拔。一種精神和品格,一種境界和感悟,一種藝術和高度,更讀出一種歷史和現實,猶如那一彎清清的明月,收割著悲愴也收割著豪壯——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