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歲的時候,老陳這位剛強的葛洲壩漢子,徹底中風(fēng)了,臉斜、嘴歪、胳膊垂掛著。走路一蹭一蹭的。更造孽的是,出門認(rèn)不得自己的家。口里嘟囔著:回家,回家,但就是找不到家門。可謂:三過家門而不入。
這可急壞了一個人,那就是王玉鳳,老陳的前妻。當(dāng)年,因為女兒在工地上以身殉職,夫妻感情遭遇危機,她一氣之下帶著兒子單過。如今,兒子長大也成了水電工人,接了他倆的班。王玉鳳一人就住在老陳的附近,默默關(guān)注著老陳的病情。看著老陳病成這樣,王玉鳳不僅淚如泉涌,毅然決定,搬回去住,照顧老陳。
小屋里臟得不成名堂,王玉鳳洗呀、抹呀、掃呀,整整忙乎了三天才收拾干凈。此后,王玉鳳精心照顧老陳,一日三餐喂老陳吃。老陳還是那句話:回家、回家。王玉鳳便應(yīng):是的,是的,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沒多時日,老陳終于走了,是在醫(yī)院里緊偎在王玉鳳的懷里走的,很溫馨、很安詳。
料理完老陳的后事,王玉鳳開始清理老陳最關(guān)心的遺物——工具包。這毛了邊的白帆布工具包也是她最熟悉的,在興建葛洲壩的日日夜夜,他們都是背著這包上下班的。他倆結(jié)婚是在鎮(zhèn)鏡山的蘆席棚里,兩個工具包一掛。兩塊鋪板一并,兩本語錄本一擺,便是洞房。在泄水閘的會戰(zhàn)中,都是焊工的他倆總是偷偷往對方的工具包里多塞幾個饅頭,以防對方施工時餓著。
王玉鳳從工具包里掏出的第一件遺物,是1971年開挖三江基坑時打的竹板。那時,老陳是突擊隊隊長,王玉鳳是鐵姑娘班班長,兩隊老搞競賽。老陳正當(dāng)英姿年輕,嗓門又高,竹板打得叭叭響。
口糧標(biāo)準(zhǔn)少不少?想想過去吃野草!
現(xiàn)在生活苦不苦?想想祖輩做馬牛!
八小時勞動累不累?想想紅軍過草地!
離家千里遠(yuǎn)不遠(yuǎn)?想想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白求恩!
在外時間長不長,用“完全”“徹底”尺子量一量。
興建大壩難不難?想想愚公移大山。
他倆竹板對著打,從而打出了愛情的火花!
第二件遺物拿出時,王玉鳳已是泣不成聲。那是一頂舊草帽,是女兒出事那天跟著父親在十八跨上閘墩忙焊接時戴的。因為當(dāng)時天氣炎熱,加上焊煙嗆入,女兒一失足摔下了二十五米高的閘墩……
這就是他們分手的原因,她痛恨老陳沒帶好女兒,看到老陳保存女兒的遺物,才后悔錯怪了老陳。
老陳的骨灰是和女兒埋在一起的,在離葛洲壩不遠(yuǎn)的右岸朝陽山坡上。這里還安息著許多老葛洲壩們。為了祖國的水電建設(shè)事業(yè),為了共同的理想,他們從南國轉(zhuǎn)到北國,從黃河轉(zhuǎn)到漢江又轉(zhuǎn)到長江葛洲壩和三峽,終于長眠在了這——藍(lán)天與碧水共長,落霞與孤鶩齊飛的臥波長龍之側(cè)——葛洲壩旁。
這里,春和景明,夏木蔥蘢,秋天高潔,冬日暖洋。
這里,風(fēng)瀟瀟也舒坦,雨紛紛也喜人,霧漾漾也暢氣,云蒼茫也奇異。碧波千頃,船舟輕行,燈火燦爛,映出萬丈紅綾。
王玉鳳經(jīng)常來葛洲壩水庫邊坐坐。在這里,從湛藍(lán)的湖水里,她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許多像老陳般的身影。水中燈火似海,焊花繽紛……
她從心底發(fā)出呼喚:老陳,你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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