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成家時,在娘家帶過來幾棵斑竹,移栽在泇河旁我小小的院落里,沒有目的,也沒有索求,只是喜歡,喜歡它淡雅款款的新綠,喜歡它簡單但不脫俗的飄逸,甚或是喜歡它身上獨有的也是特別的斑斑和點點。
那是誰的眼淚,鋪展在那些青綠之上,在歲月的輪回里。印記的深紫,把回憶,把這些個斑斕的滴滴和點點,輸送到我心里最柔軟的那個點,附著于香魂一縷的清淡,把我牽引到不遠萬里的一個遙遠。
“斑竹一枝千滴淚”。想遠古時,舜帝開韁辟土,在外輾轉作戰。娥皇女英是舜帝的兩位心愛的妃子。為尋舜帝,日夜兼程趕赴君山,到得那里,卻已是陰陽相隔,她們悲痛至極,灑下傷心思念的淚水,這每一滴每一點的淚水都印染在君山的竹子上,從此君山的竹子就有了斑斑點點的淚痕,抹也不去。湘妃竹故也因此得名。
擁有斑竹時,可惜我并不知道這個故事,只是很自然地欣賞著斑竹特殊的斑點和脫俗的清雅。
記起《紅樓夢》中,寶玉挨打,黛玉探望,痛惜多于傷懷,轉回瀟湘館,以舊帕題詩,故得題帕三絕。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因為懂得,所以相知。有些時候,言語不必太多,彼此就能了之,或許只一首詩。一個典故,卻能讓心,傷了又痛,悲了又喜。
想當初,每天斑竹為我迎來朝陽,竹葉上點點露滴毫不掩飾透著晶瑩。像一面鏡子把我映得透徹。但那時我是不懂,也不知道愛憐和珍惜,就像對待所有的光陰,幸福和傷悲都是那么突然,我會笑著,也會哭著,我的淚卻也時常撒播在院里的竹葉上。每每看著它由光華的青綠不知何時印染上點點的斑痕,又不知何時斑點漸漸消散轉成深紫。這一系列的升華皆在我不在意的,被忽略的每個剎那,卻又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這么圓滿和美麗。
一如我的人生,或許幼稚時的固執是我必然要走的那一步。可是,現在才知道。我的路走彎了不少,也走遠了很多,懵懵懂懂中的任性和驕縱讓我變得鋒利,像一只受傷的刺猬,伸展著尖刺到處亂刺。傷了別人,也悲了自己。一路就這么磕磕絆絆地走過來,直到知曉那些個故事,懂得湘妃竹的凄美,也明覺了人生該以怎樣豁達的態度來詮釋和演繹。我的斑竹,是執著的,也是包容的,是脫俗的,也是清麗的。
它用嬌小的身軀承受來自人類的淚滴,它用柔弱的肢體寄托著人類當該擁有的一種清雅,一種不屈和堅韌。
君當如竹,不求一生怎樣的榮華富貴。只求如竹,光明磊落,堅忍不拔。
這么多年過去了,在我離開舊園的時候,斑竹也便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有了新居,心里卻很難接受,不知是不舍斑竹,還是本身就太過戀舊,即使人在寬敞明亮的樓房里,心也是分離著。難以割舍。
我無法帶它一起入得我的樓房,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離我越來越遠,看著它的光影離我越來越淡。
之后婆婆搬了過去,她是個勤勞的莊戶人,喜歡蔬菜和莊稼,為了院里有點過去的青綠,就想著法子阻隔我斑竹的生長,把本該屬于它蔓延舒展的地方,用磚塊堵截起來,剩下一半留給了蔬菜。
那時,它必是受著委屈,我卻無話可說。就像是我受了屈辱,沒處傾訴一樣。只在心里默默垂淚。
就這么看著它瘦弱下去,萎靡的讓人心痛,如同那時我低落的情緒。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我漸漸從生活的井底跳了出來,像青蛙一樣,來到一個空曠廣闊的天地,斑竹也慢慢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風格,該強時則強,抓住時機迅速生長。該弱時且弱,原地歇息修整保存體力,以便為今后新綠的沖刺做著準備。
想來我舊有的家該是溫馨的,或許是有斑竹的緣故,每每到得春暖花開的時節,成雙成對的燕子總會飛回來,在我家壘窩,南屋里,兩間屋里壘了兩個小窩,有一年燕子窩里,還出了一個壞蛋,沒有孵出來的壞了的小蛋,輕輕的,小小的,我還拿在手里把玩了很久。
被打開的記憶就像流水一樣連綿不絕,搜索著屬于這個家里的每一件往事,每一宗都令我難忘和傷懷。畢竟那里是我離開父母后所擁有的第一個家園。真正屬于自己的,可以盡情哭。也可以放肆笑的家園,我孩子出生的家園,我的寵物“歡歡”生了八個小狗狗的家園,我可愛的燕子壘窩孵雛養育小燕子的家園,這些快樂,斑竹皆看在眼里,它在為我高興,它亦伴我成長,如今,它將隨我同甘苦共患難了。
泇河旁的舊房說拆就要拆了,之前婆婆也搬了出來。房子先是租了出去,現在已經騰空。我里里外外拍了好些照片,租我房子的那家來這里住得時間不長,看到我們如此留戀這個家,也跟著我們說真是舍不得啊。前些天丈量房子的時候,兩只燕子嘰嘰喳喳的來看了半天。之后三天就壘好了這個窩,說時,指著燕子窩給我看,我笑笑,它已定格在我鏡頭里了,老輩人講,燕子往往會選在好人家安家做窩,這點,我很自信。
接下來,我圍著那叢斑竹看個不夠,好久好久沒有見到它了,再見它時,依然如故,只是細了,矮了,瘦弱了,不如以前茁壯了。那水湄的風采卻還依舊,令我心動。
我想再次擁有斑竹,卻也只能把它連根挖起,我知道它的根扎得很深,我要先去掉婆婆之前為堵截它而立的磚塊。
我耐心地挖著,一鏟又一鏟,挖到很深,搬那磚塊還不見動絲毫,心里就有了怨氣,“好恨”,口里不由就喊出這兩個字。
汗水和著淚水,心里越發的急躁,好殘忍,這么的堵截,我的斑竹不會成長的。我想著,沒好氣的錘著那些可恨的磚塊,我覺得自己就要瘋了,揮汗如雨,手酸痛了,腰似乎也疼了起來,卻也不管不顧了,像是中邪一般,拼命地錘著,鏟著。
他心疼又生氣地看我這么發瘋,又好氣又好笑,攔著讓我歇歇。卻在一堆土旁,發現我斷裂的玉鐲,原來是用勁過猛,手鐲斷裂我居然都不知道。而且還是我喜歡的物件,我稀罕的物件,居然在我瘋狂時,在我拯救斑竹時斷裂了。奇怪的是,為了斑竹,我居然不心疼這物件的斷裂。我說這玉鐲是和我沒有緣分了,至此我們情意已盡,我要把它葬到斑竹的須根里。它是犧牲了自己,而我,得到斑竹的時候,卻又覺得自己過分的喜好恰在無意間傷害了它,在我涓涓如水的喜愛下,紫竹的根被分裂著,被震動著,被晾曬著。
屋頂幾只燕子傻傻地待在那里,愣愣地看我發瘋,聽我弄出那么大的動靜,它一定是嚇壞了,它是不敢進入小窩,不知它窩里是要孵的蛋還是孵出的雛燕,總之它是被我振傻了,可憐兮兮地落在屋頂,遠遠看著,盼著我早點結束這場爭斗。
終于,一大塊斑竹連根被我們挖了出來。我擦著汗水,看那根上的小芽,好鮮活,也好固執,它內里又有著怎樣的力量,穿透這層層的土培。那一時刻,我竟也發起呆來,對著這些小芽,敬佩多于恭敬。為了攻破堅韌的芽孢,為了看看這個美好的世界,它不屈也不撓,只是不懈地爭取,只是向上。就像是我,為了生存,為了前行,即使受屈,即使打壓,我也一定會在春天里歌唱,也會在春天里來上一次全然的綻放。
或許,今后的歲月,我會笑也會哭,會發瘋,也會沉醉,這皆是因著成長,就像紫斑竹,斑點已經是它凄美的回憶,當竹子成長起來時,一切依舊,卻沒有了這點點淚斑。
仿佛在染上淚痕的同時,也學會了執著。
只要向上,只要還有力量,我們依然會保持水湄的姿態,接受一次激烈的噴薄,即使是微小的幸福,也足夠了。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