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京的四月底,楊樹吐絮,柳樹吐絮,吐得漫天飛舞,肆意地沾在人的眼睛上,鉆進鼻孔里。
這絮輕得更是見不得丁點風。北京的春天,哪有沒風的時候?于是天地間就成了絮的世界。被微風一吹,原本在地上亂滾著的柳絮團兒就掀上了天,隨著風飛散了。毫無目的地迷漫在北京的每條胡同,每個院子,以至每個人的身上。
張順,北京人,四十八歲,屬豬,二零零七年正是本命年。自打生日那天起,紅褲腰帶就不離身地系著。老北京人在意這個,系上了心里好像就踏實。要說本命年到底會怎么不吉利,有誰在本命年倒了血霉,張順也說不清。可總是想自己一個平民百姓,倘若出檔子倒霉事兒,大了招架不住,小了也是個麻煩,都得添一份兒折騰。防備著點總歸沒錯。每天出門前,張順總把手探進腰里,摸摸那條紅褲腰帶。
萬沒想到剛進農歷二月。真出了件大事,冷不丁誰聽了都得打個激靈。張順懵了。就連他的父母兄妹,親朋好友,街坊四鄰乍一聽說,無不驚得直瞪眼,閉不上嘴。
張順發財了。不是中了彩票,也不是摔跟頭撿了巨額錢款,而是不知哪兒的開發商要征用土地蓋大廈,張順有兩小間要塌的破平房,正在那塊地皮上。
乍一聽見這信兒張順的心狂跳不止,手哆嗦著伸進腰里摸那條紅褲腰帶。張順坐下聽完了人家宣布的征用章程,摒住氣看經辦人算錢時,張順心跳得更厲害了,攥著紅褲腰帶的手都出了汗。
辦事人粗算的數兒出來了,說,“大概五十多萬吧。再細算算興許能夠上六十萬。”這話剛出口,張順就覺著有股子氣拱上了腔子,上不去,下不來,憋得眼珠子往上翻,臉漲得紫紅,一下子挺到了椅子上。當時把經辦人嚇壞了,急忙去叫他家里人。一時間來了七八口子,連掐帶按,總算是緩了過來。
張順這么動容,實在正常。他的兩間平房在北京的市中心,位于西單南邊的一條胡同里,位置當然是好。慢悠悠地往天安門走,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張順這兩年沒少聽說這一帶有人房子被征用,因為是市中心。好地勢,輕輕松松就能拿到二三十萬塊錢。但,能輪到自己身上,真是一點準備都沒有。二三十萬塊錢已經了不得了,五六十萬那不是天文數字嘛!
再說那兩間房,破舊得連農民工都不來租。坐在屋里抬頭就能見著天,后山墻翹棱著,一副說塌就塌的樣兒。張順不收拾,他壓根就沒把這不能住人的破房子當回事。算了算,修房的錢靠出租收回來得十年,哪有閑錢補笊籬?又是修,又是出租,得多出多少事兒?張順嫌太麻煩。
于是,就讓這屋子外頭刮大風屋里刮小風,外頭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這么撂著。世事難料,如今土地值錢了。就因為市中心這塊地方太值錢了,這房才成了金元寶。
等張順回到了家,老婆給他倒了碗涼開水,讓他喝了兩口,又用手捋他的胸口,這才慢慢地緩過來。
躺在床上的張順回到了現實世界。他思前想后,感慨萬千,竟淌下幾滴淚來。
能有一筆錢死死地攥在手里,當養老錢,任憑風吹浪打,心里有墊底的。這是活了四十多年的張順一直都在做的夢。
2
十幾年前,張順三十四五歲時。在一家做鐵柵欄的街道工廠干車工。那時結婚也有幾年了,老婆是一個廠子的工人。人到這個時候,該經歷的都經歷了,好奇的事兒不多了,日子難免有些沉悶。鐵柵欄可用的地方似乎是越來越少,很多單位都換成電移動門。對先進的技術,廠子里沒人懂,也沒人琢磨,業務量自然就少,工廠便開始了不死不活的狀態。
因為這樣,工資開得就很有限。奔四十歲的張順沒別的能耐,壓根也沒想再試著學點其它技術重新干點什么。張順覺著那太麻煩,沒興趣。
張順媳婦倒是動過出去干活的心,想去一個醫院打掃衛生,聽說每月也能掙幾百塊錢。張順攔著不讓去,說,甭干那不作臉的事兒。不是還有吃飯的錢嘛。媳婦說,我看廠辦的老趙媳婦去了。人家都去了。我老是這么閑著,顯著不自在。張順說,有什么不自在?老趙媳婦是農村人,跟她比什么?
張順這么一說,媳婦就樂了,我媽也說我來著,她說省著點都有了,還至于去受那份兒罪。
媳婦從此也就踏實地呆在家里。一門心思精打細算過日子。一斤芹菜假如能省一分錢,也豁出去走上幾里地,買便宜的。
張順沒想頭。對樹立什么遠大理想的事兒,覺著那太可笑。張順知道自己是一個初中畢業的人,天性又懶得對那些沒影兒的事兒下功夫。一切不實際的,眼前看不見的,張順不愿湊熱鬧。
這樣的人,這樣的生活是最容易打上麻將的。打麻將對張順是很有吸引力的。錢,以最現實的方式在張順眼前流動著。
張順聰明,一學就會,會了就上癮。贏了錢還想贏,輸了錢更想再贏回來。于是,和胡同里其他人一樣,癮越來越大。時間不長,張順就天天離不開麻將桌子了。
張順個子不高,相貌很平常,見一回面兒的人絕對記不住他的模樣。雖然話很少,人是極隨和。喝點酒跟人抬杠的時候也有,無論吵得多厲害,卻從不抓破臉,最后總能和氣地把場收了。
老北京人見面就說“吃了嗎”這句話,已經成為新型北京人的笑談。好些人都改了,張順沒改。在胡同里無論見著了誰,明知已經是飯后的鐘點了,或者是在茅房里碰上了,也總點著頭說這句問候語“吃了嗎”。
改老習慣,還得用腦子記著,張順嫌麻煩。
胡同里像張順這樣的人,如鋪天蓋地的飛絮一樣。多得沒法數。
麻友們都和張順一樣,身世、經歷、學歷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這群人里張順算是不錯的,他和老婆每月有三四百塊錢的固定收入。這麻桌子上的多數人吃低保,每月每人的收入還不到一百塊錢。因此,張順輸了錢從不欠著,一分不少把錢給贏主兒遞過去。張順老婆的確好,對于張順打麻將是從來不管。不像有的女人,男人打打麻將就跟這個家要塌似的,鬧得雞犬不寧。張順念及老婆的好,就每回把本錢留下,贏的,全交給老婆。老婆打張順手里接錢時,臉上笑得甭提多燦爛了。
3
日子過得挺快,只要上了麻將桌子,張順們的精神頭就來了。
打了一年下來。算了算,掙了一萬多。有了點錢的張順,心動了。他琢磨著有了錢才能再去生錢,攢一筆養老錢靠打麻將是太慢了。可是自己能不能有錢呢?經一番思來想去,決心得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大錢的命。這事得去算算。
記得小時候,爺爺在西單往南街面上一個澡堂子里當伙計。澡堂子是坐轎子的、抬轎子的都去的地方。爺爺一遇上麻煩事,奶奶就說,上半仙那兒問問去,問問命里有沒有,這坎兒什么時候能過去。事后,張順隱約記得奶奶總是贊嘆,還是人家先生算得準。
張順決定找個有點名氣的老先生算。聽人說前門外的一條胡同里有個算命的老先生,雖然門臉上的牌子掛著經營“起名子”的業務,其實用《紫微斗數》算命是幾代相傳了。張順先想好見了先生說什么。找了個早晨照直就去了。到了那兒,一個來算命的人還沒有呢。里屋有位七十歲上下的老先生手里拿本書,戴著老花鏡坐在桌子后頭,見張順進來,盯著他看了足有一分鐘,這才示意張順坐下。
張順把預備好的生辰八字遞了上去,說,只問財運。因為事先打聽了,知道這兒和見律師差不多,問事兒多,付錢就多。于是單刀直入,說,就想算算財運,麻煩您了。張順說完大氣不敢出地等先生說話。
這位先生用左手的四個手指頭掐算了半天,抬頭問,您問財運,是嗎?張順趕緊點頭。
先生又低下頭算。張順心里有點毛,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掂量著如果自己有運,還用得著費這么大功夫嗎?緊張,兩眼便盯住了先生。
先生開口了,說,你這個命啊,倒是個不缺錢的命,可是見著大錢,你千萬得小心啊。
聽了先生這話,張順的心落了下來。忙問,那不是就有錢了?還得小心?為什么呢?
先生又看定張順的臉,半天,說,你這命啊擔不得分量。命輕,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還是不錯,能平安一輩子就是好命……先生說到這,停下,好像還要說什么,思忖片刻,便揮了揮手,仿佛是讓下一個人進來。
張順原地站著沒動地方。他不太甘心,接著怯怯地問,您再說說,我到底能富成什么樣?
先生抬頭,又透過老花鏡看著他。看他一臉真誠,先生隨后在旁邊的一張紙上寫寫畫畫。張順伸過腦袋去看,卻是一絲一毫也看不懂。
半晌,老先生看著那張紙說,你天機星在命宮,三方四正沒夠上紫微不說。沒祿星,天魁天鉞也不沾邊,倒是見了文昌。可惜你又中途斷了學業。聰明是聰明……嗯?我看看……過兩年就是下一個大運了。倒是見著祿星了,見著點小財。小財也是財啊。可是,離天府這錢庫又遠了點,小財也怕不能全收進庫里啊……
這半天,張順就聽明白了一句“中斷了學業”。忙說,您說的真準哪,我小學二年級就“文革”了,書是沒好好念。再后來也有人接著上學了,我陰差陽錯就是沒能再念。不怕您笑話,我也不愛念書。
張順看先生不愿再多說了,到底這輩子能有多少錢還是沒明白,他忙掏出一百塊,趨附著身兒遞過去。先生擺擺手,說,你還問什么?張順說,剛才您說的話我沒怎么聽明白,您再給我解釋解釋……財,我這輩子能有多少啊?得,麻煩您了……
老先生笑了,“唉”了一聲,說,你命宮坐天機星,是謀臣。謀臣得有機會啊,可你這謀臣沒見著紫微這個皇上,丞相宰相也沒沾邊兒,誰給你機會?再有能耐也用不上。謀臣永遠攀不上高枝,不就沒用了嗎?按現在的說法就是你這輩子干不上給干部出主意的差事,就因為上頭看不見你,下頭沒人抬舉你。
說到這兒,老先生又低下頭去看那張紙。琢磨著。
此時,張順的眼睛都不眨了,直瞪著先生的臉,差點喊出來,真準哪。想想自己連個小組長都沒當過,給誰出主意去?也不是沒努力,就是不行。張順天性慫,人隨和。又是言語不多的人,全廠無論老的小的絕不會有人拿他的話當回事。要是聽說張順的話管事了,都得當笑話說。
這時老先生抬起頭又說了。謀臣見著了文曲星,終歸是好事。雖然中斷了學業。可你還是聰明……下個大運見著財了,可是,可是臨了也怕是落不下多少。
張順伸長了脖子,聲兒有點喘,問,為什么?下個大運是什么時候?
老先生摘下老花鏡,又端詳著張順,自言自語說道,身輕啊,擔不住。落下多少是多少吧。你這命一輩子沒病沒災,也沒難沒禍的。老婆孩子都跟你一輩子,平平安安的一家子,這就是好命了。你還不知足嗎?下個大運還有兩三年,見著財星了,好自為之吧。
知足,好自為之,一定。張順連聲附和著站起身,雖然沒聽明白,想想也該打住了,就把那張一百塊的票子送上去。先生沒接,伸出來一個手指,說給一塊錢就行了,放桌子上吧。
張順出汗了,說,那哪行。先生說,你的運勢無大漲大落,不用細算。去吧,不用客氣,有事再來。說完就低下了頭,再也不搭理張順了。
張順想了想,一百塊錢交給媳婦能過半個月的日子。嘴上說,您客氣,得,我這兒謝謝您了。說完小心翼翼把錢揣進懷里,又從外面的兜兒里摸出五塊錢,放在桌子上,恭謙地點頭告別,然后輕無聲響地往門口退。
剛要轉身。老先生又傳過聲音來,你閑了念念莊子,里面有一段說櫟樹。這會有功夫,我給你念念,“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日,‘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
日:“已埃,勿言之埃!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速液樠,以為柱則蟲,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先生念到這兒停下,透過老花鏡問張順,沒聽懂吧?這說的是櫟樹。這種樹不成材料,做什么都不行。沒用,也就因此免遭伐砍而得長壽。既然沒本事,櫟樹也就不該再有奢望,平平安安地享受這不受砍伐之苦。這說的是個平衡,中國文化講究的就是平衡。
張順聽此一番話,雖然似懂非懂,隱隱覺著有點意思。暗想,回去上女兒那兒去問詳細吧,別在這兒耽誤功夫了。就忙連聲說,聽您的,聽您的。
既然這輩子不缺錢。可能就是靠打麻將掙小錢。不會有大錢,那是莊子說的。張順從此更加專心。更加虔誠地打麻將了。
第二年,張順手氣壯,贏了兩萬多。
于是,日子過得舒坦。便宜的茉莉花茶也換了龍井茶,張順天天喝著。媳婦的臉不再擦蛤蜊油,換成了“大寶”,白皙了不少。在這期間張順添了個嗜好,上發廊洗頭。一天一夜麻將打下來,先扎在床上睡一天,醒了就去發廊洗頭。如今在發廊洗頭有一項按摩服務,從腦袋到兩臂,連點穴帶活動肌肉很舒服。每回張順洗了頭,神清氣爽。先和老板娘討價還價,五塊錢怎么也得砍下去一塊,然后便上麻將桌子。
張順就這樣過了兩年,攢下有四五萬塊錢。
4
漸漸。開始買房子成風。人們見了面頭一句就問,你的房子買了嗎?這里說的買房是把單位分的房子自己花錢買下,按工齡及優惠政策計算,交個三兩萬塊錢。房子就歸了個人。一時節,人們為這事歡欣鼓舞。買了房的人心里跟吃了涼柿子一樣舒坦。一個工人,房子成了自己的,這可是開天辟地沒有的事兒。
張順兩口子現住著一間十三平米的平房,在西單往北的一條胡同里,是女兒出生時廠子給的。
在這之前他們擠在張順父母家,離這里不遠的太平橋。當時父母帶著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住兩間二十來平米的南房,張順結婚時就依著父母的房沿,靠墻根蓋了間六米見方的小屋,開門就上炕。
一年后媳婦懷了孕,張順覺著屋子太小了,疑惑孩子可能長不大。于是,他每天泡在廠長辦公室里。雖然排隊要房子的人多。最終還是磨下來這間房,功夫不負有心人嘛。這房子在廠房后頭的空地上,是廠子蓋的簡易宿舍。這塊空地是房管局給的,廠子當時收了房管局系統二十名家屬作為交換條件。
總共兩排,每排十來間,每間十二三平米。給張順的這間房是位一輩子沒結婚的老師傅退休了,要回河北老家去養老,還因該老無兒無女,這房只能交回廠里。
這間房張順一住就是十幾年。雖然在外面又蓋了個小廚房,屋里寬敞了些,但女兒十三歲那年,得分床睡了。張順就在雙人床的對面兒,用木板搭起一個窄條床。兩床之間拉一道簾子。女兒獨自睡在里面的第一天,高興得床頭小燈開了半宿,看書。這么一來屋里剩余的地方也就夠擺兩個單人沙發,對面墻根的小柜上放臺電視,四季衣服和家什都放在床上的架子上。沙發和電視之間僅能轉身,一家子要聊天,有一個人就得坐到床上去。擠是擠,再不濟也是遮風擋雨的家,兩口子沒商量就把房買下了。
再一算,錢剩下不到兩萬了。廠子依舊是不死不活。張順心里有點兒不踏實了。
買了房沒幾天,在小酒館兒和麻友喝酒,遇上了一年前還在一塊打牌的金萬。聽說他近來發了點小財,還想接著掙大錢。自然是忙,沒功夫再來搓麻將了。張順一直想會會金萬,聽聽人家是怎么發的財。
原來,金萬也是打麻將掙了一萬多,和一個叫老三的哥們兒聯手倒了幾車煤。老三的老家是山西,叔叔在煤礦上當個小頭兒,私拉出點煤的門道還有。但每月也就是幾車,多了不行,因為老三這個叔叔不是書記礦長,權力太小。金萬出資,老三的關系,一年下來掙了點。
張順忙問,掙了多少?金萬不說。張順就說了,真不夠意思,怕我粘你?金萬說,我怕你什么?真沒掙多少。你想想,錢一到手,人家叔叔先拿走一半,剩下的我們哥倆對半劈,還能有多少?
張順歪著腦袋問,比打麻將怎么樣?還是多吧?你小子,有這好事就忘了兄弟了?
金萬說,那倒是。打麻將有輸有贏,這買賣不會賠錢。我也正想再找個人進來。多投點錢。由老三叔叔引見引見,咱們攀上大點的領導,那不是就能多拉多賣了?
張順就問,這個人找到了沒有?金順說,好幾個人爭呢。
張順聽了有點動心,說,咱們可是麻將桌上的生死朋友,到了掙錢的時候別沒我的事兒啊!
金萬說,不能把你忘了。算你一個。你能掏多少?
經過仔細的核算,侃價兒,最后說好。張順、金萬還有那個哥們兒各掏兩萬。組成了公司。名字很響亮,金多順商貿公司,公司屬于股份制。該公司注冊在張順家,張順是法人。為什么注冊在張順家呢?仨人誰也不愿意把掙來的錢去租辦公室,因為租辦公室太浪費。有個公司是為著好賣煤,就那點事兒在哪兒不能說?張順的房子是他自己買下了,可以用來辦公司。
從此張順也不再打麻將了,真沒功夫。他負責在北京聯絡買主兒,每天腳不沾地的跑業務。還甭說,這倒是比打麻將來錢快。還不到半年,就各自分了兩萬。年底,在金萬的建議下,買了一輛二手小面包車。省了不少跑在路上的時間。
一晃半年過去。他們的生意還不錯。甭管多少,隔三差五總能往兜兒里進錢,幾個人勁頭更足了。
是張順的一個買主兒在冬天買的煤,當時說好一個月后付款,可是拖到快夏天了,還沒還錢。仨急了,這不是凈賠兩萬塊錢嘛。不行,得要。就在一天晚上,仨摸黑去了那人家,堵住了他。一陣子連逼帶嚇唬,那人實在沒轍了,說,我們公司在西單附近有兩間房,也是別人欠我們款抵押的。就歸了你們吧。你們要是不要這房。殺了我照舊是沒錢還。
幾個人一盤算。看這樣兒再逼也沒用了,見好就收吧。于是,就跟著那人去看房。房子是太破了,勉強立著,時刻有塌的危險。仨一合計,住人是不行,倒是可以把公司的牌子掛在這兒。總比在家里說事兒方便。再說,三個人的家差不多都是進屋就上炕。這房雖破,有事在這兒合計合計倒沒問題。于是,讓那人寫了字據就把他放了。第二天張順把公司的招牌掛到了這屋里的墻上,又抽了個功夫去了趟工商局把公司地址更改了。
倒騰煤順暢了兩個冬天,張順他們的倒霉運就來了。1994年,經濟開始下滑。緊接著,煤像石頭一樣賣不出去了。即便賣出去,很難收回錢來。沒幾個月,仨便各揣心腹事,開始想自己的退路了。
老三率先把張順交他賣煤的錢藏下,便不知去向。接著,金萬說去外地辦事,開著車走了。就再沒了蹤影。留給張順的就剩下這兩間房。
做買賣發大財,張順明白自己這輩子是沾不上邊兒。可就這么個下場,張順還是有點難受,有點不情愿,還有點酸。看著這兩間要塌的房子,就勾起張順心里頭這份酸。頭兩年他根本不去,遛彎都繞著走,想都不愿想了。張順又打起了麻將。后來心酸的勁兒淡了,一年里也難得去看那兩間房。
張順再也不想自己是不是能掙錢的料兒了,冷不丁有人提起他做生意的舊事,他也只是笑笑,絕不接茬兒。窩心,笑得都很不自在。
悠悠十年,一晃就過去了。十年的日子雖然無漪無瀾。但歲月這把刀子在張順臉上依舊畫下了深深的皺紋。
這期間廠子關門。要把地盤賣了。按政策張順和老婆只得買斷了工齡,每人得了三萬塊。兩人不用商量,全數存進銀行。六萬塊錢整數是存進去了,可每月的工資卻沒了,雖說那點錢少得可憐,媳婦精打細算地過,一家子吃喝還能湊合。如今只能動用張順打麻將贏來的錢了。張順的麻將打得也就更小心,不玩大的,玩小的就是輸了也不至于影響過日子。
張順心里有些戰戰兢兢了。
就這么過了兩三年,突然問發生了這起征房子的事,讓張順平靜十年的心再次跳動了。這兩間一點也沒上過心的破房,竟然值六十萬!當初做買賣時立下了誓言,只要掙到了這數字就收山。到底老天爺不負張順啊。他感慨著,眼珠子止不住地濕了。
5
張順私下打聽到。這次征地進行得很急,就靜下心細細琢磨該怎樣運行。幾天后。張順腰桿筆直地去與經辦人交涉。他對經辦人說,我這兒是公司,又臨街,我的損失大了,這個數兒可不行。
沉迷了十年的張順到底是做過生意的,知道討價還價,爭一分是一分。經辦人只打了個電話,就答應再加三萬,總共六十三萬。沒等張順張口就又說了,如果再不同意,那就得等幾個月了。三萬以上須老板拍板,老板去了國外,等他回來得三個月。
張順一聽,二話不說就簽了字。夜長夢多,張順沒有做夢的情趣了。六十萬對他這輩子來說是太要緊了,別說三個月了,一天也不能等。
拿到錢,第二天就帶著媳婦各處看房子。
因為自己沒出息,老婆閨女還是擠在一間十三平米的房子里。這事兒如果說是個沒下過海的人,還情有可原。想著自己那時折騰得動靜不小,到了還是兩手空空地回到了這搓麻桌子上,心里如何能舒服。
張順從心眼里感謝老婆,就靠麻將桌子上這點輸贏錢過日子,沒有過一聲抱怨。自打上回說想去醫院打掃衛生,張順嫌丟人沒讓去,就再也沒動過出去干點什么的念頭。呆慣了,不想改動什么了。有時錢緊,張順就說,取出來點吧。老婆也答應著,卻從不去取。她常和閨女說,你好好念書,上大學的錢媽給你留著呢。閨女也好,從來不說誰誰同學家怎么樣怎么樣。有時候倒是依偎著她媽肩膀上說,等我大學畢業了,進國貿那邊兒的大公司,就能貸款給你們買樓房了。
就憑這些,張順這回沒把六十三萬交給老婆,怕她舍不得買房又存進了銀行。琢磨著等買了房,裝修完,剩下個二三十萬再交給她。
接著,張順就馬不停蹄地帶著老婆看房子。下狠心地想,只要老婆閨女看上了。二話不說就買。付全款,絕不貸款。省得老婆心里為還貸款不踏實。
張順帶著老婆從家附近開始看,這一帶是北京二環路以內,也屬市中心。先去了一家賣房處,三室一廳一百二十平米。標的價錢真讓張順大吃了一驚。三個六十萬也買不下來,趕緊走人。出來后老婆說,這地方太熱鬧,偏僻點興許能便宜。于是兩人又去了靠河沿兒很近的一個售房處,看門口廣告牌子上的樓房樣式也簡單,就推門進去了。沒十分鐘兩人就出來了,兩室一廳九十平米,三個六十萬倒是能拿下來了。
張順在路邊點了根煙,使勁吸了一口,半天才狠狠地吐出來。他沒想到現在北京的房價成了這個陣勢。自己一心打麻將,竟然一無所知!再一想,也是啊,原本沒有一點買房的念想,關心它干什么?這么一想,張順又笑了,沖著站在一邊的老婆揮了揮手說,走,先吃飯去。
吃著老北京炸醬面,老婆說,我看還是別買了。張順說,再看看三環路上的,聽說有個三百路公交車,繞著三環跑,進城也挺方便的。老婆說,怎么過去啊?連坐幾路車都不知道。張順聽了,笑出了聲兒,說,北京都修到六環了,咱們提起三環還發憷呢!以后真得常出去溜達溜達了,省得招人笑話。老婆立刻接茬兒,說,溜達溜達?現在上車可不是一兩毛錢就打得住的,出去一趟沒幾塊錢行嘛!
張順有點煩。揚了揚手,說,回家。老婆又說了,這就回家干嘛還下館子?這頓飯花了三十多塊,冤不冤哪。
張順沒說話,抬腿就往外走。
回到家。張順歪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心里琢磨,這么瞎撞不是法子,得找個明白行情的人打聽打聽。于是,就把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地捋,半個鐘頭也沒想出一個來。是啊。整天在胡同里打麻將的人,和樓市行情真沾不上邊兒。誰往那上頭想啊,想也是白耽誤功夫。
這時老婆進來了,說,嗨,我怎么忘了,我表舅家的四兒,就是在房管局上班的那個。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吧?
這句話把張順從云里霧里拽了回來,猛地喊了一句,“嘿,我怎么就沒想起他!”
說起這四兒。隔三差五的也打打麻將。因為有公職,老婆管得又緊,一般都是偷功夫來一把。
張順起身拿起電話,剛要撥號,老婆攔住了,說,我這兒有他的手機號,打一聲兒過去,他看見是咱家號碼,就打回來了。說著一邊在個小本子上找號碼。一邊叨念著,他打過來是用公家的電話。
果然,沒一分鐘四兒的電話就來了。四兒是行家,把北京城里邊邊角角的房價都說得清清楚楚。最后說五環路外的邊上,較偏地段,目前還有每平米八千到九千樓房,而且小區門口絕對有一條公交車。
在四兒說南北三環的房價時,張順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說到南北四環時,張順就覺著心往下沉。電話那邊還在說著,南四環,地鐵四號線2009年通車,我看還算便利。現在正起兩座塔樓,小戶型有六十幾平米的,聽說每米一萬二,您的錢夠。姐夫,您把現在那間小房也賣了。不是就都……
張順再也沒心思往下聽了。這還用算?打麻將算牌比這要難。六十三萬都買了房,拿什么裝修?拿什么交契稅?以后拿什么交物業費,取暖費?就靠今天贏,明天輸地打麻將?貸款?別說沒有正經工作人家銀行不貸。就是能貸。自己沒有固定收入拿什么還?把現在的小房子賣了,倒是都有了,那就全搭進去了。連最后的養老錢也搭進去了,手里沒一個子兒了。沒有六十三萬時,媳婦手里還死攥著七八萬的養老錢呢。
至此,張順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從來沒有這么明白過。
下午張順沒再出去,一直在床上歪著。媳婦做了兩碗湯飯端了進來,張順這才起身。等兩人都坐下,張順一字一句說,咱不買房了。媳婦立刻笑了,把碗放下說,你可是明白了,錢攥在手里多踏實。
張順沒言語,低頭吃完了碗里的飯,站起來說,我去了。媳婦“嗯”了一聲。知道他是打麻將去。
等張順一出門,張順媳婦便哼了起來,“巧兒我自幼兒許配趙家,我和那柱兒不認識。我怎能嫁他呀……”
以后的張順。漸漸有了些變化。不管怎么說,張順也是有七十多萬身家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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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娜是發廊的老板娘,張順常去那里洗頭。自打張順有了錢,小娜每次都給他介紹高級洗發的東西。張順看著她甜甜的笑臉,就什么都答應。心想,原來自己沒錢時,剃個頭人家要六塊還得砍下一塊去,小娜也是熱情招呼,從不怠慢,一個外來的女孩子開店做買賣不容易。
小娜身材好得沒挑,細滑的皮膚緊繃著,身上就顯得特別豐滿。給張順洗頭時,地方窄,洗發池子小,小娜的胸脯子緊靠著他的肩膀,讓張順一陣陣心悸。后來,張順去洗頭的次數漸漸多了,隔兩三天不去就像缺了點兒什么。
洗著洗著,小娜說,張哥,你看我這個發廊生意怎樣?
張順就說,不錯啊。
小娜接著說,這塊地方就是風水好,我能盤下這店,是前面那位家里出了事。急用錢回家才轉給我的,一接手每天就是這么火。就是地方小,要是門面再擴大點兒,里面再裝修得華麗點兒,理發的價錢還能漲,不是更賺錢?
張順的肩膀此時被小娜貼得緊緊的,腦子暈乎乎不知所以,應了一聲說,是,肯定。
小娜就說,張哥,你給我投點錢吧,算你一半的股,掙了錢咱倆對分。
聽到這兒,張順一下子醒了,說,這可得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小娜笑了,別沒怎么著呢,就拿出這個擋箭牌,也不怕人笑話。錢留著會生錢么?你簡直白做過生意了。
張順臉紅了,說,得多少錢啊?
有二十萬足夠了。
接著,小娜細細地給他算起來。每月把所有支出除去,剩下一萬咱倆就各分五千,剩下兩萬,咱倆就各分一萬。你好好算算,這樣比你把錢留在銀行里不強?
張順動心了。
自從投了錢以后,張順打麻將時便心不在焉了。因為他總是惦記著小娜那邊今天掙了多少錢。雖然媳婦也在那兒不錯眼珠地看著,可心里還是放不下。
每天好容易捱到晚上。小娜的發廊十點才關門,他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邊抽煙邊和人閑聊,等著結帳。一想起結賬,張順的手還是往腰間伸,本命年雖然過去了,可摸紅褲腰帶的毛病是落下了。
抬頭不遠,就是征用張順那兩間房的地盤,新蓋的十幾層大廈已經封頂了,期房價錢是四萬塊錢一平米。胡同里的人晚上沒事兒,坐在一堆總是愛算計,算這塊地方原本有多少間平房,再算這大廈到底能蓋多少間房,最后算中間到底能賺多少錢。
張順不算。老先生關于櫟樹的話。閨女細細地給他講解了,緊跟著女兒就說:“爸,沒想到,您真有學問!”這句話,讓張順從此心更靜了。
現在張順心里就盤算,只要這發廊不倒閉,他就得每天晚上這么等。一天兩天還好說,十年二十年的下去不能總是坐在陰冷的臺階上,得買把舒服的板凳。
又是四月了。不知是柳樹的絮,還是楊樹的絮,飄飄揚揚地落在他的頭上,臉上。他揮了揮手,臉上的絮未動,張順便往下拿。一邊拿一邊笑著自語,輕啊,真是輕,什么也禁不住啊。這么說著,眼角不覺濕了。
隨著張順手張開,那絮依著一股微風向空中飄去了。
責任編輯:江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