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奴隸的母親》是柔石1930年創作的小說,經過70多年漫長時間的考驗,至今仍然飽含生命的光彩,這正是因為小說闡述的是人類永恒的話題,即人性?!盵1]唐韜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評價說:“《為奴隸的母親》寫作的年代,中國的農村斗爭已風起云涌,作品雖然沒有直接反映這些斗爭,但它接觸和描繪了農村中苦難深重的一隅,具有強烈的控訴的意義。”法國的敘事思想家羅曼?羅蘭說:“這篇故事使我深深地感動?!薄叭崾云淝啻旱臒崆楹蛣撟鞯幕盍?,用自己的鮮血寫下了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第一頁?!盵2]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是中國社會最黑暗、混亂的年代,農村經濟瀕臨崩潰,人民陷于水深火熱之中,許多人貧病交加,生活無著,賣兒典妻,甚至凍餓而死?!稙榕`的母親》中的農民就生活在這種社會困境之中。柔石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中從正面揭露了“典妻”習俗的罪惡淵源?!暗淦蕖币步小暗渥印?,所謂“典”,是指“用土地、房屋或其他東西作抵押向人借錢”。[3]“典子的意義,就是說在契約訂定的時期以內,所生產的兒女,是被典主先期典去,屬于他的。至于血統之純雜與否,那是不成問題,總算有過那么一回事,他就可承認那是他的兒女了?!盵4]也就是說,典妻把妻子像“物”一樣典當出去三到五年,為別人生兒育女。作家許杰在一封信中這樣說:“甲方以自己的妻子典給乙方,限定三年或幾年的期限。在這期限內所生的子女,屬于乙方。”[5]柔石之子趙帝江在一封信中對浙東“典妻”陋俗與許杰所說基本相同。但是他強調:“一般來說,出典期間為別人所有,與原來丈夫沒有夫妻關系。”[6]
我們也就不難發現,“典妻”習俗是封建社會特有的一種現象,它是封建社會貧困家庭所選擇的一種生存方式。它的存在也養活了春寶娘和她的丈夫、兒子,還成全了秀才這一家人以及沈家婆娘的生意。這樣各得所利、各取所需的美好事情,就連我們現代女性也都釋懷了,那活在舊社會的春寶娘還有什么好反抗的呢?我們就不免同情了這個偉大的妻子、母親。
一、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
“為奴隸的母親”即“一個既是母親又是奴隸”的形象。而這樣一個貧苦婦女又是誰的奴隸?是誰的母親?在家里,是丈夫的奴隸;典出后,是秀才的奴隸,是大娘的奴隸。在家里,是春寶娘;典出后,是秋寶娘,因為,秋寶只能把她叫嬸嬸。當然也是自己的奴隸,在那樣的時代,以這樣的地位,要做母親,必做奴隸。她為了全家生活,被丈夫出典給鄰村一個秀才地主。整整三年,她離開自己的孩子,作為別人生孩子的工具,屈辱地生活在地主家里。孩子病重的消息傳來,她憔悴痛苦,但得不到回家看望的權利。三年內,她生下一個男孩,于是又被人奪下這親生的孩子,趕回從前的家,而先前的孩子還是受著饑餓的煎熬,在前面等著她的是無窮的苦難生活。反復著當時是一個“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的主題。小說結尾處“沉靜而寒冷的死一般長的夜,似無限拖延著,拖延著……”,吶喊出“救救孩子”的悲聲,具有強烈控訴的意義。
二、“文明”制度下的產物
小說描寫了一個農村皮販在貧病交迫中出典妻子的悲慘故事。小說在藝術手法上師承魯迅,善于運用白描來表現人物關系,刻畫人物形象。作者從生活實際出發,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去刻畫人物形象,既個性鮮明,又血肉豐滿;既有人情味,又有階級差別。無論是皮販的兇狠、痛苦,春寶娘的勤勞善良、忍辱負重,還是秀才的偽善、溫情,大妻的嫉妒專橫,都寫得合情合理,很有分寸。比如皮販,曾用沸水溺死女嬰,又讓妻子出典,是其兇狠、殘忍的表現。但當他要向妻子說明原委時,又羞愧、悔恨地低著頭說不出來。作者用白描的手法,描寫出了一個性格被扭曲的被壓迫者的形象?!芭`”這一活生生的工具乃是奴隸社會“文明”制度下的產物,而步入“文明”的20世紀,他們仍然逆來順受,惟以“天運不濟”而悲傷感懷。
三、《為奴隸的母親》中的四大奴隸形象
(一)春寶娘——深信著夫為婦綱的奴隸
小說的主人公春寶娘,是一個勤勞樸實、善良可親的農村勞動婦女,但她卻處在社會的最底層,處于最悲慘的奴隸地位。
她沒有絲毫的反抗精神,一味地妥協,忍受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她離開春寶到秀才家做生育的工具,處處受到大妻的監視并遭到辱罵。當她可以回家與春寶團聚時,卻不得不與秋寶訣別。而此時的春寶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娘了。母愛是婦女的天性和權利,但“為奴隸的母親”卻被折傷了天性,被剝奪了權利。
春寶娘忠于丈夫,順從丈夫,深信夫為婦綱。她的丈夫是一個皮販,有時還兼做農作,而且也是一個勞動好手。但當債務堆積越多、境況日漸不佳的時候,他卻逐漸變成了一個吸煙、喝酒、賭錢而且兇狠、暴躁的男子。對于這一切,春寶娘沒有勸阻丈夫,或許那種“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封建道德觀念在深深地影響著她。甚至在丈夫拐彎抹角地把出典她的消息告訴她的時候,她不是極力反抗,竟然問了一句“你為什么早不對我說?”春寶娘面對為生存而把自己當作商品出典的丈夫無能為力,丈夫的話必須服從。為了一家人的生存,她只能拿自己肉體去養活丈夫、兒子和自己,充當了秀才家里能夠生兒子的一臺機器。當她為秀才生下兒子完成自己的重大使命時,三年典期也就到了,被迫又回到了家中。此時,她面臨的不僅僅是貧困和饑餓,還有讓人難以接受的與丈夫和兒子的隔膜??墒沁@一切她又只能服從,丈夫、兒子需要她這樣,沈家婆也需要她這樣,秀才更需要她這樣。
在秀才家里,秀才算是她的第二個丈夫,表面上對她還算和氣。尤其是春寶娘懷孕以后,秀才更是跑上跑下,簡直比對待結發親妻還要好。這一切又似乎只是在祈求:給我生個兒子吧,別斷了我的香火。然而,秀才對春寶娘的每一點好處都讓大妻懷恨在心,在大妻的諷言冷語面前,春寶娘只能嗚嗚咽咽地低聲哭泣,她想春寶,想自己的屈辱,可這一切又是那么無奈。聽天由命,這也許就是春寶娘信奉的真理。一只青玉戒指似乎確定了秀才與春寶娘的終身,而實質上,秀才的青玉戒指只是為了將來傳給親生兒子秋寶,春寶娘只能是一個中間暫存者,自身地位一樣低微。這樣一個沒有名字的農村婦女,沒有做人妻的權利,甚至沒有做母親的權利,親生兒子只能叫她“嬸嬸”,可她卻不知反抗。每天都看守自己的兒子,又為何不敢教兒子叫自己一聲“媽”呢?太麻木!太膽怯!
那個年代,那個社會,一個沒有文化、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的農村婦女,又能做些什么?除了順從命運,任憑丈夫的擺布,她又能反抗些什么呢?春寶娘沒有反抗的資本。思想上,深受傳統思想觀念的束縛,沒有新的思想,又怎么去反抗。周圍環境上,丈夫不容許她反抗,秀才不容許她反抗,秀才的大妻也不容許她反抗。反抗丈夫,就意味著遭受毒打或全家人面臨生存的危機;反抗秀才,就意味著出典的失敗和秀才傳宗接代希望的破滅;反抗秀才的大妻,就意味著秀才全家都不能容忍她,甚至會導致被送回家;反抗兒子,就意味著離開春寶和秋寶。那么出典又怎么成功,怎么能養活丈夫和春寶呢?所以只有通過“出典”才能讓人們更清楚地認識到、更深刻地了解到春寶娘的內心世界,實質上,是春寶娘用肉體的被蹂躪和精神的被摧殘養活了丈夫和春寶。她僅僅是一個工具,一個被丈夫和秀才利用的奴隸。
(二)春寶爹——無視人倫廉恥的奴隸
春寶爹原是一位勤勞的農人和小販,然而他卻永遠也不能擺脫困境,債臺越筑越高。窮困潦倒使他困惑、煩躁以致吸煙酗酒,變得異常兇狠、暴虐。他無視人倫廉恥,無情地將妻子——春寶娘典賣給一個年約五十的老秀才,以此來維持一家生計。這是一個人面對強大的社會、艱難的生活的無奈之舉。他不僅賣妻,還想著從貧窮的妻子身上去訛詐錢財?;蛟S我們現代人可能會責備他們,說他們愚昧、懦弱,但是如果設身處地地為生活在那種環境中的人們想想,我們就感到自己的言辭是多么蒼白無力。他們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什么尊嚴、人格、道德等等似乎都與他們無關。畸形的社會造就了這類畸形兒,他們無力抗爭,不想奮斗,在家里儼然有封建家長式的權威,而在富人老爺們的腳下卻又厚顏無恥。
(三)秀才——“之乎者也”的奴隸
在整篇文章中,秀才是一個起著紐帶作用的人物。他是一個地主,又是被典者春寶娘的臨時丈夫,他是大妻眼中的“老東西”:懦弱、迂腐、怕老婆、無實學。他上則逢迎大妻,下則結歡二妻。作為一個儒生,他一方面既要維護封建綱常和大妻的正統地位,而另一方面為了傳香火又不得不討好二妻,但在大妻的監視與挖苦下,秀才不能不放春寶娘回家。他滿口“之乎者也”,卻用了三個月時間還沒能給兒子起個名字;他滿口仁義道德,卻又買妻生子,摧殘人性,而他卻無視這些并理所當然地將此作為兩相情愿的交易而心安理得。所以說他是一個虛偽的“奴隸”?!靶悴乓擦T,皮販子也好,兩個大男人對她都無惻隱之心,一個要錢,另一個要兒子,在兩個男人的欲望中春寶娘就成了被買賣的“奴隸”了?!盵7]
(四)秀才大妻——變態的奴隸
她是舊制度下的畸形兒,已經忘卻了自己的悲劇,而麻木地將女人所不應承受的苦難全部加到了春寶娘身上。她對春寶娘是嫉妒多于友善,微笑中藏著刻毒,實在可鄙!在她的眼里二妻只是一個奴隸,而她致命的悲劇卻是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個女人,讓人既恨又憐的“奴隸”!
在“典妻制”下,春寶娘這個為奴隸的母親油然而生。在春寶爹、沈家婆娘、秀才的推動下,春寶娘有了“為人母又為人奴”的雙重身份。這是貧富懸殊的階級地位所帶來的不平等,是對階級壓迫下精神與肉體雙重掠奪的罪惡的暴露。而春寶娘這個“典妻”習俗的代言人,給我們展現了在封建制度下不得為人母與只得為人奴的悲劇小人物形象。讓我們看到了悲涼的舊世界,看到了給貧苦人民帶來了無盡的苦難和悲哀以及底層小人物的悲慘命運!
在這一時期的鄉土文學中,柔石繼續以樸實細密的寫實風格書寫老中國兒女在各自的鄉土上發生的種種悲劇性故事:宗法制農村中的世態炎涼和無產者不幸的生存困境,封閉的邊遠鄉村中原始野蠻習俗對人民的撥弄和控制,從早期具有左翼色彩的鄉土文學創作就已經開始了?!稙榕`的母親》向我們展示了封閉的邊遠鄉村中原始野蠻的“典妻”習俗對人的愚弄和控制!作品中春寶娘這個“為人妻與為人母”的人物形象已不覺讓我們心生憐憫和憤慨之情。
參考文獻:
[1]《〈為奴隸的母親〉的人性主題及其獨特性》,《今日南國(理論創新版)》 2008年12期 李如春
[2]《焦慮、抗爭、絕望——柔石小說中的母親心理現象探析》,《寧波廣播電視大學學報》 2006年 04期周春英
[3]《現代漢語詞典》1622頁商務印書館 2001年
[4]《賭徒吉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許杰 89頁
[5] 致許華斌,1987.11 許杰
[6] 致許華斌,1987.11 趙帝江
[7]《倫理革命之宣言———解讀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南寧師范高等??茖W校學報》第19卷第2期2002年6月 鄧素林
(責任編輯 趙永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