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蒲松齡一生對應試科舉獲取功名不遺余力,但科場屢屢失意讓他經歷了由期盼到失落,由失望到憤恨再到反思求變的情感歷程。《聊齋志異》中的一些代表篇目如《考城隍》、《葉生》、《司文郎》、《賈奉雉》、《于去惡》等從不同側面映射了蒲松齡的現實狀況,同時也反映其在不同時期看待科考的迥異心態。
關鍵詞:蒲松齡;科舉;心態
中圖分類號:I207.419文獻標識碼:A
蒲松齡一生汲汲于科舉仕途,對科舉“情有獨鐘”,孜孜以求,并把科舉看成是自己獲取功名利祿和報效國家的唯一途徑。他初試少年得志,成竹在胸,但鄉試屢屢不中,雖才華橫溢,卻又久困考場,懷才不遇,以致對科場失望至極,心生諸多憤慨與不滿,最終反思批判,設想改革。縱觀《聊齋志異》中涉及對科舉、考場及對士人的種種描述,蒲松齡以獨特的藝術加工形式,通過諸篇中書生文士的遭遇來反映自己的真實境況,并以此來表達其對科舉所抱有的復雜情感,同時也深刻體現了蒲松齡一生對待科舉考試由癡狂到失落,由彷徨到憤恨再到反思求變的思想與情感變化歷程。
一、對應試科舉的幻想與癡狂
明清的科舉考試分為三級:縣級的童試,省級的鄉試,全國的會試。中試者分別為秀才、舉人、進士。秀才在應鄉試之前,還要經過歲試和科試。前者是一種定期考核,成績一等的可以“補廩”,即升為廩生,按月發給一定數量的廩米或廩銀;后者專為鄉試選送考生,成績優異的才有資格去應舉。尤其是清朝科舉考試,在承襲明制的基礎上又進一步改進。從清初開始,統治者就采取軟硬兼施的手段,加強對漢族知識分子的控制。清王朝一方面采用各種懷柔手段,籠絡士人。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就曾重用范文程、寧完我、洪承疇等文臣武將,這些人為鞏固清王朝統治,起了很大作用。順治初年,又詔令薦舉“山林隱逸”,康熙時更是“用儒術以籠漢族”,凡為仕均通過科舉之途。朝廷又開制科,辟薦擢。制科為“天子親詔以待異等之才”,如“博學鴻詞科”等。而蒲松齡所在的山東,被錄取的進士已經達到百名以上,占全部錄取總數的四分之一。這種能使平民通過讀書平步青云、成就達官顯貴的誘惑,無疑激發了當時讀書人強烈的功名欲念。
蒲松齡自幼聰明,也很努力,十九歲初應童試,考了個“縣、府、道三個第一”,受到山東學政施閏章的賞識。科舉之路的略有小成,使得蒲松齡自信胸懷錦繡,必能科場成名,以自己的才學光宗耀祖,為國出力。這種心態通過《聊齋志異》的開篇之作《考城隍》表露無余。從文章表述中不難發現蒲松齡一心想通過科舉來展現自我抱負的決心和信心。心情已是亟不可待,以至于夢中見到“吏人持牒牽馬,力邀赴試”。為了科舉一日成名或抓住科舉這根平步青云的稻草,即使是在遭受苦難也能克服,即在“病臥”之中,也不忘及時參與科考以成就自己的千秋功業。由此可見,科舉入仕思想已在蒲松齡心目中根深蒂固,其已經很自然地把科舉當成自己能夠平步青云、獲取功名的唯一途徑。同時作者也一直期待著這樣一個機會。蒲松齡對自己所具有的文采與能力也毫不懷疑,可以說相當自信,一句“諸神傳贊不已”就已把蒲松齡對自己才能的自信表露得相當明顯。而《葉生》中,蒲松齡描述葉生“文章辭賦,冠絕當時”,分明就是在寫照自己。在《考城隍》中,“應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給假九年,及期當復相召。”這一點體現了此時此刻的科考在蒲松齡心中是那么的莊嚴,考官不僅公正,而且曲盡人情,科考在蒲松齡心目中的地位可見非同尋常。不只是在《考城隍》中體現了作者對待科考的癡狂追求心態,在《聊齋志異》其他的眾多篇目中,比如《葉生》、《司文郎》、《于去惡》等寫一個個才華冠絕的秀才鬼魂滯留人世,繼續參加科考,以完成前世未完之夙愿。蒲松齡將自己化身于故事人物當中,把自己對科舉的依賴與刻骨情感展現得淋漓盡致。科舉已經同其命運緊密相連,已經讓這一個普通的士人時刻懷有一種似乎難以磨滅的幻想與癡狂情結。
二、對應試科舉的失落與慨嘆
但現實總是格外殘酷,蒲松齡一生與科舉制結下不解之緣的同時更由此結下難解之怨。這不能不看作是對蒲松齡原有的科舉癡狂心態的一次沖擊與撼動。蒲松齡的“怨”最初表現在科舉屢試不第、科舉夢破的失落。《葉生》中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河南淮陽縣有一個姓葉的書生,“文章辭賦,冠絕當時”。恰巧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丁縣令看到葉生的文章后“奇之”并對他極為贊賞,急忙邀請葉生來談論交流,還請他留住在縣衙里,并“時賜錢谷恤其家”。快到科考的時候,丁縣令又“游揚于學使”,葉生果不負眾望“遂領冠軍”。丁對此一介書生的如此器重,使葉生自然內心非常感激,并想用金榜題名來回報縣令大人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不料,科試后的鄉試,葉生卻“嗒喪而歸”。面對丁乘鶴時,葉生不禁“愧負知己,零涕不已”。對落榜百思不解的失落與氣惱,對時運不濟的無奈與辛酸,對有負知己的愧疚……這一切使其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負擔,最終葉生只落得“形銷骨立,癡若木偶”的悲慘結局。這正是蒲松齡凄涼破落現實與內心深處所包含著無盡失落悲涼的真實寫照。離奇曲折的故事、出人意料的情節也映射出蒲松齡科舉之路的艱辛、挫折和屢試不第的落寞心情。這也不能不讓一生企求科舉成名的他內心生“怨”。而更讓這種“怨”在蒲松齡內心深處擴散蔓延的,卻是科舉現實與其所期盼的結果大相徑庭、南轅北轍。蒲松齡所期盼的科舉是能夠“選賢舉能”、“學而優則仕”。就蒲松齡本身所遭遇的境況來看,事實并非如此,科舉反而成了“陋劣幸進而英雄失志”、“黜佳士而進凡庸”這樣一種現實。在《司文郎》中,寫王生應試,遇一余杭生,及其狂傲無禮。一日與司文郎在廟宇的走廊中碰到一賣藥的瞎眼和尚,司文郎說這個和尚“最能知文”,應以文章請教,正好碰到余杭生也到了這里,王生于是向盲僧“具白請教之意”。王平子遵從盲僧的意見。每燒一篇文章,那和尚就聞一聞,點點頭說:“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王生問他:“這樣的文章能考中么?”和尚答道:“也能考中。”余杭生聽了,不十分相信,先把古代名家的文章燒了一篇試試。瞎和尚用鼻子聞一聞說:“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何解辦此!”余杭生大為驚訝,便開始燒自己的文章。而此時瞎和尚說:“適領一藝,未窺全豹,何忽另易一人來也?”余杭生假意說:“朋友的文章,只是那一篇,這篇才是我寫的。”和尚聞了聞余下的紙灰,咳嗽了好幾聲,說道:“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膈,再焚則作惡矣。”這讓余杭生倍感慚愧,乃至無地自容。沒過幾天鄉試發榜,余杭生竟考中舉人;王生反而名落孫山。這種結果讓宋生和王生感到意外,更讓聽到此消息的瞎和尚感到震驚,感嘆之余一針見血道破玄機:“仆雖盲于目,而不盲于鼻;簾中人并鼻盲矣。”這種戲劇性的結果不只是讓王生與瞎和尚感到好笑,更讓現實中的蒲松齡感到郁悶與無可奈何。眼看著周圍一個個不如自己的人都能榜上有名,而自己卻每次無果而終,這又不能不讓他抑郁難平,感慨良多。
在蒲松齡筆下,無論是《葉生》中的葉生,還是《司文郎》中的宋生、王生,都是躊躇滿志、才華橫溢之人,但卻屢困科場,懷才不遇,其遭遇及郁悶失落之情與自己何其相似。此時此刻,蒲松齡借用故事主人公的遭遇,明明是在抒發自己的惆悵與感慨,表達自身時運不濟、懷才不遇的壓抑與失落。這為他以后對科舉取士本身合理性的反思、對待科考中一些非常態現象反叛揭批奠定了深厚的基礎。
三、對科舉的憤恨與揭批
由科場失意所帶來的惆悵與失落給了蒲松齡沉重的打擊,使其對應試科舉的癡狂日漸沉消。伴隨著幻想的一次次破滅,蒲松齡開始了對科舉制度的重新審視與思考。在輾轉反思中蒲松齡的科考心態又經歷了一次近乎徹底的洗禮與顛覆:由無奈感慨、失落轉而針鋒相對地表達憤恨并進行批判揭露。這次,蒲松齡不再把時運看作是造成科場屢屢失意的根本所在,其矛頭開始直接指向非常態的科場,指向不學無術、貪腐昏聵的考官。此時在蒲松齡看來,科舉考試之所以“陋劣幸進”、“凡庸高中”,而“英雄失志,佳士被黜”,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全在考官,這也成為其反叛心態潛滋暗長的直接催化劑。
考官之所以錄取“陋劣”、“凡庸”之輩,首先是因為他們本身“所見鄙耳”。
《司文郎》里,王平子比余杭生品學都強得多,為什么考官偏取余杭生而不中王平子呢?因為考官自己的文章就和余杭生的是一路貨色,甚至是令人“向壁大嘔,下氣如雷”,“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的文章。《賈奉雉》中的主人公“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考試總也考不取。一位得道成仙的郎秀才告訴他,考不取是由于文章作得太好,“簾內諸官”根本辨不出。郎秀才特意指點賈奉雉:“天下事,仰而跂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你要真想“獵取功名”,就得“俯而就之”。勸賈奉雉效法眾人鄙棄的拙劣文章應試,賈奉雉不肯,于是考試又落榜了。這時他想起了“仙人”的話,搜集一些最糟糕、最惡劣的文章:“集其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拿給“仙人”看,“仙人”看后說肯定能考中。賈奉雉說這樣的狗屁文章就是打死他也記不住,“仙人”說,那不怕。于是給了賈奉雉一道符,讓他貼在背上。有了這道符,賈奉雉在考場上心不由己,只能把“大非本懷”的濫文章寫在紙上。后來“榜發,竟中經魁!”賈奉雉再看這些試稿,“一讀一汗。讀竟,重衣盡濕”,羞愧得很。自言自語說:“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仙人郎秀才來,見賈悶悶不樂,就問道:“求中即中矣,何其悶也?”而賈奉雉回答道:“仆適自念,以金盆玉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跡山丘,與世長絕矣。”于是,“不告妻子,飄然遂去。”
難怪《賈奉雉》中說:“簾內諸官,皆以此等事物進身。”從這里看來,蒲松齡對考官的昏聵無能、不學無術已經看透,因此,對科考也就徹底地喪失了往日的信心和熱情,進而所產生的更多是憤恨與批判。
對考官的憤恨與揭批在其多篇文章中都體現得尤為明顯。在《何仙》中,蒲松齡借“乩仙”之口,揭露了那些考官“曾在黑暗獄中八百年,損其目之精氣,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則天地異色,無正明也。中有一二為人身所化者,閱卷分曹,恐不能適相值耳。”在《素秋》中,蒲松齡罵主試官是“糊眼主司”;在《三生》中則痛批考官是“黜佳士而進凡庸”的蠢才,必欲“掘其雙睛,以為不識文字之報”,甚至“剖其心”而后快。
考官錄取“凡庸”之輩的另一個原因是索賄、受賄。清初,政府實行捐納制度,公開賣官鬻爵,以為科舉制度之補充。這種做法不但使吏治更加腐敗,而且也直接影響著科舉考試。捐納制度使科舉正途之路更窄,嚴重威脅著讀書人的進身之階,同時也默認了考場舞弊的合理性。《考弊司》里管轄士子的衙門叫“考弊司”,司主是“虛肚鬼王”。表面上他“氣象森嚴,似不可入一詞”,當其長輩替書生求情時,他馬上變色曰:“此有成例,即父母命所不敢承!”一派正人君子模樣。甚而至于在府廨兩廊立碑大書什么“孝弟忠信”、“禮義廉恥”,標榜自己要“兩字德行陰教化”、“二堂禮樂鬼門生”。然而就是他,竟然強迫每個士人割下髀肉進貢給自己。“不必有罪,此是舊例。若豐于賄者可贖也。”而《神女》中蒲松齡也揭露了“今日學使署非白手可以出入者”的現實。這正是當時考官腐敗的真實寫照。一邊是其所標榜的科舉考試選拔人才的嚴肅性,一邊又是干著索賄舞弊的勾當,執法犯法。面對這種公然索賄的行徑,蒲松齡通過書中人物之口憤怒大呼:“慘慘如此、成何世界!”
蒲松齡對科舉制度的諷刺與抨擊,其矛頭是對著這個制度的執行者——學官與考官,認為這些學官與考官是這一切罪惡的淵源,是造成士人懷才不遇、是非顛倒的不合理現象的罪魁禍首。他對學官、考官的昏聵無知、營私舞弊可謂恨之入骨,因此,處罰他們的手段更是人間沒有的極刑:即“其去若善筋,增若惡骨,罰今生生世世不得發跡也!”“以刀割指端,抽筋出”“白刃劙胸,剖其心”。
四、對科舉的反思與求變
歷經漫長而痛苦的科考洗禮,在應試之路苦苦掙扎卻處處碰壁。面對科舉制的種種弊端,蒲松齡比任何人的感悟都要深刻。懷才不遇與時運不濟的切身之痛最終讓其心生求變設想。但無奈蒲松齡受科舉影響太深,盡管是看到了科舉制度的種種弊端,也對其中存在的各種不合理現象進行了辛辣的諷刺和無情的批判與揭露,但自始至終蒲松齡并沒有要求徹底推翻它。蒲松齡一方面在諷刺與批判中聊以自慰,一方面又渴望通過自己的批判呼吁來引起有關部門對當前現狀的了解與重視,以改革其不合理的地方。在蒲松齡看來,科舉制仍是使天下讀書人得到社會承認、實現仕途理想的最公平、最光明的大道,所以說無論蒲松齡以怎樣的心態來批判,來反思,又經歷多么沉重的情感變遷,最終他還是以一種復雜的心態將矛頭指向科舉的某一個方面或某個環節。而難能可貴的是,蒲松齡雖沒有去反對整個科舉制度,但卻對其開始了重新的審視與反思,《于去惡》可以看作是這種審視與反思的開端。
在《于去惡》中,蒲松齡提出了應對科舉考試進行改革的主張。首先針對簾官的昏聵,要加強考試選拔的廣度與力度,即“凡進必考”。同時整頓考場,嚴肅考風考紀。蒲松齡借于去惡之口說:冥間“無論烏吏鱉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內簾用,不通者不得與焉。”而“陽世所以陋劣幸進,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可見,蒲松齡對這種方法比較看重與推崇,也給予厚望。這與早期蒲松齡深受昏聵考官埋沒才能之傷害無不有著巨大關聯。其次,針對科考不公,人為作亂,埋沒人才,蒲松齡倡導有賢能德才的官員的推薦:“君不賀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閱遺卷,得五兄甚喜,薦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輿馬可到。”三是派正直清廉官員巡視監督,以及時糾正考試錄取中的不合理現象。“陰間文場如有‘翻覆’,則有‘大巡環張桓侯’來巡視,以公允衡文,消除不平”。
痛定思痛,蒲松齡提出了自己的反叛理由與求變主張,即對科舉的不完全改革設想,這比先前只是表達自己的憤懣并進行鞭撻諷刺有了很大的進步。這也不能不看作是蒲松齡心態的一種重新調整,這種心態調整讓蒲松齡仿若涅槃重生,讓他從思想與情感上又經歷一次巨大轉變:即不再被動地承受由科舉帶來的痛苦與無奈,而是主動地作為一個先驅去尋求變革,設想更好的解決方案。盡管作者的這些設想不可能在當時實現,但最起碼作者有了改變現狀的意識,這為蒲松齡乃至更多的仁人志士去深入地體察整個科舉制度的腐朽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同時這也為以后相關的考試錄取人才制度改革提供了借鑒。
參考書目:
1.蒲松齡著《蒲松齡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出版。
2.蒲松齡著《聊齋志異》,長沙岳麓書社2005年出版。
3.杜松柏《蒲松齡教育思想淺論》,達縣師專學報199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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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劉富偉著《癡迷與困惑——蒲松齡科舉心態解讀》,齊魯學刊2000年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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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馬瑞芳著《馬瑞芳揭秘〈聊齋志異〉》,東方出版社2006年出版。
8.胡漸逵《〈聊齋志異〉對科舉的批判及其局限》,益陽師專學報1994年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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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宗源著《蒲松齡傳》,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年出版。
10.高光啟著《談狐說鬼話聊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出版。
11.孫培青著《中國教育史》,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出版。
12.孫培青著《中國科舉考試制度》,新華出版社1993年出版。
(責任編輯魏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