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有名的硬漢,這誰都知道。什么事,不論誰,只要是不合規矩的,你別想叫老王干。單位上,因老王在,也顯得一些雜事、折騰人的事、濫收費的事,幾乎絕跡。和老王在一起工作,人人覺得走運、幸福。
“什么,我怕?”老王是什么都不怕的,依法辦事,按規矩辦事,老王堅信自己什么都不怕,聽別人說他怕新領導,眼睛睜得有牛眼大。
新領導給老王特意打來了電話,對老王說:“你給點面子吧!上面壓的任務重,你不完成……”
“怕什么怕?”老王冷笑。
“哎!老王……”
“我不怕,怕烏紗帽被人擼了?我沒有,我怕啥?”老王又冷笑,那冷的程度令人毛骨生寒。老王笑著,將電話重重地壓了下去,給了新領導一個下馬威。
“老王,今年就寬容一年吧!”大家都覺得老王這樣一年又一年地頂下去,不是個辦法,訂報這事哪個單位都一樣,也不是我們一個單位。老王年年頂,因了這事,好幾任領導都通過各種渠道調走了。大家不管怎么勸,誰也無法說服要依照法律辦事的老王給新領導一點兒面子。老王還是那句話:“我不怕!”老王照舊冷笑,冷入人背,個個生寒。
“鎮上的領導揚言,不訂就停工資!”
“敢!”老王立如一棵松,坐如一口鐘,行如一股風,仍冷笑,“和尚打傘還無法無天了,你們這些膿包!怕?我不怕!怕什么?”老王頭抬得更高,腰背直得仿佛是鋼打鐵鑄,臉上是不屑,鼻子里是冷氣。只羞得同事們臉上開滿了桃花。
老王十幾年都這樣頂過來了,革命本色沒變,昂首挺胸一句話:“怕什么怕,我老王就是這個鐵骨頭,怕風吹,也怕雪打,可就是不怕刀砍和斧剁。鐵骨錚錚,誰有本事還能把我回了爐,重新鑄個樣子不成?膿包,膿包,樹葉兒掉下來都怕把脖子上的洋芋(腦袋)砸破的膿包!哈哈哈……我……老王……”老王拍著胸膛,笑聲在辦公室里回蕩,令同行們無地自容。
新領導衣裝不新,戴著藍色的八角帽,穿著中山服,中山服的風紀扣扣得嚴嚴的,四個大口袋方方正正,刀把臉,皮膚一褶一褶地堆起來,不笑而笑。新領導不氣餒,第二天就對大家說:“相信我,今年老王一定會帶頭訂的。”
“瞧著吧,土八路!老王是個老刺頭,骨頭如鋼,憑你——啃得動?別癡心妄想?!贝蠹叶夹?。
“結論不要下得太早,騎驢看戲本,走著瞧?!毙骂I導兩只眼里盛滿了笑,好像已經成竹在胸。
新領導第一次正面交鋒,就敗在了老王的腳下,令老王喜不自禁。新領導登門去拜訪老王。說是拜訪,新領導卻是赤手空拳。新領導討問老王,一腔正氣從何而來?老王畢竟是久經考驗的老王,義正辭嚴,搬規矩講法律,頭頭是道,直聽得領導拱手作揖。老王高興,這一講,就把天空那個金輪子忽視了,不覺得中午到了。老王熱情相陪,一日三餐相陪,頓頓酒肉相待,新領導的第一次拜訪以大醉而歸為結局。
沒有想到,第二次新領導拜訪緊跟而來,這次不是一個人,而是單位上的三個人。邀老王對弈。大家都知道,老王還是一個好棋手。時光易逝,一直廝殺到了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太陽啊,那個神速飛旋的大輪子,一眨眼間就跑到了頭頂,老王吃驚,管中午飯;又一抬頭,又是日落西山,管下午飯。幾個人對老王的棋藝是五體投地,交口稱贊。老王又是解囊,好酒好肉相待。
更沒有想到的是第三次拜訪又緊跟而來了,領導又加帶了幾個部下,說是要見識見識老王女人的手藝。說早聞老王的女人飯菜做得一流。這一次老王傻眼了。管飯管酒,一下好幾百呢,這怎么得了!可礙于情面又不能不管啊!
新領導又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年輕人說,老王知識淵博,是個大才子??衫贤鯀s越來越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小偷,被剝光了衣服,擺在街上示眾,成了一只要扔掉的廢皮囊了,以前硬邦邦的身子軟了,無話可說了。這一鬧,又是星綴天幕,忍疼招待,老王悔得肝腸都要變綠了。
又一周末,新領導要四顧茅廬,又約知識淵博的老王時,老王卻蒸發了,老王的電話關機了。新領導剛要出門,老王的老婆就主動找上了門,說老王昨晚病了,把一張訂單交給了領導。領導大笑,扯開嗓門向單位所有人宣讀。今年老王帶了頭,不但訂了分配訂的,還訂了另外一些,標準遠遠地超過前幾年。
老王驚變,大家面面相覷。老王帶了頭,大家如影隨形,訂報這件不容易的事,在新領導手里竟然變得易如反掌。
老王啊,真像回了爐,大變了。又見大家,滿面紅,腰不直了,走不快了,說話聲如細蚊。說自己這一病,變成豆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