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畢業后,我讀了一所職業中專。學校的前身叫“五七大學”。在荒郊野外。四周被大片的農田包圍著,荒涼得叫人心里有些發空。而我所在的林果班,有很多時間要在果園里上課。枯燥的專業知識,艱苦的生活環境,以及青春期的躁動,讓逃課成了家常便飯。
我們經常三五成群地游蕩在校外,偷瓜摸棗,上樹下灣。跟周圍村莊里的不良少年打架。日子過的頹廢而潦草。偶爾閑下來的時候,幾個人便躲在一處隱秘的角落,抽煙,吹牛。亮子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和我成為好朋友的。亮子家在10公里外的鎮駐地,那是一個遠近聞名的富裕村,這從亮子的衣著打扮。言談舉止上一看就知。那種有錢人家的優越感可是輕易學不來的。亮子曾在無意中透露出他的父親開了一家小工廠,規模不大,一年也就弄個七八萬……看他輕描淡寫地說起這些,總讓我莫名地有些心虛。“你呢。你老爸是做什么的?”在他用打火機為我又點上一支煙時,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我,我老爸在鎮經委工作。管財務,跟鎮上、村里的企業都很熟……”我支支吾吾地說。“哦,你老爸是財務科長?這可是個肥差啊!”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眼中有種亮光一閃。我的臉當時就紅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忙將臉移到了一邊。幸好他并沒在意。兩個人坐在一座小石橋上,噴云吐霧。天南海北地聊著,覺得關系更親密了。
有一次,我倆又逃課了,躺在學校東邊的一處河堤上抽煙。暖洋洋的陽光照著,周圍綠草茵茵。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一些小螞蚱在身邊跳來跳去,間或還有一只蝴蝶翩翩起舞……河堤下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正是初秋天氣,周圍蒸騰著一股濃郁的植物氣息,陽光亮烈,蟬聲如雨,攪得人心煩意亂。兜里的煙抽光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一時不知該干些啥了。
“我說,要不我們弄幾個錢花吧?”過了一會兒。亮子翻身坐了起來,盯著我,試探著問。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學校周圍時常有不良少年搶劫行人的事情發生,學校保衛科也暗中調查過。但最后也不了了之。“怎么弄?”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心有些慌。
“你怕了吧?怕就算了吧。“他拍拍手,瞅著我,語含不屑。
“誰怕了?”我騰地坐了起來,“長這么大,我還沒怕過什么呢!”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聲說。
河堤的下面是一條土路,一座石橋橫跨在河面上,是過河的必經之路。我倆一邊一個坐在橋頭上,悠閑地吹著口哨。等著獵物上鉤。不覺。大半個鐘頭過去了,競無一人經過。我不時地從地上拔起一棵草來,掐成一小截一小截,扔到橋下,看著它們隨著流水飄走。真是無聊得很。
就在這時,亮子突然輕聲喊了一聲:“來了。“我的心一顫,下意識地抬頭一瞅,果然見一輛農用三輪車從北邊緩緩而來。由于隔得較遠,車上的人看不真切。我的心怦怦直跳起來,腿也有些發軟,說:“我先到下邊方便一下。”說完,起身溜到橋下,額頭上不覺冒出了一層虛汗。
當我方便完,回到橋上時,卻不見了亮子。西邊的玉米地里有一個人影飛快地向里邊竄去。而這時,那輛三輪車已到了我面前,車上是一位個子矮小的中年男人,我伸開雙手,想攔住他,卻怎么也挪不動步子。我張了張嘴。想喊聲。站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一邊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一邊慢慢開過去了,“突突”的馬達聲有些驚心動魄。車上裝滿了廢紙殼、舊書報一類的東西。看來是個收破爛的。但車上那個濃眉大眼的中年人。卻有些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見過。突然,電光火石間,亮子的身影跳進了我的腦海,與剛剛過去的那個人疊印在一起……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三輪車消失在遠方。又過了好長一會兒。才見亮子提著褲子從玉米地里出來,臉上紅紅的,訕訕地說:“他媽的,真不是時候,偏偏這時候鬧肚子,你……”他看了看我,目光閃爍不定。
我笑了笑。什么都沒說。無精打采地踏上歸途,雖然是并排走在一起。但我們卻沒有了往日的默契,沉默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實際上,我的心里也有鬼。就像亮子嘴里開工廠的父親是個收破爛的一樣,我的那位當“財務科長”的父親。也不過是鄉鎮企業上的一名小會計而已……
再后來。我和亮子間的關系漸漸疏遠了。但從那以后,我倆再也沒有逃過課。
似乎是一夜間,我們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