澗水無聲繞竹流,
竹西花草弄春柔。
茅檐相對坐終日,
一鳥不鳴山更幽。
這是宋·王安石頗招爭議的《鐘山即事》詩。
爭議在于末句:“一鳥不鳴山更幽”。這句是改南朝王籍《入若耶溪》句:“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惫沤癫簧偃苏J為一鳥不鳴,山自然更幽,何須多說,王安石這一改,是點金成鐵。很顯然,爭議出自藝術表現手法。
王安石并非不懂以動寫靜這一藝術辯證法,是他最早指出六朝王籍的名句“鳥鳴山更幽”的妙處在干“動中見靜意”(《冷齋夜話》卷五引),而且他在《老樹》詩中分明寫道:“古詩鳥鳴山更幽,我意不若鳴聲收?!边@里的“意”,是什么呢?一種獨特的風味,故后人習慣把它作為饒有風味的小詩來欣賞。
單一從“鳥鳴山更幽”,其底蘊,比之“一鳥不鳴山更幽”的直說,確實深長耐讀,但讀詩不會是取其一句,應把握整體。這首詩前兩句寫景,后兩句抒情。抒情基于“潤水無聲”、“花草弄春”的悄無聲音中見出,意在如果再沒有一雙饒舌的鳥兒來聒噪惱人,就這么地“坐終日”,便會更“幽”靜的了。文字后面的對于脫離紅塵擾攘、避居山野寧靜的滿足感的言外之意,不是很清楚品味得出么?如果我們結合將王安石另一首《春色》詩“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一道拿來品賞,不是更見其時代感和獨特的人生況味么?
詩有知人論世之說。王安石主張詩文“務為有補于世”,許多作品直接反映民生疾苦,揭發社會弊病,敢說敢道,見解深刻。詩論家嚴羽極為推崇他的絕句,把他的詩稱為“王荊公體”,說:“公絕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軾)黃(庭堅)陳(師道)之上?!?《滄浪詩話·詩體》)足見王安石并非不懂藝術表現,恰恰相反,極為講求藝術對于思想感情的深刻表現,不拘一格,發自心靈。故此詩足韻味,具風味,且意味深長。我覺得它與王籍《入若耶溪》詩都是高品味的好詩。
寫詩也要以人為本,離開思想感情,便無藝術可說,美感可言。形式決定于內容。一首詩要有一定的藝術表現形式,恰當就好。這得要從整首詩中才可品味得出?;蛟S這便是王安石“我意不若鳴聲收”的“意”之所在吧。王安石本人沒有說,今天這么說,算是對這首詩審美價值的大膽評說,也是對詩藝本質的一種探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