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國家篇》中,柏拉圖運用歷史主義的方法,選擇從城邦的起源出發探尋城邦正義的路徑,尋求構筑城邦正義的倫理基礎,然后通過階層正義的有機結合來踐行理想的城邦正義,凸顯出其鮮明獨特的正義品性,進一步拓展了我們對“什么是正義、怎樣實現正義”的認識。
〔關鍵詞〕柏拉圖,城邦正義,德性,哲學王
〔中圖分類號〕B502.232〔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0)05-0044-04
柏拉圖在構造正義城邦時,遵循了兩個基本原則:第一,正義的德性原則優于功利原則;第二,城邦的秩序原則優于個體福利原則。依據這兩個原則,柏拉圖開始構筑他的大寫的城邦正義或符合正義的社會制度。
一、城邦正義的倫理基礎
柏拉圖選擇從城邦的起源和秩序出發探尋城邦正義的路徑。柏拉圖用歷史主義的方法構建城邦的起源,在這個探詢過程中,他從經濟因素著手,在人的互利互惠的利益需要中尋求發現社會的凝聚力,把城邦正義理解為一種結構上的和諧。在這里,部分地被他忽視的是城邦公民之間正義的相互關系,他關于城邦正義的論述很少涉及城邦與個人之間的關系,而且,他幾乎沒有考慮行為上的正義。
(一)豬的城邦:實現公民基本欲望的城邦。柏拉圖從社會存在出發來認識正義。“由于有種種需要,我們聚集在一起,成為伙伴和幫手,我們把聚居地稱作城邦國家。” 〔1 〕 (369C )他充分意識到公民作為有限個體的存在是難以自給自足的,必須依靠他人的服務滿足自己的生存,他從人類的需要中發現城邦的凝聚力,把分工合作作為構建豬的城邦的基礎。
生活在豬的城邦之內的公民的生活是相當簡樸的,他們僅僅停留在一般基本生活需要的階段,它昭然揭示了“在一個固定安置下來的人群中所需的最基本的結構” 〔2 〕 (P90 ),表明城邦是某種形式上的聯合體,社會存在首先要具備合理的社會框架。戴維·梅林認為這里存在著一種心理學指陳:如果該人要以理性和道德正直的方式行事,其人格的欲望方面要受到限制 〔2 〕 (P90 ),實際上,柏拉圖在此已經規定了正義的尺度:人要按照理性和正義生活方式行事,欲望就必須受到限制。
“人的城邦必須是個有著倫理秩序的城邦,一個有著正義價值的制度” 〔3 〕 (P12 )的城邦,知識是柏拉圖獲取正義的前提,知識的缺乏必然導致正義的無根性。顯然,在豬的城邦中人實際上處于無知的狀態,豬的城邦正義僅僅是有限意義上的正義,難以體現完整意義上的正義。
(二)繁榮城邦:激情居于統治地位的城邦。按照柏拉圖的正義邏輯,惟有非正義的存在才能凸現正義的合理性。要保持正義的持續存在,豬的城邦顯然不是終極性的城邦存在體,不可避免地要過渡到非正義大量存在的城邦之中,于是,豬的城邦就過渡到繁榮城邦中來。
在繁榮城邦中,簡單的基本需要無法滿足公民的需求,追求無休止的欲望成為人的必然選擇。每一個體竭盡所能掌握更多的技藝,放縱自身來滿足敗壞自體“健康”的欲求。相對應的是,在繁榮城邦中獵人、藝術家等滿足公民“非必要需要的”行業人員隨即出現。原先素樸有限的生活不復存在,公民過多的物欲追求導致繁榮城邦中矛盾斗爭持續不斷,貧富分化懸殊,社會階層分化,公民之間和社會階層之間處于尖銳的對立狀態,非正義應運而生。
在繁榮城邦中,隨著個人私欲的增強,勢必要同其他城邦發生戰爭,這就給城邦帶來巨大的災難,破壞原先和諧有序的城邦秩序,嚴重威脅到公民的生存,于是人們開始要求正義的翌臨,以確保自身生活的安全,維持城邦穩定的秩序,正義理所當然成為城邦政治生活的指導原則。按照豬的城邦中奠定的“各司其職”之原則,從事戰爭和維持秩序的人員要求具備技藝化和職業化的專業素質,護衛者階層就應運而生,由他們保衛城邦和公民的財富,維護城邦整體的安全有序。
由于在繁榮城邦中不正義的行為與現象嚴重威脅到護衛者階層的心靈,護衛者自身都難以確保,真正的政治正義難以實現,保衛城邦就難免流于空談。因此,為了確保城邦政治正義的順利實施和強化他們的軍事教育和軍事紀律,對護衛者進行教育、訓練和規范就顯得刻不容緩,由于此項重任不是護衛者階層自身難以承擔,教育武士階層的重任就自然而然由優秀的統治者來承繼,于是就過渡到真理性的城邦。
(三)真理性的城邦:理智規范下的城邦。統治真理性城邦的重任,應該由哲學王來承擔。柏拉圖給予哲學王無以復加的贊譽和近乎完美的化身,哲學王“生來具有良好的記性,敏銳的理解,豁達大度,溫文爾雅,并且愛好和親近真理、正義、勇敢和節制” 〔1 〕 (P348 ),他能夠“在關于真理、美和善的知識中,而不是在對物質奢侈品的擁有中,找到他的滿足”。 〔4〕 (P92 )哲學王的生活是追求智慧與善的生活,順理成章成為理想城邦的組織者,他不僅“具有保衛國家的智慧與能力,還要關心國家的利益” 〔1 〕 (412C ),惟獨哲學王能夠認識和把握正義本身,按照至善的要求構建真理性的城邦,建立一個和諧永存的城邦共同體。
在此,柏拉圖明確肯定政治哲學著眼的不是個人的倫理培養,而是善、秩序、正義的密切關聯及協調一致,正義是諸德性的首要主題。柏拉圖認為“城邦的產生問題寓于城邦存在的合理性之中,其應然性也就寓于其中” 〔5 〕 (P117 )。柏拉圖從社會存在的目的出發來關照城邦正義,通過尋求能給公民帶來整體、內在利益的真理性的理想城邦,來為城邦共同體尋求和諧的秩序和共同的價值目標。
柏拉圖正義論的目的就是反對把正義建立在人的自然本性上,而是把提升人的精神,尋求至高至上的價值規范成為建構理想國家的邏輯起點。柏拉圖依據善的原則建構城邦正義,把善的理念作為構建理想城邦的正義的基礎。他分明是把斯巴達城邦的某些特征融入到以至善理念為核心因素的真理性城邦之內,德性因素主導之下的至善成為政治正義的核心部分,成為構建完整政治正義的合理化內核,依此來構建分明有序而又不失睿智的理想的完美城邦。
二、城邦正義的有效實施
由于理想城邦存在著哲學王、護衛者和生產者三個階層,確證不同階層的正義觀念就顯得格外重要。惟有把城邦政治正義劃分成不同等級存在的正義,并將其依附在大寫的正義之下,才能體現城邦正義的完整性。
(一)哲學王的正義。柏拉圖通過船長喻示,指明哲學王是作為政治正義原則的決定者和設計者而存在。
哲學王擁有良好的謀劃,承擔治理、教育和規范城邦的重任,教育“可怕事物和不可怕事物的這種合法而又正確的信仰”〔1 〕 (430B ),在城邦政治生活中居于主導地位;哲學王以智慧和德性踐行自身的職責,能為公眾生活帶來幸福,他用理性規導公民不要隨心所欲,城邦正義在他的統治之下才能夠得到恰如其分的行使和展現。他讓城邦共同體保持和諧穩定的同時,為了能夠兼顧所有公民的利益和要求,甚至可以采用“說服和強制的手段使全體彼此協調合作,要求他們把各自能為集體提供的利益與人分享”。 〔1 〕 (519E-520 )
柏拉圖充分意識到哲學在現實城邦中所面對的困難。他從維護城邦整體正義出發要求哲學王不再是只關注自身的完善,而是出于道義和責任的要求去治理城邦。因此,哲學王正義的職責意識要求他下降到黑暗的、影象的、虛假的城邦現實生活之中,來管理城邦和教化公民。為了實現城邦正義,柏拉圖認為必要時可以運用公正的手段強迫哲學王領導管理城邦,他的哲學王的正義中明顯含有被迫的成分,他認為哲學王為了整體利益做出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因此,哲學王的正義具有顯明的利他因素,作為互利性的正義而存在。
(二)護衛者的正義。由于哲學王難以事必躬親,根據城邦各司其職的正義原則,維護城邦共同體的安全和財富的重任自然而然由護衛者來肩負,這也成為護衛者正義之顯然所在。
護衛者作為哲學王的輔助者,其德性是勇敢,他們既要有堅定的熱愛和忠誠服務于城邦的信念,也要有為城邦的整體最大利益而采取行動的精神和意識;他們能夠明確自身的職責和限度,捍衛城邦的自由、維護城邦的秩序,幫助哲學王維持城邦統治、保衛城邦和公民財富,是其正義的體現。
當然,對于柏拉圖而言,護衛者外在服從于哲學王的命令,被迫接受哲學王控制沒有多大意義,
關鍵是要靈魂內部服從于哲學王的領導。護衛者在甘心服從理智的領導下,經過理智與激情的有機結合,具備熱愛正義憎恨不正義的意識,去認識、去喜歡、繼而去保護他所保衛的公民,通過運用其有限認識能力實現自身的正義。
(三)生產者的正義。柏拉圖意義上的生產者是除卻哲學王和護衛者階層以外的所有其他城邦公民。柏拉圖認為,生產者的德性是節制,他們自身缺乏理智和智慧的內在精神的規范力量,因而只能借助來自外部的約束機制——理智的領導,要求生產者對自身欲望進行節制,就意味著生產者正義的實現是不自覺的,它需要在統治者的理性與智慧的指導下加以完成。
柏拉圖要求生產者保障正義城邦的正常運轉,為哲學王提供余暇時間來追求真理與知識,既讓哲學王集中精力專心城邦統治,又讓護衛者安心保衛城邦安全。因此,生產者安于其位,專心從事于生產,就是其正義的實現。
由于經濟在生產者的掌握之下,治國者和護衛者喪失在現實城邦中所擁有的經濟產業,柏拉圖力圖用榮譽彌補他們的經濟損失,柏拉圖這樣做的目的不是取消城邦經濟中的個人所有制,而是讓城邦政治權力脫離財富的影響。
因此,柏拉圖并沒有把節制德性一味停留在生產者的正義層面,他著重強調節制是三個階層共有的德性。節制德性讓城邦的所有成員保持自身的素樸性,能夠把他們的精力集中在適合自身天性的分工勞動上。每個人根據自己的天賦掌握著一門而且是唯一的適合自己的技藝,公民把握恰當的時機并從事與自己的品性相適應的工作是自身正義的最大體現。
哲學王治理城邦,護衛者確保城邦的安全,生產者從事于城邦的經濟生產,所有公民自然合理的和諧分工構成城邦正義天然的存在。惟有如此,柏拉圖保證了其階級劃分的純潔性,體現了“只有正義本身才完全是正義的”的認識,把城邦自然而然的建立在善性和理性能力的基礎上。
三、柏拉圖正義理念的品性
從以美德為基礎的城邦大寫的正義到以分配正義為基礎的現實的政治國家的正義,我們可以看出柏拉圖特別強調正義的如下品性:
(一)美德至善性。柏拉圖把善用來規范和指導自身的行為,公民在追求善的過程中獲取真實的快樂和幸福。“對正義本質的思考會由思想提升為人類社會理想的善,正義品質則被提升為理想的美德。” 〔6 〕 (P251 )
柏拉圖意義上的“‘善’不是因人而異的尺度,‘善’把統一性置于存在物中間,它用產生愛的‘一’取代產生混亂的‘多’” 〔7 〕 (P30 ),他把善的理念作為理性世界中的至高無上者。“善是彌漫于自然本身的目的,具有本體論的意義。” 〔8 〕 (P17 )它作為一切現實的絕對目的。柏拉圖為了避免他的正義演變為極權,以至善為基礎建構正義,確證城邦正義本質上為善。實際上,他是把美德和實踐理性統一起來,追求真正幸福的生活是生活的本真意義所在。
柏拉圖運用辯證法揭示城邦社會中智者所宣揚的所謂的知識是一種與人相分離的工具性知識,是一種難以與真實的生活相結合的知識,無法與善相統一,惟有美德才是真正的知識。他使知識問題在希臘城邦政治中成為一個核心問題,正義作為美德優先于權力的運用,將正義看作是公民自身生活的善。
柏拉圖強調城邦整體價值高于一切,個人價值就在于服從城邦整體的價值。服從城邦整體的善,公民個人的生活意義和自身價值才能在城邦空間中才能體現出來。因此,柏拉圖從個體作為社會存在的目的出發追求正義的價值,他認為德性的內在性可以充分表現人的本性。柏拉圖力圖體現希臘城邦中正義更是公民文化精神的核心與基本準則,并成為一種首要的價值取向與美德。
(二)整體有序性。柏拉圖認為,城邦正義的價值在于整體性基礎上的和諧一致。于是,城邦正義存在的前提是具備合理的社會架構,即合理有序的秩序,城邦正義作為一種自我調節、完全自然的和諧的社會秩序,是公民理性的產物,柏拉圖明確政治生活的本質在于追求城邦整體的完善。
柏拉圖正是從公民天然的社會性出發,強調整體利益是最高利益所在,視城邦的最大利益為公民的最大利益,顯然,整體原則優先于個體原則。柏拉圖強調公民的價值就在于維護和協調城邦秩序,完全自然的秩序優先于城邦政治權力,他將政治正義的關鍵問題歸結為個人必須服從整體利益問題。
城邦正義能夠促進全體公民的最大幸福,城邦制度的安排圍繞著正義的至上目的展開。城邦正義作為整體秩序的體現,城邦共同體的秩序優先于個體生命成為公民政治生活的核心準則。其中,城邦與個人之間不是契約關系,公民個體將自己作為城邦一員時就已經把自己交付給城邦,已經默許了要忠實于城邦,遵循城邦的正義原則,城邦顯然具有對其所管轄之內公民的支配權。
柏拉圖實際上是借助整體正義來消解個體之間的利益沖突,避免個人喪失理智的行為。城邦的概念先于現實的城邦,它賦予城邦以秩序,只有正義的城邦才能出現正義的公民,賦予公民以本真的生活意義,公民才能在其中獲得真正的自由。城邦正義是超越個人利益的客觀、普遍的標準,是完整意義上的正義。
(三)分配正義。正義秩序的優先性并不以損害個體利益為代價,“政治問題就是去發現每一種人或每個階級的人應處于什么樣的地位才能構成一個健全的社會,從而使各種具有重要意義的社會工作得以進行” 〔9〕 (P25 )。于是,柏拉圖通過各司其職的原則實現大寫的政治正義。
柏拉圖借鑒畢達哥拉斯學派的人的三等級學說和限度理論來建構自己的大寫正義理論,就是要求哲學王、護衛者和生產者各守其職,各盡其份。同時,柏拉圖通過“金銀銅鐵”論,要求公民根據自己的天賦,依據自身德性的獲得程度,根據自身對于正義的知道限度,行使自身對社會所應承擔的社會責任而不僭位。城邦的正義實現正在于三個階層的和諧,這樣,城邦就成為正義的城邦。
柏拉圖通過每一等級的公民心無旁鷲地履行適合于自身的職責,作為順利貫徹城邦正義的根本所在,惟有這樣,才能確保城邦和諧有序的穩定秩序。
這樣,柏拉圖就把城邦正義的原則建立在分工原則的基礎之上,分配正義是實現政治正義的有效方式。他強調政治活動對專業化的統治者集團、職業化的軍人團體以及有著明確分工協作的勞動者階層的依賴性” 〔6 〕 (P110 )。只有“構成國家的三個等級各自履行自己的職責,才談得上正義的國家”〔1 〕 (441C )。三個階層盡管有著社會等級差別,但卻是依照社會分工原則在不同稟賦的社會成員之中自然發生的。柏拉圖通過分配正義,避免一個等級的利益凌駕于其他等級利益之上。
柏拉圖的大寫政治正義顯然是針對雅典現實城邦中不斷上揚的個人主義,他以遵循和恢復希臘傳統為旨歸,把強化公民的共同體意識和責任意識為己任,力圖把本質上不同的階級協調起來,保持善擁有對惡的優勢,讓所有公民參與到城邦政治活動中,用德性教育擯棄暴力,避免雅典城邦中的惡性競爭,維持社會中的和諧秩序。柏拉圖的正義理論盡管過于理想化,但是深化了我們對“什么是正義,怎樣有效的建立正義”的認識,對于構建自由、公正、和諧的人類社會這一目標,依然具有難以低估的魅力。
參考文獻:
〔1〕〔古希臘〕柏拉圖.國家篇〔M〕.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2〕〔英〕戴維·梅林.理解柏拉圖〔M〕. 喻陽,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2003.
〔3〕詹世友.柏拉圖的正義理論〔J〕.江西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0,(3).
〔4〕周向軍,傅永軍.正義與邏各斯——希臘人的價值理想〔M〕.濟南:泰山出版社,1998.
〔5〕陳恢欽.柏拉圖理想主義政治思想的基本特征〔J〕.北京大學學報,1999,(6).
〔6〕〔英〕厄奈斯特·巴特.希臘政治理論:柏拉圖及其前人〔M〕. 盧華萍,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7〕〔法〕讓·布蘭.柏拉圖及其學園〔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8〕黃頌.自然法觀念考〔D〕.天津師范大學博士論文,2001.
〔9〕〔美〕喬治·霍蘭·薩拜因.政治學說史〔M〕.盛葵陽,崔妙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責任編輯王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