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王姓的作家有多少,我不太清楚,著名的一定不是很多。說到我居住的這座城市——大同,著名的王姓作家還偏偏聚了堆兒:王祥夫、王保忠和王興德,我稱他們為“大同三王”。
平時就喜歡他們的作品,這一過年,大同人講究吃點喝點玩點,我是個比較孤僻的人,單喜歡尋找與懷舊,就從“大同三王”身上找樂。“三王”文學各具特色,光說喝酒,就夠叫人品味一陣子了。
王祥夫先生的作品,我讀了一些,尤其是他的那些散文小品,味道好極了,娓娓道來,如詩如畫,令人如醉如癡。聽說王祥夫先生比較豪爽寬厚。偶爾見過幾面,感覺說得很對。當時有種拜訪的欲望,卻聽說王先生酒量很是了得,我便生了退卻的念頭。但我仍然喜歡他的酒味濃醇的作品。
那年我去湖南,去了好長時間,我回來時母親高興極了,她不知拿什么給我好,又忙著給我炒菜。“喝酒嗎”母親問我。我說喝,母親便忙給我倒酒。我才喝了3杯,母親便說:“喝酒不好,要少喝。”我就準備不喝了。剛放下杯子,母親笑了,又說:“離家這么久,就再喝點兒。”我又喝。才喝了兩杯,母親又說:“可不能再喝了,喝多了吃菜就不香了。”我停杯了。母親又笑了,說:“喝了5杯那就再喝一杯,湊個雙數吉慶。”說完母親自給我倒了一杯。我就又喝了。這次我真準備停杯了,母親又笑著看看我,說:“是不是還想喝那就再喝一杯。”
我就又倒了一杯。母親看著我喝。
“不許喝了,不許喝了。”母親這次把酒瓶拿了起來。
我喝了那杯,眼淚就快出來了,我把杯子扣起來。
母親卻又把杯子放好,又慢慢給我倒了一杯。
“天冷,想喝就再喝一杯吧。”母親說,看著我喝。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什么是母愛,這就是母愛,又怕兒子喝,又想讓兒子喝。
——王祥夫先生的散文《我的母親》
這一段文字可以見證王祥夫先生的酒量,更主要的是在喝酒的過程中領略這種細致入微、關懷備至的母愛。這種酒,喝著最是幸福。
又讀了王祥夫先生一扎旅歐小記《圣安德烈小鎮的天竺葵》,先生談到匈牙利的埃娃女士翻譯了王先生的散文《母親》,我不知道寫到以上的故事沒有。倘若寫到,埃娃怎么翻譯先生的“喝酒”,是“Drink”?還是“CheerS”?歐洲人再怎么浪漫,估計也不如中國古老文化含有的情深意切。
“大同三王”里,論小說我更喜歡王保忠先生的。因為我是從農村出來的,進了城,自覺社會地位低下,而現實生活比較“殘酷”,在許多時候,內心就特別期待深切的“關照”。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工作疲憊的時候。心理失落的時候,打開王保忠先生的書,隨便讀一篇,便寬慰了,便讓我有了心靈的依托。說到酒,我曾有緣和先生喝過一回。他是那種一喝酒就肯定會叫人喝好的主兒,透過他小說中的人物就能窺視一二。
趕回家的木匠老王,怔了怔,你咋不吃?是不是對飯有意見?女人便笑,你吃,對了,還有瓶酒,少喝點不?老王又一怔,酒,你買了酒?買了酒讓我喝?今天啥日子,你平時可是不讓我沾酒的呀。女人又一笑。今天給你放假,你只管敞開喝。說著擰開蓋子給老王倒了一杯。老王一仰脖子干了,今天過啥節?看我,都忙得頭大了,不知道過的是哪一天了。女人又是一笑。
老王又喝了一杯,忽然記起了什么,是不是你今天過生日呀?
女人眼睛就濕了,你到底想起來了。
老王拍拍自己的腦袋瓜,看我,記性真是壞透了,該罰。
我知道你忙著做營生,沒事的。女人趕緊搖頭。
就是忙也不該把你的生日忘記。
不說這個,來,我陪你喝一杯。
老王心里一熱,跟女人把酒碰了,又給女人倒了一杯。因(喝)了酒,女人的臉就紅了,臉頰上好像是飛上了兩朵桃花。
女人說,又給我倒?就不怕把我喝醉了?醉了我想睡啊,睡了誰給你洗碗?老王說,不怕,醉就醉了。女人說,那我就喝了。就真的一仰脖子把酒干了,好像那只是一杯白開水。老王沒想到女人真干了,心里有點急,你當真啊,不能了不能了,醉了就不好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女人又抓起了杯子,來,再給我倒一杯。老王堅決地搖搖頭,不,不能了。
女人又笑,不了就不了,看把你嚇得。三杯兩杯喝得醉我?
還逞能呀你?你哈時喝過三杯?
想著,心里一酸,就狠狠地把杯里的酒干了。
女人說,你也不能再喝了,下午還得做活去呢。
老王說,知道知道。
腦子里又騰地跳出了那個化妝盒。也許真的該給女人做個化妝盒了。
老王又喝了一杯,說,想不想要個化妝盒?
女人說,化妝盒?啥化妝盒?
老王一怔,就是放化妝品的那種東西。
女人說沒見過。
老王又一怔,半天沒說話。
——王保忠先生小說《化妝盒》
這樣的筆墨,哪里是小說,簡直就是生活的再現,是“老王”的幸福,也是我自己的幸福。現在是個追求和諧的時代,倘若有個溫暖的家,該多好。王保忠先生筆下很多女性是善良的被迫無奈的,大約這篇的“女人”最為賢惠,最能叫人體會到夫妻間那種濃濃愛意。不知道別人讀了這篇《化妝盒》是什么味道,我感覺很溫暖,這酒喝起來很愜意。
如果前半生有王祥夫先生描述的“良母”,后半生再有王保忠先生筆下的“賢妻”,喲呵,那才叫個幸福!
跟王興德先生喝酒特別風趣。那時侯有報刊正在連載他的“大同婚俗”系列文章。朋友給介紹的。初次見面,感覺王先生更像一位大哥,不像全國著名期刊《小品文選刊》的總編。他很隨和。大家坐在一起,談文章談風俗,其樂融融,不覺酒就喝了不少。
王興德先生與我們這些小人物總是客氣地說,“還喝呀”,說著他自己就一仰脖先干了。那天我們好幾個人跟他喝,說是敬酒,其實絲毫沒有敬酒的樣子,也就是拿起杯子做做動作。王興德先生卻并不強求我們干酒。他笑著說,“初次喝酒,我不了解你們的酒量,隨便。”
喝著喝著,大家就跟王先生討便宜,看看作品能不能上他的刊物,他總是笑著說,好好寫,不愁,不愁,我就是給你們這些文人捧場的,給大家鬧個零花錢,鬧個酒錢。這話說得大家酒性高漲,不停跟他“敬酒”,他依然是,“還喝呀”,自己先干。
后來人們的作品并沒有登到《小品文選刊》里。不是王先生失言,是我們的東西質量的確不高。
細細想一想,有多少人被酒瓶子擊倒擊垮擊斃,有幾個人能把酒與事業分開!
王先生酒風絕佳,喝酒心得更是高人一籌,熱血沸騰。
酒是透明的燃燒人情感的液體。它對無助充滿了憐憫和體恤,對委屈充滿了遷就和溫存,對失敗充滿了理解和同情,對弱者充滿了撫慰和信任。它有與世無爭的善良退讓,人應該具有的而沒有,可它具有。酒雖不起眼,但它通曉人性。它給勇敢者以力量,給求索者以智慧,給開拓者以膽魄。它可以使人熱血沸騰,胸襟開闊。什么也不吝嗇,什么也不懼怕。酒的味道很濃,也很清純。它侵蝕你的五臟,牽動你的神經,滋潤你的思維,使你變得近乎貪婪地渴望與它做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一如面對你久別的情人。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君不見,男兒的淚珠掉在酒里,融合在酒里,又喝到肚里,散發在你的血液里。酒是用來消除世間憂愁煩惱的靈丹,酒是治愈先天創傷的妙藥。酒是你的魂,酒是你的膽,是你的智慧,是你的力量。酒中有你微粒般飄游不依不偎的精神故鄉。喝了酒,路遇困難你會無所退縮,豪氣陡漲一夫當關銳不可當;喝了酒,孤獨降臨你會不甘苛求熱血沸騰英姿勃發;喝了酒,面對死亡你會仰天長笑一語中的驚四方: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假如有一天,你被酒發酵得忘乎所以,酩酊大醉,請不要奇怪,這是一個落淚者勝利喜悅帶來的奢侈。
——王興德先生散文《喝美酒》
讀這樣的文章,直如甘醇入肚,讓人英莽而豪邁。松勁竹挺,不由得叫我們這類小人物也回腸蕩氣,神足氣盈,只想立于山巔高喊,我,就是我!
假如與“大同三王”做朋友,這酒喝起來,是:越喝越想喝,就像仰望高山諸峰,越看越想看;俯聽深澗溪流,越聽越想聽。只可惜我是個野人、俗人,做不了他們的朋友。但做他們忠實的讀者也很知足啊!
寫到這里,我愛人看了問,“大同三王”有沒有個高低?我說,論品德,他們都是大師級;論喝酒,他們都是杜康劉伶般的雅士;論文采,在你洗手的時候,你是左手搓右手,還是右手搓左手?
她無語,我微笑。
一會兒,媳婦又突然想起什么,奇怪地問:你不是戒酒了,怎么又想起喝酒的事情?
我答,這大過年的,不喝酒,還不能讓咱品品“酒”嘛?
她笑,我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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