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同一語言系統中,傳播過程是一個“編碼——解碼”的過程,即從意義到符號,再從符號到意義的二度轉換。如果身處不同的語言系統,傳、受雙方的“編碼——解碼”過程就無法實現。身處不同語言系統的傳、受雙方必須通過“翻譯者”這一中介才能完成傳播過程,但由于中介的存在,傳播過程被延長為兩個“編碼——解碼”過程,即“(傳播者)編碼——解碼(翻譯者)編碼——(受傳者)解碼”。在第一個“編碼——解碼”過程中,意義先被傳播者編碼,再被翻譯者解碼;在第二個“編碼——解碼”過程中,翻譯者將解碼來的意義重新編碼,傳播給受傳者,這就是翻譯中的“二度編碼”理論。翻譯者扮演雙重角色,既是第一個傳播過程的受傳者,又是第二個傳播過程的傳播者。
關鍵詞:編碼 解碼 龍 二度編碼
人是能夠創造符號并使用符號進行交流與傳播的動物。對“符號”的創造與操縱成為人區別于動物的標志。在人類創造的各種符號中,語言占據最重要的地位,人類絕大多數的交流與傳播要仰仗“語言”這一符號以及“文字”這一符號來進行。
“編碼——解碼”理論在跨文化傳播中面臨考驗
漢語中的“龍”與英語中的“dragon”原本在各自的語言系統中被賦予不同的涵義,但早期的翻譯者在二度編碼時將二者聯系起來,導致了“二度編碼”對原初意義的背離。又由于“龍”在中國有著特殊的內涵,是國家形象的標識之一。“二度編碼”后的“dragon”無法承載這一內涵,造成了英語世界對中國形象的誤讀。因此,有專家建議不再以“龍”作為中國國家形象標志,原因是“dragon”作為中國形象標志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容易導致誤讀甚至別有用心的歪曲。
沃爾特#8226;李普曼在其名著《公眾輿論》中提到,“多數情況下我們并不是先理解后定義,而是先定義后理解。置身于龐雜喧鬧的外部世界,我們一眼就能認出早已為我們定義好的自己的文化,而我們也傾向于按照我們的文化所給定的、我們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
西方不可能按照東方文化來理解中國“龍”,而只會按照他們的文化、世俗、宗教所塑造的刻板印象來理解。在西方文化中,由于早期翻譯者的二度編碼有誤,中文符號“龍”與英文符號“dragon”被畫上了等號。西方對“dragon”的印象來自他們的文化與宗教,在對西方文化產生巨大影響的《圣經#8226;新約》中,“dragon”的形象是這樣的:“天上又現出異象來:有一條大紅龍(a gigantic fiery red dragon),七頭十角;七頭上戴著七個冠冕。它的尾巴拖拉著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龍(dragon)就站在那將要生產的婦人面前,等她生產之后,要吞吃她的孩子。”在“龍”與“dragon”被翻譯者畫上等號之前,西方人對“dragon”的解讀并非對中國“龍”的解讀,他們的頭腦里沒有“龍”的概念。而當翻譯者將“龍”與“dragon”互譯之后,西方人對“龍”的概念產生了,那就是“dragon”,也就是《圣經》中的魔獸。在同一語言系統中,意義經過傳者和受者的編碼——解碼之后,不會產生很大的偏差。而在跨文化傳播語境中,由于增加了兩種語言的翻譯過程,編碼——解碼理論面臨著嚴峻考驗。中國人在虛構了一種由馬頭、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等元素構成的靈物之后,將其當做自己的祖先,并創造了一個中文符號“龍”來指稱這種虛構靈物,這是編碼。當受傳者與傳播者處于同一文化語境中時,受傳者接觸到中文符號“龍”,會將其解碼為“中國人虛構的由馬頭、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等元素構成的靈物”。當受傳者與傳播者處于不同的文化語境中時,傳播者想要傳播“由馬頭、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等元素構成的靈物”,受傳者卻理解為“《圣經》中的魔獸”,傳播者編的符碼是“龍”,受傳者解的符碼是“dragon”。編碼——解碼過程出現斷裂,這種斷裂造成“龍”被妖魔化為《圣經》中的魔獸。
翻譯中的二度編碼理論
從符號學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的焦點在于被早期翻譯者畫上等號的兩個符號“龍”和“dragon”,其所指涉的對象并不相同,由此造成東西方對符號的解釋出現很大的差距。美國符號學先驅皮爾士認為,“構成符號的要素有三:一是代表事務的符號(形式),二是被符號指涉的對象(指稱),三是對符號的解釋(意義)?!敝形姆枴褒垺钡闹干鎸ο笫侵腥A文化中獨有的一種虛構生物,并象征中華民族,具有圖騰功能。英文符號“dragon”的指涉對象是《圣經》中的一頭魔獸,因其具有對邪惡勢力的象征功能,常常成為電影、漫畫中被斬殺的對象。中文符號“龍”和英文符號“dragon”形式不同,指稱不同,意義更是南轅北轍。把二者畫上等號完全是早期翻譯者的拉郎配。
根據斯圖亞特#8226;霍爾的編碼——解碼理論,“意義生產依靠于詮釋的實踐,而詮釋又靠我們積極使用符碼——編碼,將事物編入符碼——以及靠另一端的人們對意義進行翻譯或解碼來維持?!痹诳缥幕瘋鞑ブ?,由于符號之間需要翻譯,原先由“編碼——解碼”構成的傳播過程被擴展為由“二度編碼”,即“(傳播者)編碼——解碼(翻譯者)編碼——(受傳者)解碼”構成的跨文化傳播過程,傳播鏈條延長,另一端的人們對意義的解碼有可能因“二度編碼”的介入而產生誤讀,比如中文符號“龍”經過二度編碼變為“dragon”,就會被受傳者解碼為《圣經》中的魔獸。
趙心樹、李聰認為:“許多人想當然地認為,外文符號、中文符號、指稱對象這三者之間存在一個‘唯一正確’的組合,這個組合可以也只能從字典里找到?!庇捎凇褒垺痹谧值淅锸恰癲ragon”,于是“龍舟”成了“dragon boat”,“小龍女”成了“little dragon girl”,“龍的傳人”成了“descendants of the dragon”,但由于“dragon”還有“魔鬼”和“悍婦、潑婦”的意思,于是“龍舟”經過二度編碼變為“dragon boat”,受傳者解碼后的意義成了“魔鬼船”,“小龍女”經過“little dragon girl”其意義被解碼成了“小潑婦”,“龍的傳人”成了“魔鬼的子孫”。由于中文符號“龍”和英文符號“dragon”的指稱對象不同,在跨文化傳播中,“龍”和“龍的傳人”被徹底誤解。
“二度編碼”在跨文化傳播中的存在為我們解決“龍”的英譯名問題提供了解決路徑,那就是從“二度編碼”入手。上海外國語大學吳友福教授的“棄龍”,其實并不是要拋棄中文符號“龍”,也不是要拋棄中文符號“龍”的指稱對象,更不是要拋棄中文符號“龍”的深層象征意義——中華民族的圖騰,而是要拋棄中文符號“龍”在西方世界引起的形象聯想。筆者以為,問題的關鍵在于改變符號形式與符號指稱之間的對應關系,即改變“龍”與《圣經》中的魔獸之間的對應關系。
在同一文化圈中,改變符號形式與符號指稱之間對應關系的難度很大,比如硬性規定將中文符號“龍”與“獅”之間的指稱對象互換,看到中文符號“龍”,我們需要聯想到“一種勇猛的四足動物”,看到漢字“獅”,我們需要聯想到“一種具有馬頭、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的虛構靈物”,這種改變成本太大且沒有必要。而在跨文化傳播中,符號形式與符號指稱之間的對應關系比較容易改變,原因在于跨文化傳播多出了一個“二度編碼”過程。要改變中文符號“龍”與“《圣經》中的魔獸”之間的對應關系,只需在“二度編碼”時切斷兩種符號形式“龍”與“dragon”之間的對應關系,并再造一種新的符號形式來指稱“具有馬頭、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的虛構靈物”就可以了。
“二度編碼”理論的應用
針對“棄龍”說,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黃佶呼吁要“為龍正英名”,棄用錯誤翻譯“Dragon”,并認為這是避免中國“龍”受到誤解的根本之道。筆者認同這一觀點,“為龍正英名”是切斷中文符號“龍”與西方世界“惡魔”形象對應關系的成本最小的途徑。
《人民日報》等媒體提供備選的“龍”的英譯名有三種,一是“龍”的漢語拼音“long”,二是華東師范大學黃佶副教授提出的“loong”,三是由“lion”衍生的“liong”。從符號學角度看,這三個備選英文符號哪一個更適合與中文符號“龍”對譯呢?依據感覺方式的不同,我們可以將符號分為聽覺符號和視覺符號兩大類。德國人類學家利普斯認為,“最簡單的交際媒介當然是語言,傳播消息的其他聽覺方法是由語言發展出來的。與聽覺方法相對照的是傳播消息的視覺方法,它的發展導致了文字的發明?!惫P者認為,語言作為一套關系化的符號系統,在使用過程中表現為言語(說話)或文字(書寫)。由于言語是聽覺符號,文字是視覺符號,所以語言是一種視聽兼備的符號系統。
漢語是一套符號系統,漢語“龍”的語音“long”是聽覺符號,其書寫“橫、撇、右彎鉤、撇、點”是視覺符號。同樣,英語也是視聽兼備的,“龍”的幾個備選英譯名都包含了聽覺符號元素(讀音)和視覺符號元素(拼寫)。比如“long”的聽覺符號元素為“l”,視覺符號元素為字母組合“l-o-n-g”;“loong”的聽覺符號元素為“lu:”,視覺符號元素為字母組合“l-o-o-n-g”;“liong”的聽覺符號為“lai”,視覺符號為字母組合“l-i-o-n-g”。
從符號學角度分析,“long”是中文符號“龍”的漢語拼音,將二者進行對譯具有簡便易行的優點,但在跨文化傳播中,“long”是英語中本來就存在一個語言符號,其發音更接近漢字“狼”的讀音,這個符號在英語中有自己的指稱對象——“距離的長遠或時間的長久”,受傳者接觸到符號“long”,第一反應會將其解讀為“距離或時間的長度”,“龍的傳人”(descendants of the long)則變成了“長長的后代”。
與“long”相比,黃佶提出的“loong”已經有使用的先例,比如“李小龍”的英文名字為“Lee Siu loong”。英語中沒有“loong”這個符號,將“龍”翻譯為“loong”可以避免跨文化受傳者對母語符號(比如“dragon”和“long”)固有的指稱對象的聯想。跨文化傳播者可以通過為新符號“loong”注入新的意義來改變“龍”的國際形象,但新符號“loong”與英語中也已存在的舊符號“loon”在視覺上較為接近,在聽覺上如出一轍。從視覺上看,跨文化受傳者極易將“loong”聯想為“loon+g”,而“loon”在英語中是“傻子、瘋子”的意思。從聽覺上看,“lu:”與“lu:n”幾乎無法分辨,接近漢字“輪”的發音?!癲escendants of the loong”(龍的傳人)聽起來成了“descendants of the loon”(傻子的后代)。
“liong”在英語中也不存在,但因其在視覺上與符號“lion”接近,可引導受傳者將“liong”聯想為“lion+g”。而“lion”在英語中是“獅子”的意思,指稱對象是“一種勇猛而尊貴的動物”,其延伸義還有“勇猛的人、強大的國家”。在聽覺上,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劉庭凱認為“liong”上承古音,在閩南話中“龍”的發音為古音“liong”。 閩南話是古漢語的活化石,其中保留了很多漢字的古音,“龍”就是其中一個。
結語
傳播中的“編碼——解碼”理論在跨文化傳播中已經發展成為二度編碼模式,“二度編碼”承擔著連接兩種文化的重任,對“二度編碼”過程的精準把握可以避免跨文化傳播中因文化背景不同而產生的類似于“龍”與“dragon”的誤解。翻譯者不能僅僅作消極的中介轉換, 還要發揮主觀能動性。正如麻爭旗教授所說的:“按照自身的文化價值取向, 帶著個人的習慣和風格去讀解外來文化?!?/p>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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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長江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編校: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