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為,從芝加哥學派到哥倫比亞學派的傳播研究,從研究立場到研究問題,都沒有發生過重大的偏移。兩者都站在實證主義的立場,探討媒介對民主社會的運作可能產生的作用和其已經產生的影響,并在此過程之中,構建自己的社會理論。二戰以后,以拉扎斯菲爾德和默頓為代表的哥倫比亞學派的效果研究,更多繼承的是杜威的思想而非李普曼的思想。
關鍵詞:芝加哥學派 哥倫比亞學派 李普曼 杜威 大眾傳播
曼海姆《意識形體與烏托邦》一書,從知識社會學方法論的層面來看,展示了一種關于社會思想史建構的技巧,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黃旦教授《美國早期的傳播思想及其流變——從芝加哥學派到大眾傳播研究的確立》一文向我們展示了這種建構的技巧。該文以李普曼這個沒能在羅杰斯的《傳播學史》中留下一席之地的專欄作家為中間環節,以期展示從芝加哥學派到哥倫比亞學派這條美國傳播思想史的邏輯發展線索。在這條始于芝加哥學派,經由李普曼,再到哥倫比亞學派的邏輯線條上,他不僅令人信服地告訴我們在這個轉變過程中,李普曼這個環節不可或缺,而且向我們展示了從芝加哥學派到哥倫比亞學派之間的變異:即大眾傳播研究偏離了“關系”的視角,以效果研究為主要研究領域,大眾媒介也成為徹頭徹尾的控制工具。
這條清晰的邏輯是建立在一個假設之上的:即從芝加哥到哥倫比亞,確實經歷了一場變異,而且這種變異徹底改變了美國大眾傳播研究的基本方向。如果我們能有足夠的證據表明,從芝加哥學派到哥倫比亞學派之間,從研究立場到研究問題,都沒有發生重大的偏移,那么這個假設還能成立嗎?李普曼在其間,還有作為重要環節的必要嗎?抑或李普曼根本就不在這個鏈條之中?
黃文中提到了這一點,并在開篇就介紹和分析了杜威的傳播思想。杜威是芝加哥學派思想的重要代表之一。作為哲學家的杜威,是“交流就是參與”這一觀點的代表人物。把他與當時的其他哲學家做一個比較是很有意思的。同時代的存在主義者海德格爾與馬丁·布伯在20世紀20年代各有一本著作問世,探討人的交流困境。前者展示了人類的無家可歸狀態,給出的藥方是:人必須在自己的有限生命里,與自身的存在可能性進行對答。后者則指出了一條切實的路徑,來實現這種對答。同樣關注這一問題的,還有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盧卡奇。無獨有偶,他的重要著作《歷史與階級意識》也在當時出版。出身于匈牙利大銀行家家庭的盧卡奇,曾是齊美爾的熱烈追隨者,后來卻轉而投向了馬克思。在戈德曼的眼里,盧卡奇與海德格爾在看待當時人類生存境況的異化問題上,沒有根本的分歧。海德格爾的“存在”,與盧卡奇的“總體性”在意義上相通。因為二者都是要消除人與世界的疏離和對抗,達到其與世界的同一。不同之處僅僅在于,海德格爾和齊美爾一樣,認為這種異化的命運是人類永恒的命運,而盧卡奇卻認為這僅僅是資本主義狀況下被原子化的個人才會面臨的困境。在這些哲學家的眼里,哲學仍然關注人類的命運,關注人類作為獨一無二的有價值的單個個體的存在,但是情況在杜威那里卻有所不同。
我們可以再來看看黃文中所引用的杜威的這段話:
“社會不僅通過傳遞、通過溝通繼續生存,而且簡直可以說,社會在傳遞中、在溝通中生存。在共同(common)、共同體 (community)和溝通(communication)這幾個詞之間,不僅字面上有聯系,人們因為有共同的東西而生活在一個共同體內;而溝通乃是他們達到占有共同的東西的方法?!?/p>
乍看起來,杜威確實提到關于交流對一個社會共同體的形成的重要性的思考。黃文中提到,在此處的引用,“剝離杜威這段話寄寓其中的具體語境”。我們可以以杜威其他的著作中表現出來的他的見解,來重新體會這段話的可能涵義。在《價值理論》一書中,杜威舉到嬰兒哭叫的例子。他認為這種哭叫本來就是一種語言性的信號,馮平教授認為,“雖然這種原始意義上的哭只是有機體活動的事實,在任何意義上它都不是什么價值表達,但是它可以被當做某種有機體狀態的信號,因此它會引起一定的回應。而這種回應會使嬰兒逐漸意識到哭的作用,即意識到特定的哭與所能引起的行動,及其由這種行動而產生的結果之間的關聯。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后,這種原始意義上的哭,就被一種有目的的、為引起特定結果而進行的哭取代了,而有目的的哭是一種語言性的信號”。杜威認為這種行為說明了三點:一是存在一種將帶來不良后果的狀況;二是我不能應付這一狀況;三是如果能得到他們的幫助,這種狀況將有所改善,我所期望的就是這樣一種改善。這三點都可以得到具有經驗證據的檢驗,因為它們所涉及的內容都是可觀察的。這種有機體的活動,就是一種主體間的交互作用現象。進而證明交互作用為何如此重要,正是因為人的價值判斷只有通過這樣一種交互作用的外顯機制,才能被準確地評估和測量。由此可見,杜威評估特定欲望、情感的立場,即是“從可辨認的行為方式的角度來考慮他們”。沒有共同體內的人際交互,人的價值判斷是得不到表現和衡量的。而人之間要有交互,就必須要有參與,必須要有傳播。也許這才是杜威探討大共同體的邏輯起點。在這里傳播或者溝通并不是一種關乎社會存在的本質的東西,而是一種可以使價值外化的表現指標,一種使命題成為可能的工具。這個指標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沒有它,價值判斷就沒有辦法被測量,價值判斷研究就有被逐出研究命題范圍的可能。而這與黃文中所認為的杜威以及其他幾位以“交流”為本位的傳播的思想相去甚遠。羅杰斯在《傳播學史》一書中對芝加哥學派的介紹中提到“杜威是實證主義的倡導者”是有其根據的。這個邏輯起點和后來以結構功能主義為基本理論取向的效果研究的邏輯起點,究竟是表現出更大的承繼性,還是更大的變異性。從芝加哥學派傳播研究到哥倫比亞學派的傳播研究,難道是簡單地從傳播是“交流”到傳播是“控制”的命題的根本轉換。
黃文中也提到芝加哥學派的另外一個重要人物米德,并論及他的“主我”和“客我”概念,“主我”是有機體對他人態度的反應,“客我”是有機體自己采取的有組織的一組他人的態度。他人的態度構成了有組織的“客我”,然后有機體作為一個“主我”對之作出反應,但是從米德自己的著作中,我們也可以讀出另外的東西。他曾講到,羅馬帝國與以前的帝國的不同之處在于,以“一種指導社會事業的力量”逐漸取代了“政治優越感和以表現在鎮壓強權上的威嚴”,因而促成了“一個更高級的共同體”的發展。米德和功能主義者一樣,好用有機體這個比喻。他認為“有機體和共同體的不同在于后者不是簡單地適應環境,而是對環境實施有組織的控制”。在這里,出現了“控制”一詞。結構功能主義者將社會比作有機體,考察一種社會制度的安排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滿足一個至高無上的規范體系所限定的各種功能要求。米德則把社會看做高度制度化的、有控制機制的有機體。可見,互動論和結構功能主義雖說不同源,但也有相當接近的一些看法。至于互動論的集大成者米德的學生布魯默本人,則直接參與了佩恩基金會的早期效果研究項目,雖然他并沒有如他的同事那樣,采用量化的研究方法。在這個意義上,是否可以認為,哥倫比亞學派后來的研究只是在實證取向的、注重傳播對社會控制的效果的道路上繼續前進而已。如果拉扎斯菲爾德真如羅杰斯所言的那樣,是一個“工具制造者”,那么這個“工具制造者”是否只是進一步地將研究的方法變得更為精準?如果拉氏不僅僅是一個工具制造者,更是一個重要的理論建構者,拉氏和默頓這一對“雙子星座”在關于媒介化社會的理論構建,是否也是對芝加哥互動論這一理論關懷的繼承甚至超越?
至于李普曼在這條繼承與變異的鏈條上應該處于什么樣的位置,或者是否有一個重要的位置,也是一個值得考察的問題。黃文中有一段總結,是傳播思想在李普曼處發生轉向的證據。大致的意思是說在李普曼眼里,“社會本體層面上的交流”轉換成了“認識論平臺上的命題”,“如何認識、把握外在現實,與信息提供的狀況和接收的能力相關,由此必然與社會地位、經濟收入等分開”。因而,“信息的發布,包括報刊的報道”,“常常成為蒙蔽真相,操縱、勸服和制造輿論的工具”。李普曼的此類觀點,可與同時發表于20世紀20年代的杜威的著作進行一個對比。杜威出版于1927年的《公眾及其問題》一書和李普曼出版于1922年的《輿論學》一書,都有他們對俄國革命的恐慌以及由此帶來的對民主制度本身的擔憂。這一點,李普曼和杜威是有共識的,他們的分歧在于給出的應對民主社會危機的方案有所不同。李普曼傾向于一種技術精英民主模式,杜威則心儀公眾協商的民主模式。30年代以后的美國大眾傳播研究,更確切地說是30年代以后以哥倫比亞學派為主導的效果研究,是否真的是拋棄了杜威而選擇了李普曼?
在Gary的一篇涉及洛克菲勒基金會的文獻中,他提到了1933年開始擔任洛克菲勒基金會人文部主任的馬歇爾領導下的一篇完成于1940年的專家組報告。這篇報告是在臨近二戰的時候完成的。當時的美國民主制度所面臨的挑戰,和一戰結束后不久的杜威、李普曼所面臨的挑戰有幾分相似之處,即對集權主義和戰爭對民主制度的威脅的憂慮或反思。不同的地方也許在于20世紀40年代面對納粹宣傳的日益囂張,研究傳播效果的要求更為緊迫。作為實證主義者的馬歇爾認為社會科學的研究“可以暴露宣傳的歪曲和虛偽,削弱對宣傳的非理性恐懼”。因而在成型的報告中,“強調公民教育,強調‘雙向傳播’,認為‘民主制度要求有民眾對政策規劃在深入討論基礎上的贊同與反對’”,而大眾傳播研究可以重新使公民成為“民主制度的核心”。由此,才有了后來洛克菲勒基金會贊助的各項效果研究。在這樣的思路下,我們可以看到,面對一戰的杜威,認為“傳播就是參與”是從認識到公民參與是危機關頭維護民主參與的重要手段的立場來說的。這與后來與馬歇爾和洛克菲勒基金會有密切合作關系的拉扎斯菲爾德,面對二戰時期民主制度遭到集權挑戰而作出以效果研究來展示一系列媒介現象以及媒介宣傳是如何背離了民主理想的可憂慮的現實的做法之間,表現出極大的共通性。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是否可以說,美國大眾傳播效果研究選擇的是杜威,延續的是杜威的路子,而不是李普曼的路子?
至此,我們是否可以認為,從芝加哥學派到哥倫比亞學派的傳播研究,從研究立場到研究問題,都沒有發生過重大的偏移。兩者都站在實證主義的立場,探討媒介對民主社會的運作可能產生的作用和其已經產生的影響,并在此過程中,構建自己的社會理論。二戰以后以拉扎斯菲爾德和默頓為代表的哥倫比亞學派的效果研究,更多繼承的是杜威的思想而非李普曼的思想。[本文為西南政法大學校級青年項目“從邊緣人到大共同體——社會學芝加哥學派視野下作為公共知識的新聞”(08XZ-QN-30)的部分成果]
參考文獻:
1.黃旦:《美國早期的傳播思想及其流變——從芝加哥學派到大眾傳播研究的確立》,《新聞與傳播研究》,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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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馬丁·布伯[德]著,陳維綱譯:《我與你》,北京:三聯書店,1986年版。
10.Dewey, J.(1939). Theory of valuation,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1.Dewey,J.(1927). The Public and its problems, the later works,1925-1953(17 vols). Vol.2:1925-1927.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2.Gary,B.(1996). Communication research, the Rockefeller Foundation, and the mobilization for war on words,1938-1944.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vol.46.
(賀碧霄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生,西南政法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彭衛民為西南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學院研究人員)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