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的早期,人們開始探討世界各種事物的組成或者分類,水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古代西方提出的四元素說中就有水;佛教中的四大也有水;中國古代的五行學說中水代表了所有的液體,以及具有流動、潤濕、陰柔性質(zhì)的事物。水崇拜出現(xiàn)在人類的童年時期,對于水兼有養(yǎng)育與毀滅能力、不可捉摸的性情,產(chǎn)生了又愛又怕的感情,產(chǎn)生了水崇拜。中國傳統(tǒng)上的龍王就是對水的神格化。凡有水域水源處皆有龍王,龍王廟、堂遍及全國各地。祭龍王祈雨是中國傳統(tǒng)的信仰習俗。通過賦予水以神的靈性,祈禱水給人類帶來安寧、豐收和幸福。從這里我們不難看出,中華民族是一個崇尚含蓄、自然、陰柔,有著水的特質(zhì)的民族。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語境里,“自然”可不是指藝術可模仿的那個可見的萬物總和的自然,而是不可見的無形而無實的存在。為什么說中華民族的文化性格中有“水”的特點?我們可以從更早的時代來論證,眾所周知,數(shù)千年來對中華民族心理性格以及文學藝術具有深遠影響的是儒、道二家的學說。令人驚奇的是,作為儒、道學說宗師的孔子和老子在自然的萬物中,對最具陰柔特性的事物——水,傾注了最深的感情并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雖然他們在對宇宙自然、社會人事等諸方面看法有許多差異,但令人驚奇的是,他們對水的態(tài)度確是一致推崇的。孔子及其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主張在治理國家和人際交往中以仁、義、禮、智、忠、孝等倫理道德規(guī)范為準則,認為水有德、義、道、勇、法、正、善化、志等品德,故而孔子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不僅至高無上的儒家思想與水相近,而且道家的創(chuàng)始人老子思想中的許多核心主張也都與水的特征有著密切的關聯(lián)。第一,老子十分推崇那種“虛靜”、“恬淡”的境界,這其實也是從水引伸出的一種特性。第二,老子在治理社會人事時,主張無為而無不為,這恰好是老子學說中那種水的境界和處世方式。第三,老子哲學中的那種對以柔克剛精神的推崇,也是以水為模式的。一個民族的文學是這個民族的精神和心理性格的反映。在宇宙萬物中,最具陰柔性事物的莫過于水,而對中國思想文化產(chǎn)生過深遠影響的這兩位古代圣哲以及所代表的儒道學說都不約而同地推崇這陰柔的水。這決不是一種個人趣味的偶然偏好,而是一種民族集體無意識的體現(xiàn)。近些年中國油畫里呈現(xiàn)的意象油畫恰恰是這種民族文化心理的最好寫照。“意象油畫”則不同于一般藝術表達的繪畫方法和技法。它是中國文化精神、民族審美心理和地域特征對于異質(zhì)藝術內(nèi)核的“我化”與“轉換”。意象油畫作為西方語言本土化的一個最大最重要的文化特征,是它的文化身份和文化歸屬命題。意象油畫和西方本土油畫最大的區(qū)別,在于意象油畫最大程度地滲入和包蘊了中華民族的人文氣質(zhì)與文化心理,具有水的特質(zhì)。
那么什么是意象和意象油畫呢?首先我們來說意象,意象是中國古代藝術理論和美學中的重要概念之一,意象是主觀情意與客觀物象的有機統(tǒng)一體,體現(xiàn)了藝術創(chuàng)作中物我融一的情致意和象的和諧融合,是藝術家對物象從感性到理性進行概括集中,提煉升華的具體化過程,將意和象的本質(zhì)認識和主觀評價融入其中,達到主觀和客觀的完美結合。意象油畫則是作為一個學術概念,在對中國油畫的百年歷程和油畫創(chuàng)作的現(xiàn)代語境的整體把握的基礎上,結合中國文化特征和美學意蘊,進行理論梳理整合之后,對符合意象美學內(nèi)涵的中國油畫所做出的學術歸納和概括,意象究其特點是相對具象和抽象而言的,其藝術實踐則是借鑒傳統(tǒng)寫意的文人畫,最主要的特點是以寫印象、寫感覺取代面對客觀對象的寫生,在風景領域忽視或放棄具體自然景色的描繪,取而代之的是既非具象又非抽象的意象描寫,注重抒發(fā)主觀情緒,強調(diào)意的表達,不拘泥于形似和筆到,有時意到筆不到,形不似,減弱形體塑造的成分,增強書寫的因素,線條發(fā)揮更大作用,出現(xiàn)類似中國畫點、擦、皴、染的手法,畫面處理趨于平面化和抽象畫,有時吸收水墨畫以白當黑的觀念,留有大塊空白或虛的空間,色彩趨于單純化,黑色加重,以黑白灰為主調(diào),賦予較淡的色彩,綜觀其特點大多呈現(xiàn)出一種虛化、軟化的造型特征,有“水”的特質(zhì)。“意象”一詞未曾出現(xiàn)在可考的典籍中,中國古代也沒有直接以“意象”一詞來解釋和評點繪畫,它并不是指某一歷史時期或時代的特征,也難歸為一種繪畫的風格或流派;它更是一種文化傳統(tǒng)的特征,流淌于傳統(tǒng)文化河流中的韻律。由此我們可以認為,現(xiàn)在所用的“意象”一詞,是今人的提煉和解釋,是現(xiàn)代中國人在西方文化背景中希望尋找到一條能貫通古今中外,又能代表中國美學傳統(tǒng)的闡釋之道,而不至于“失語”或完全按別人的思路來解釋當代中國社會的藝術現(xiàn)象。
民族的文化心理性格對一個民族的文化藝術有著較為直接、明顯和深刻的影響。一方面,一個民族的文化藝術總是這個民族精神和心理性格的集中體現(xiàn),我們在文化藝術中能夠窺見一個民族的精神氣質(zhì)和文化性格的總體傾向;另一方面,一個民族的文化心理性格總會影響和制約著這個民族文化藝術的風格風貌和總體特征。在中國文學的諸多傳統(tǒng)意象中,我們也時時都能感受到中國文學偏重陰柔的風格特征和中華民族偏重陰柔的心理性格特征。作為一個民族文學中反復出現(xiàn)的傳統(tǒng)意象,則更集中地折射著這個民族文學的風格特征和心理性格的總體傾向。中國古典詩詞中諸多的傳統(tǒng)意象,曾經(jīng)被用來表達過詩人們極其豐富多樣的情感和思緒:登臨懷古、游子思歸、傷春悲秋、羈旅行役、懷才不遇、傷時感世。如此等等,難以窮盡。但是透過這諸多的意象和詩人們傾訴的復雜豐富的情感思緒,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諸多的傳統(tǒng)意象大多是與那種陰柔凄婉、傷感纏綿的情緒相關的。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中華民族偏愛陰柔的心理性格以及中國古典文學偏愛陰柔的風格特征。也能窺探到一個民族深層的文化心理結構,作為主體過去的經(jīng)驗與現(xiàn)實的情感相融合的心象,在中國古典詩詞中反復出現(xiàn)。這表明,我們今天所提出的意象油畫這一學術概念,不僅僅是個體情感對外在物象的偶然性投射,而且是積淀在一個民族文化心理中的集體無意識。
民族文化的心理性格對于一個民族文學藝術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人們常以中國人注重抒情寫意的表現(xiàn)特征與現(xiàn)代兩方強調(diào)藝術家內(nèi)心經(jīng)營的主觀表達的自我表現(xiàn)相對比,但卻忽略了兩者源于完全不同的精神文化模式。中國藝術創(chuàng)作中推崇含蓄、自然,注重對心靈情感的表現(xiàn),不注重對外部對象世界的模仿再現(xiàn),講究言有盡而意無窮,講究人與自然的融合,注重藝術在成就教化人倫方面的作用。在藝術的品評標準上,追求氣韻生動、意境、神韻、性靈等,無不與注重整體的直覺感悟,輕邏輯分析,追求天人合一哲學觀念指導下的人與自然的融合和注重現(xiàn)實的人倫關系和現(xiàn)實的情感生活等感知世界的方式密切相關,因此中國意象油畫里出現(xiàn)的虛化軟化的特點及其所帶有的水的特質(zhì),我們就不難理解了。
中國油畫中意象油畫不是一種風格或流派,它是中國油畫立足傳統(tǒng),在本土化過程中采用的藝術創(chuàng)作手法和欣賞方式,是一種民族的審美習慣和審美意識的自覺體現(xiàn)。中國油畫不是狹隘的“意象油畫”。意象油畫從關注人的本質(zhì)與價值出發(fā),重視人的精神信仰與尊嚴,強調(diào)藝術的情感化,重視藝術的表現(xiàn)性與審美性,對藝術的本體性營造具有積極的意義。意象不同于寫意、表現(xiàn)等藝術風格的層次,它不屬于哪一種繪畫表現(xiàn)手法的專利,實際上它體現(xiàn)了一種詩情境界,而達到意象境界,其藝術表達的形式包容了各種藝術手法,無論是寫實、表現(xiàn)、抽象都有可能達到意象的追求,而油畫技能的不同表現(xiàn)方式,都可以產(chǎn)生不同的意趣和境界。承認、接受并提高中國油畫中意象的審美觀照方面的認識,對幫助正在別人的文化情境中尋求自我發(fā)展的中國“當代藝術”走出困惑具有深遠的重要意義。
(作者單位:鄭州師專美術系)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