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汽車引擎擦過水面之后
麻雀飛離窗臺,把聒噪和無謂的熱情
帶向更靠近夢想的地方。我披衣而起
看一眼窗外,習慣地皺一下眉頭
其實,我醒過一次,雞叫頭遍的時候
我站在一座斷崖上,天邊觸手可及
谷底也是。手心攥一把青草,也可能是
一根韁繩。它們想跑,沒有方向
一天開始了,但不是新的一天
之前,我在床頭摸索火柴
掌一盞馬燈翻找使用過的船票
一艘客輪夜航于煙臺至大連的海面上
一天開始了,但不是新的一天
刷牙,洗臉,用餐,漱口
之后,可想而知,可想而知,可想而知
門上貼的春聯(lián),橫批總是出入平安
不只是他一個人在拉拽窗簾
一天里,他拉拽兩次窗簾:早上打開
晚上合攏。他的手,在窗簾日復一日的
呼吸下,變得粗糙,僵硬,遲鈍,老去
不只是他一個人在拉拽窗簾。樓上樓下
左鄰右舍,都有他們要提防的眼睛,流螢
黑夜里身份不明的燈火。這個世界顯得格外不安
夢想在深邃的地方,欲望在他拉拽窗簾的手上
罪惡也是。他能夠把窗簾拉得悄無聲息
也就能夠把自己帶來的一切埋葬得悄無聲息
一沓信件
我未曾精心保存這一沓信件
一根橡皮筋,一張報紙
外加一只塑料薄膜袋
抵擋著歲月對它們的侵蝕
十八年過去,它們清新如初
聞過的花香尚可識別
風塵,油煙,潮濕的痕跡
止步于緊閉的緘口
唯一讓我感到脆弱的是:
捆扎它們的橡皮筋一觸即斷
夜不算太深
心里卻咔噠一聲
它不一定是一只大鳥
回到家以后,我仍然想著那只灰褐色的大鳥
有關(guān)它的情景,我在打開的書頁上尋找
在詩歌的字和詞、語感和意蘊之間尋找
那只大鳥令站在我身邊的女兒驚呼一聲
它從不可能想到的一塊石頭上撲騰而出
飛起,落下,翅膀拍打山崖鉆入另一塊石頭
它幾乎是在一秒鐘之內(nèi)掃除了山野的沉悶
讓樹林在寂靜中喧嘩,讓司空見慣的花卉
穿上久違的旗袍,在陽光下重新綻放芳香
它不一定是一只大鳥,但它具備了足夠大的靈動
它被我看見了,我卻叫不出來它的名字,不知
它的來歷。在山里,它的潛伏使踽踽而行者永懷期待
下落不明
記得你是在一個清晨離去
記得街道寂寥,5路公交車
咣當咣當。你是唯一乘客
記得那是初夏
你帶著燙手的額頭離去
正氣水嗆鼻的藥味
留下來一半,在我手心上
熬了一夜的燭火停止搖晃
沒有什么隨你而去
懸疑心中的是一場臺風
它裹挾的瓦片、窗紙、鳥巢
以及你,上車時掩飾不住的一臉倦色
從大西洋打撈上來的殘骸
并非失蹤的法航客機
我沒有過多的傷感,掀過去的日歷
每一張,都留有一個今天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