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石的《二月》《為奴隸的母親》是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左翼文學中較為經典的小說。這兩部作品在文革前、文革后曾多次被改編為影視作品,并獲得過有關影視節的獎項。應該說,受人們歡迎,得到好評,除了其他原因之外,更主要的來自作品中人性的魅力:在悲劇中展示人性的真、善、美與假、丑、惡及其矛盾沖突。
柔石出生于1901年,“五四”時期正是其求學、步入青年的時期,“五四”的科學民主精神,人道主義、人文思想無疑給了他思想上巨大的影響。他做過小學教員,創作過《瘋人》等作品,還在北大旁聽過。20世紀20年代后期,他由北京返家鄉,再去上海并結識了魯迅,結下深厚的友誼。參與組織“朝花文學社”,編輯過文學期刊,參加了左翼文學活動。他由以一顆博愛、同情、善良的心看待人生、社會,轉而詫異于人心險惡,世事不測(魯迅《為了忘卻的記念》)。他是—個有思想、想做事的熱血青年。這樣的人生經歷與思想性格,使他的一些作品既不同于那個時代一般的反封建,爭婚姻自主的個性解放主義的作品,也不同于當時通行的普羅文學中的“革命+愛情”的公式化的左翼浪漫色彩的作品。而是集中筆墨于“極想有為,懷著熱愛,而有所顧惜,過于矜持”(魯迅《柔石作<二月>小引》)的那個時代想尋求一份安寧以解戰后暫時勞頓的青年和窮苦勞動者身上,在藝術透析的深度和藝術表現的廣度上都有突破?!抖隆分械氖挐厩镉杏暨_夫等人小說中“零余者”的特征,雖胸懷志,卻無門報效;雖想有為,卻被社會不容;有著多余人的彷徨苦悶,追求與脆弱,但與后者又有明顯的差異——以博愛之心關注弱者,有理想而與現實抗爭:“他喜歡看駱駝底昂然顧盼的姿勢。聽冬天底尖厲的北方底怒號的風聲”,少了些自憐自悲。應該說,這是一個有自傳色彩的主人公?!稙榕`的母親》的主人公已不是“革命+愛情”中的知識分子,而是為生活所迫,失去做母親權利的奴隸,承受種種精神折磨的,社會最底層的貧賤農村婦女——春寶娘。作品在特定的社會背景中,圍繞主人公的一段生活經歷、矛盾沖突。展示人性,揭示人性中真、善、美與假、丑、惡的沖突。正是在這樣的層面上,作品顯現了悲劇的深刻含義。產生了巨大的、深遠的藝術魅力。
《二月》《為奴隸的母親》對社會中的人性作了具體的表現,深入的透析,這是作品藝術魅力的所在?!抖隆返闹魅斯挐厩镆怀鰣觯髡呔鸵灾毓P描述他觀察了新生活即將開始的學校,“覺得很滿意”。“愿意在這校內住二三年,如有更久的可能還愿更久的做”。這既是因為“看到孩子,這是人類純潔而天真的花,可以使他微笑”,更是為了“戰后的暫時的勞頓”后的休息。而就在此時,蕭澗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幾個小時前所見的一幕,一個慘烈的故事:在來芙蓉鎮的船上,遇見了一位北伐戰場上烈士的遺孀——文嫂凄楚地帶著女兒、懷抱兒子回鄉。這一幕讓他精神不安,心緒不寧,難以排遣。這情節既為故事的展開作了準備,更突現了主人公那一腔悲憫之情。內心不安的蕭澗秋,第二天一早自己找到了鎮外幾里外的文嫂家,目睹文嫂生存的窘狀,耳聽文嫂凄涼的話語,毅然要拿出一半的收入擔起文嫂家庭生活責任的擔子,還要接采蓮到學校上學。在以后的時日里,不時地上門看望、照料文嫂一家,要她們鼓起生活下去的勇氣。在“小弟弟”夭亡之后,情急之下,蕭澗秋以激烈的言詞開導文嫂,甚至表示要以娶文嫂來救濟不幸者。而這些充滿人文悲憫之情的義舉,既有如錢正興這樣的小人,以個體有意識的行為制造著氛圍,逼迫著善良、不幸的人,更得不到芙蓉鎮人們的理解,引來了群體無意識的妄議,給文嫂,給蕭澗秋以巨大的精神壓力。這個似乎是世外桃源的小鎮人們以傳統社會心理——人性之惡無意識地摧殘著人性之善,讓人心寒。囿于傳統,無奈而絕望的文嫂,選擇了死;矜持倔強的蕭澗秋,離開了這個本想安頓一時的小鎮。作品的深刻之處在于將人性、命運的展示與傳統文化、社會心理結合起來,既鮮明地塑造了人物,更探討了后者對人性真、善、美的扼殺,顯示了時代意義,提升了作品的社會意義。這個特征,有著魯迅作品的風韻。
《二月》中的蕭澗秋與陶嵐關系,以往的論者喜歡從愛情角度人手探討,其實大可換一個思維:他們有那個時代熱血青年共同的不滿,有一顆人文悲憫的心。作品中這兩個人物的設置,所要表達的只是人類普遍命運中的孤獨與無助在那個時代的特殊體現以及彷徨中對生命底色的堅守和美好人性的展示,是“五四”以來的人文精神的具象化。蕭澗秋有著幼年為孤、歷經磨難的身世;他近六年來,風萍浪跡,跑遍中國大部分的疆土,輾轉南北,有所奮斗的經歷,更養成了他高傲而不入流的性格。他與芙蓉鎮上的庸俗卑劣的教書人沒有共同語言,來此教書,是因孩子,這是人類純潔而天真的花,是勞頓后的休息。他對文嫂,是憐憫,有愛,但不是愛情,這自不待言;他與陶嵐,也只能說,有的是基于他的博愛之心,對一個當時受新思潮思想影響而有所覺醒的知識女性同氣相通感覺下的愛慕之心。他們之間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同志,而非情侶。他思想上并沒有準備好愛情責任的擔當。陶嵐像苦寒中的一把火,熱情、叛逆、富有朝氣,使蕭澗秋嗅到相投的氣味,使他絕望的心有了慰藉。這種同道之感在二人反叛周遭世界。救助文嫂的過程中而不斷加深。而這同時。蕭澗秋也嘗到了“同道之感——好感”的困惑,而“不愿嘗出愛情底顏色的另一種滋味”。陶嵐鄙夷世俗,看破世態,抗爭現實,爭取命運自主。這之中,她孤獨而苦悶,常常率性而為。蕭澗秋來到芙蓉鎮,她在觀察、接觸中引為同道,寄予引路、依靠的希望。她給蕭澗秋的信中寫道:“以你獻身給世的精神,我決愿做你一個助手?!薄罢埬阒甘疚乙粭l路罷!”“不知怎樣在你底身邊竟和在上帝底身邊一樣?!彼麄冊撌志戎纳?,他們有愛慕之意,乃至陶嵐在得知蕭澗秋有娶文嫂以救助的想法之時震驚而有幽怨,這是與眼看要失去抗拒錢正興糾纏的外部口實與內在心理憑借有關,更與人的失落心理有關。事實上陶嵐要的是“希望你以對待那位青年寡婦的心來對待我”。從后來的事件中,陶嵐仍施愛心于采蓮、蕭澗秋憤而離開芙蓉鎮等情節,我們可以這樣說,他們之間有愛,但未必形成真正的愛情;作品于此二人的立意,恐怕還在那個時代、社會的叛逆者,人文精神上,還是在于人性的展示上。至于有人說蕭澗秋真正愛的是采蓮。雖新穎,但混淆了蕭澗秋的博愛之愛、純真的人性之美與愛情。此處不作贅述。
這兩部作品,不僅在情節敘述,人物塑造中著意展示人性的沖突,在具體的藝術手法的運用中。也立足于人性的表現上?!抖隆分型怀龅氖且詴诺男问?,直接抒發人物的真摯胸臆,表現出人物細微復雜的內心世界與情感變化,彰顯人性美的一面;《為奴隸的母親》在客觀真實的描繪中,多用對比的手法,加強藝術感染力。如春寶在母親將離別的那個晚上,“將頭鉆進他母親的懷里”,與三年后,母親回來了,他卻膽怯地看著母親,躲閃開母親撫摸的手。這兩個細節,一對比,催人心酸。
人性的關懷,是深切的人文關懷,也是一切藝術創作的魅力所在?,F實生活中,人性有真、善、美的,也有假、丑、惡的,而這兩者間,必然存在著沖突。藝術作品,如小說、影視作品,能立足于這樣的層面,對社會、人生的各種現象加以記錄與研究,那才是回歸藝術的本源,成為人的藝術。這似乎是舊話題,藝術的A、B、C。但觀照當下的一些文學、影視作品,應該說存在一種偏向,那就是追求宕蕩、離奇,甚至違背生活常識的邏輯。編制出可謂熱熱鬧鬧的故事情節,這似有扣人心弦之效。然而,如過眼煙云,看完就是看完了,不能引人沉思,更不要說心靈上的觸動。相反,《二月》《為奴隸的母親》掩卷之后,讓人感慨、震撼、沉思。這是因為這兩個作品,雖不以情節見長,無離奇曲折之處,卻在單純情節之中。有著豐富的內涵,有著強烈的藝術沖擊力。這不能不說,與作品立足于人性層面,關注世事、人生命運,展開情節,展現沖突,刻畫人物,表現內心情感有莫大的關系。重提這一話題,重議這兩部作品的意義,也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