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怡
雖然哲學思想的形成和發展無法用物理時間來統計,但由于任何思想的呈現都是在一定的歷史時間中完成的,因此,對哲學思想的發展做一個年度的回顧和總結,也是我們理解思想發生的一個重要方面。從當代國外哲學發展的總體情況看,哲學思想的演變不僅經歷了漫長的時間歷程,而且在各個不同國家中呈現出各自的哲學特點。應當說,當今的世界哲學一定是由來自不同國度的哲學思想和理論觀點共同構成的,從共時性的角度看,正是這些不同的哲學特點形成了當今哲學的多元化形態。當然,毋庸置疑,在這種多元化的哲學格局中,哲學家們仍然關心的是一些共同的哲學問題,仍然希望通過對這些問題的不同理解或回答而重新認識當代人類所面臨的重大的現實問題以及對人類自身的理解。如果僅從2007—2009年各國哲學發展現狀看,這樣的共同問題至少包括了以下幾個主要方面:第一,基于當代社會文化發展的背景對傳統哲學問題的重新思考,特別是關注道德和倫理問題,由此引發了政治哲學在當代的復興。第二,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已經不再是社會學家和政治家的專屬,哲學家們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如何以哲學的方式介入當代社會的發展變化之中,特別是對公平與正義等問題的討論成為當代哲學研究的熱點。第三,對人的問題的關注是以當代科學發展為基本前提的,當代生物學、腦科學、神經科學、心理學、人工智能科學等等領域的最新成就直接引發了哲學家們對人類各種屬性的重新思考。第四,各種哲學傳統之間的互動和交流乃至相互影響,已經成為當今西方哲學的一個重要潮流,不同哲學研究方法的并存為哲學研究本身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展前景。
何為傳統以及如何理解傳統與現代的關系,這始終是當代哲學研究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應當說,當代哲學家們的所有哲學思考,幾乎都是從重新理解和認識他們所處的哲學傳統出發的,或者說,都是依據各自的傳統對當代問題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在德國,唯心主義傳統在當代哲學發展過程中占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而康德研究又構成了德國唯心主義研究的核心。近年來,康德研究在世界范圍內發揮著持續性的重要影響,而且康德研究越來越國際化,各國相關領域的學者們彼此關注,加深對話交流,以更為開放的眼光發掘當代思想語境下康德研究的新領域。2007年是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誕生200周年,為此,德國哲學界從2006年開始就舉行了各種活動,出版專著和論文,討論這本不朽巨著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他們認為,黑格爾并不把他的《精神現象學》視為一本純粹的學院著述,而是把它定位為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革命事件,其中,黑格爾的哲學便是廓清“現代”的內容,并意圖把它的讀者塑造為成熟的現代人。[1]德國哲學家們以“作為現代世界關鍵思想家的黑格爾”(Hegel als Schlüsseldenker der modernen Welt)為主題舉行了研討會,可見他們對黑格爾哲學的現代意義的強烈興趣。當代德國哲學在發展中,唯心主義通過不斷擴大國際影響,尋找新的理論生發點,似乎穩保在哲學界的重要一席;哲學人類學的復興卻對德國唯心主義傳統發出了日益尖銳的挑戰,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和迅猛的發展態勢。面對科技進步和社會發展所帶來的新困惑、新問題,德國唯心主義顯得力不從心,哲學人類學恰恰能夠提供一種視角、一條路徑,幫助人們走出當下的困境。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哲學人類學成為一種20世紀的思維方式。[2]應當說,正是通過對康德、黑格爾哲學等唯心主義傳統的重新理解,德國哲學家們才進入了對當代問題的思考。
在英美等國,自由主義傳統始終是哲學家們奉守的基本準則。無論是在以經驗主義傳統為背景的語言哲學、科學哲學和心靈哲學等領域,還是在追求道德自由和社會公平的政治哲學和道德哲學領域,哲學家們都把自己的討論看做是對哲學傳統的一種現代闡述,特別是在對實用主義哲學的研究中,表現出了強烈的回歸傳統的傾向。例如,語詞和它所指稱的對象是怎樣聯系起來的?這始終是語言哲學家們爭論的話題。哲學史上有兩種代表性的觀點,即弗雷格主義和反弗雷格主義。當代哲學家們對這個問題的討論總是試圖在回應反弗雷格主義的挑戰中維護弗雷格主義的基本立場。[3](P181)近年來,語境論與語義的最低綱領論(或反語境主義)的討論也引起了許多哲學家和語言學家的關注。[4](P342)[5](P99-125)這場爭論不限于語言哲學或語言學的范圍,而且滲透到了諸如倫理學、認識論、形而上學、心靈哲學等多個研究領域。當代英美哲學界的政治哲學和倫理學研究大致在兩個方向上展開。一方面,哲學家們要為現存的道德和政治秩序提供解釋、做出辯護[6](P1-21);另一方面,哲學家們要探討改善現存秩序的可能性,要為人們的政治和道德觀念的演化指出新的方向。[7](P320-340)這兩方面的研究都是規范性的研究,都要回答“我們的道德和政治秩序究竟應當如何安排才算合理”這個問題。這種追問把政治哲學與政治學、經濟學這樣的經驗學科區分開來,把倫理學和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區分開來。對于當代政治哲學和倫理學來說,這種區分具有根本性的意義,而它的緣起在很大程度上要追溯到羅爾斯。[8]在這種背景下,當代英美哲學界在政治哲學和倫理學方面的各種爭論,實際上都是自由主義傳統內部的爭論,其分歧皆源于對自由主義傳統的不同理解。
在法國,借助紀念偉大思想家和具有重大思想意義的事件,不忘歷史及其曾經有過的偉大精神成果,并從中提出新的問題,這幾乎成為法國哲學界每年的慣例。法國哲學界高度重視自己的傳統,例如,2007年的重大學術事件就是法國哲學重鎮巴黎高等師范學校召開的“紀念柏格森(Bergson)誕辰150周年”研討會,其哲學網站上也發表了一系列紀念文章,重新解讀柏格森哲學的時代意義,其中不乏具有創新意義的文章。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以悖論為焦點,挖掘出柏格森思想與古希臘以芝諾為代表的詭辯論之間的密切關系。其二,有研究者在研究中最新發現了柏格森給年輕的德勒茲(Deleuze)的三封回信,從中看出他對德勒茲關于“哲學就是創造概念”思想的充分肯定,也可以看出柏格森是德勒茲的“精神導師”,德勒茲的思想是柏格森“綿延”精神的延續。[9]2009年,法國哲學界在巴黎大學舉行了學術報告會,圍繞盧梭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展開。哲學家們認為,盧梭提出的問題遠沒有過時,比如科學與人的幸福的關系、人性與社會性的關系、自然性與合法性之間的關系、人類不平等的制度性起源等,這些問題在當今全球化時代具有全新的含義。
在俄國,對哲學性質的討論構成了哲學討論的焦點問題,哲學家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融入了俄羅斯傳統思想與現代文化的各種特征。他們認為,哲學不僅僅是一種類型的知識,而且還是一定的生活方式。道德情感是哲學的原動力。作為一種認識活動,哲學的特點就在于其中的認識行為同時也將成為倫理行為。哲學應該為人和世界建構理想模型,在這個意義上,哲學是人類文化的烏托邦。哲學的未來取決于它能否重新成為未來的哲學。人類文化是活的有機體,基本的世界觀共相(最普遍的概念)就是文化的基因。哲學是對文化的世界觀共相的反思,哲學反思不但可以挖掘這些共相的意義,而且還能賦予它們以新的意義。世界觀意義在文化里引起的“突變”,最終將導致社會生活的根本變革。哲學研究是系統化的理論活動,其使命就是制定一些具有世界觀意義的基本觀念和概念(即文化的共相),它們指向未來。[10](P3-37)
在意大利,對于傳統哲學的研究一直是意大利哲學家們從事的基礎性工作,比如,古希臘羅馬哲學、中世紀哲學、希伯來哲學、天主教哲學等,除了在大學里開設內容豐富的課程以外,每年都有大量的著作和論文發表。[11][12]意大利有著悠久的哲學研究傳統,從古羅馬到文藝復興,從基督教哲學到現代哲學,意大利哲學雖然有時繁榮有時沉寂,但深厚而久遠的哲學積淀使意大利的哲學研究一直處于文化核心的位置,作為一種基本思維而受到重視。意大利作為一個既古老又現代的國家這樣一種特殊性,影響了意大利哲學家們對于哲學問題的興趣。意大利既在一定意義上是希臘文化的繼承者,又在其歷史中產生了影響深遠的基督教文化,這兩者至今仍然構成了西方文化的核心地帶。因此,當代的意大利哲學研究更多地注重傳統哲學的研究,也就順理成章了。
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已經不再是社會學家和政治家的專屬,哲學家們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如何以哲學的方式介入當代社會的發展變化之中,特別是對公平與正義等問題的討論成為當代哲學研究的熱點。
自由主義思想以及與之伴隨的民主理論,是當代英美政治哲學和倫理學的主流,這與現實的政治生活和道德生活比較一致。應當說,經過幾百年的演進,西方社會在民主制度建設方面已經比較健全,西方人對民主的信心和理解也比較牢靠。不過,在西方政治哲學界,民主理論仍然是一個熱門話題。西方哲學家們所關心的不是民主制度和民主觀念是否合理、是否經得住時間的考驗的問題。對他們來說,民主理論需要探討的是這樣一些問題:民主的合理性基礎究竟是什么?民主原則在現代政治生活中為什么具有權威性?民主的內涵需要我們對現有制度和觀念做怎樣的改進?民主原則在具體的應用中有沒有限度?這樣的探討就把民主問題與現實政治生活中的問題緊密地結合起來了。在理論上,哲學家們強調從平等的角度看待民主問題,認為“平等”是自由的基礎,是人們的政治權利和個人權利的基礎,也是民主制度和民主觀念的最深層次的道德基礎。[13][14](P55-68)近年來,民主理論的另一個發展維度是民主在外國的生長問題以及民主在國際組織和機構中的推廣問題。但哲學家們的主流觀點是堅決反對以武力的方式在任何國家推廣民主,強調對于一個國家的民主化進程來說,旁觀者的主要作用是通過對反民主、踐踏人權行徑的抗議和壓力,以及通過自身的正面形象,來引導不民主國家的政府和人民主動追求民主。[15](P351-355)共和主義的復興,在近年來的西方政治哲學界是一個很突出的現象。由于民主的實踐和理論在近些年都給我們帶來了不少困惑,所以很多哲學家轉而挖掘共和主義的傳統,希望從中找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來彌補民主理論的缺失。[16][17]與民主理論和實踐相關,英美哲學家們還討論了國際正義、全球秩序、群體權利以及宗教與道德的歷史關系等重要的現實問題,對這些問題的討論直接關系到當代社會生活的重要方面,為哲學直接介入現實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
在德國,第四代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福斯特從道德哲學角度用一種規范的基本命題,論證了一種高度復雜的政治正義論和社會正義論,涉及正義的自主結構的主要因素,其中最根本的是個體的或道德的論證權力。福斯特首先根據自由、民主、寬容等基本概念,分析了政治正義論和社會正義論的核心組成部分,然后再嘗試把這些不同部分組合到一起。這些基本概念構成了批判的政治正義論的核心,其焦點是有關論證力量的追問。值得指出的是,福斯特跨越了民族國家的界限,從跨民族、跨文化的角度闡述了批判的政治正義論的重要意義。[18]同時,他還從“寬容”概念角度探討政治正義問題,認為“寬容”不僅涉及宗教寬容思想,而且可以延伸到可能產生沖突的一切社會領域,例如各黨派之間的政治寬容等。他通過列舉政治生活領域中產生的各種沖突以及寬容問題,讓我們看到寬容的規范與標志所在,那就是“民主”與“正義”。[19]
在法國,哲學與經濟學領域的交流尤其引人注目,哲學家們試圖從思想方式上發現專業經濟學家的勞動價值,而經濟學家們則試圖利用哲學最新的反思成果,為解決復雜的經濟問題提供思路。在這種相互接近的過程中,也許經濟學家的受益超過了哲學家,因為很多復雜的經濟問題的解決取決于思路的轉變。例如,在合理性的本質之類問題上,經濟學家難以像哲學家那樣給出“最終性質的思考”,但正是這樣的思考影響到如何制定經濟分配中的具體規則。哲學與經濟學這樣的交互影響,與其各自學科內部的發展不同,是兩種不同知識疊加在一起而產生的新的思想。[20]再比如“個人主義”社會問題,也是兩個學科共同的、互有啟發的話題。哲學家們還專門探討了“沖突”特別是“政治沖突”問題,認為不應該把“沖突”或者“差異”理解為同性質要素之間的區別,而應該理解為“他者”之間的關系。這樣的“不一樣”是天生具有的,不應該刻意抹掉。由此,可以聯想到由思想或信仰沖突而帶來的“精神自由”這個老話題。在啟蒙時代,精神自由往往采取了提倡寬恕的形式。但是,我們不應該把寬恕理解為用“中庸”的方法擱置沖突,不能像羅爾斯和哈貝馬斯那樣認為政治上的和諧穩定壓倒一切,而是要正視沖突,不能強行統一,世界本來就是多元的。一個沒有沖突的世界,不是真實的世界。具體到政治上,政治沖突不是私人之間的個人成見,而是社會團體之間的意見差異,是改造還是維持現存的制度問題。但是,沖突也可以通過討論的方式解決,不一定非得通過暴力。[21]這些觀點反映了法國哲學家思維方式的明顯特征,即強調文化和思想的多元性、變動性或不穩定性。
在意大利,對社會現實問題的研究始終是哲學家們關注的重要方面。在他們看來,哲學不是脫離生活的咒語,相反,正是生活本身為哲學提供了永久的動力。再者,哲學家們本身就在生活之中,關注生活也就成為哲學的應有之義。[22]這方面的興趣從意大利組織的一些重要會議中就可以體現出來,比如有“現代文化中的哲學與神學:資料與文獻”、“贈與意味著什么”、“自然與人:責任的新視野”等國際會議。此外,哲學家們還直接介入到生活中去,面向大眾講授哲學。在意大利的許多城市,每年定期舉行一些針對大眾的哲學講座,比如“哲學節”、“談談哲學”、“哲學咖啡”等,聘請知名教授進行講授。講座中有這樣一些題目:生命的激情、希望、愛、憐憫、怕、惡習與生命、生活與思想之間、狄奧尼修與基督、叔本華與生活智慧、權力與能力、幻想等。在舉辦這些活動時往往輔以音樂會和購物,還有臨時幼兒園,專門有人看管孩子,以便父母去聽哲學講座。這些也體現出意大利哲學家們在反思傳統哲學過程中對現代社會的強烈關注,更是他們作為哲學家對現代社會的一種歷史責任感。當然,這種社會責任感同樣體現在俄羅斯哲學家和日本哲學家身上,他們對自身文化的特殊性更是表達了特別的關注。
對人的問題的關注是以當代科學發展為基本前提的,當代生物學、腦科學、神經科學、心理學、人工智能科學等等領域的最新成就直接引發了哲學家們對人類各種屬性的重新思考,特別是深化了認識論領域的研究。
20世紀以來,心靈哲學的發展富有成果和引人注目。作為分析哲學傳統的一部分,心靈哲學與語言哲學、知識論、形而上學等領域的研究聯系密切,同時,計算機科學、神經科學、語言學、心理學等領域的研究成果,也對當代心靈哲學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當代心靈哲學的一個基礎和核心問題是關于心的本體論問題。在這方面,行為主義、不同形式的心身同一論、功能主義、突現論以及種種形式的性質二元論,提供了理解心的性質以及心身關系問題的不同進路。意識問題一直是心靈哲學研究中最為困難的問題之一。現象意識(phenomenal consciousness)或感受質(qualia)的問題更是被看做意識研究中的難題。近年來,神經科學、計算機科學等領域的研究成果極大地推進了心靈哲學關于意識問題的研究。意向性自然化的問題也是當代心靈哲學關注的焦點。在這方面,近20年來哲學家們也提出了一些具有建設性意義的解決方案,如因果論的和目的論的解決方案等。此外,關于意向內容的關系性質問題、自我知識權威性的問題、知覺經驗的問題、他心問題、理性能力問題等,也是當代心靈哲學關注的重要問題。同時,對生命倫理問題的討論也是當代西方倫理學研究的熱點。結合當代生命科學發展的最新成果,哲學家們對生命的意義、器官移植、安樂死、克隆技術、成癮、公共健康、醫療風險、墮胎、自殺等涉及的倫理問題都做了大量細致的研究和討論,在某些問題上甚至達成了一些共識,并在醫療系統中建立了相關的倫理機構,幫助醫生和患者共同處理醫療過程中面臨的各種倫理問題。應當說,至少在英美國家,對生命倫理學的討論已經占據了哲學討論的半壁江山,而這一部分的哲學研究直接影響到現實社會中的人類生存,并將對后來的哲學發展產生重要作用。
自20世紀起,伴隨著對人類肉體存在愈益濃厚的興趣、對他人死亡的見證以及醫療技術——譬如器官移植、科研尸檢——的發展,與生命目的息息相關的倫理問題令尸體浮出形而上哲思的泥淖,被發掘為哲學的重要主題。哲學家們開始認識到,從哲學角度對尸體進行思考與研究,對于理解生命的哲學內涵具有重要作用。《德國哲學雜志》2008年第1期刊載了一組探討“人類尸體”的研究文章,如《人類尸體的地位》等。[23]這些文章可以看做是“哲學人類學視角”的新應用。它們與傳統思辨哲學重視思想、看重人類的“高級”頭腦不同,關注和尊重人類的“低級”軀體,從身心結合、經驗思辨結合的層面探討人類本性問題,其指歸都在于厘清身心關系,以求在此基礎之上對人的本質意義、人與其他生命有機體乃至生命無機體的關系給出一個準確的解釋。近年來對神經生物學研究成果的關注,使得德國的哲學人類學偏向大腦和意識研究。研究者們在方法論上達成新共識,即通過行為研究對神經生物學的研究成果進行補充。例如,克呂格爾認為,神經生物學的大腦研究成功地從大腦的自我指涉中揭示出神經身體的對應物,卻錯誤地陷入了一種決定性的因果闡釋,為了拓展與區別研究框架,哲學人類學需要將動物與人的比較行為研究納入自己的視野。克呂格爾重新挖掘出普萊斯納比較人與類人猿感官差異時提出的“消極感官”(der Sinn für das Negative)概念,即類人猿雖然可以通過個體的智性、社會性與文化性,積極填補其本能生命與驅力生命,但與人類相比,它們卻缺乏一種消極感官,即使得符號與社會性的自我指涉得以可能的世界反差(Weltkontrast)。克呂格爾借助這一概念,對哲學人類學的行為研究做出了規范性論證。[24]2009年,歐洲哲學家們舉行了“生命哲學、生命科學和赫爾穆特·普萊斯納的哲學人類學”(Philosophy of Life and the Life Sciences and Helmuth Plessner's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國際會議,中心議題就是普萊斯納的哲學人類學是否適用于當今的生命哲學和生命科學,如若適用,則以何種方式或在多大范圍內適用。圍繞這一議題,與會代表討論了五大內容:進化論與人類生命;具身認知;生物-倫理學;生活文化;人類之外:假肢、電子人和人造生命。這些內容都直接反映了當今科學發展的最新成果,對形成認識論的新形式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在法國,巴黎第七大學等高校聯合舉辦了有關醫學倫理學的研討會,題目是“關于照料(soin)的哲學”,探討了“照料”的主題與古希臘“愛”的傳統之關系,認為這種醫學關系同時也是哲學與政治的關系。而關于生物倫理學的討論,則超越了“以人為本”的狹隘眼界,將道德倫理的目光應用于一切有生命的世界,這種尊敬的態度是先驗的,是一種異域的倫理學,從而極大地擴展了“責任”范疇的范圍。[25]從法國哲學界所涉及的醫學倫理學討論的內容中可以看出,新世紀以來法國哲學界的最新動向就是哲學的目光越來越朝細微化方向發展。在這個過程中,對世界的整個哲學態度越來越寬容。“細微”還意味著哲學的自由度越來越大。同時,顯然跨學科交流已成為最新的學術主流,不同學科之間的問題必須協同解決,而創造性概念往往就是在這些學科之間的碰撞中提出來的。
各種哲學傳統之間的互動和交流乃至相互影響,已經成為當今西方哲學的一個重要潮流,不同哲學研究方法的并存為哲學研究本身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發展前景,其中主要表現為歐洲大陸哲學對分析哲學、語言哲學的研究以及對分析方法的重視。
進入21世紀后,德國哲學不斷受到英美分析哲學傳統的挑戰和影響,展示出強烈的愿望,嘗試在自身與英美分析哲學之間尋求一條對話、超越、融合的路徑,通過批判與反思來積極吸收英美分析哲學的理論成果,對由于尼采的顛覆而發生轉型的自身哲學傳統進行重新闡釋,再次激發起自身哲學傳統的當下有效性和跨文化的穿透力。德國哲學界對于英美語言哲學和分析哲學的接受與研究,在2007年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美國當代著名分析哲學家卡維爾(Stanley Cavell)關于美學、經驗論、政治學等各種各樣的著作先后被德語學界所系統接受,并在2007年獲得廣泛評論。作為英美分析哲學的代表人物,卡維爾本人一向注重與歐陸思想之間的對話,甚至可以說善于打通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傳統的界限,在維特根斯坦、奧斯汀、海德格爾與尼采等人的思想之間縱橫捭闔,特別是他的著作《理性的主張:維特根斯坦、懷疑論、道德、悲劇》,引起了德國哲學界廣泛關注,《德國哲學雜志》專門翻譯刊載了美國著名哲學家羅蒂(Richard Rorty)的書評《卡維爾論懷疑論:評卡維爾〈理性的主張〉》。[26](P308-320)撒爾(Martin Saar)更是撰文比較透徹地分析了卡維爾與實踐哲學之間的關系。[27](P289-301)同時,我們也看到,許多德國學者不斷接受英美語言哲學和分析哲學的研究方法,希冀通過明晰的邏輯分析來解答傳統的形而上學問題,為德國形而上學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迪特·亨利希(Dieter Henrich)的《語言中的哲學》就是一個有代表性的嘗試。他從語言和哲學的關系入手來思考哲學是什么這樣一個根本問題,并由此討論哲學理論與人類自我意識(Selbstbewusstsein)之間的關系問題。[28]分析哲學并非德國的哲學傳統,近年來德國哲學界對分析哲學的重新注意,也是引人注目的新動向。例如,2009年舉行的“回眸與展望——哲學的挑戰”(Nachdenken und Vordenken-Herausforderungen an die Philosophie)國際大會,探討了分析哲學領域內的諸多話題,如“達爾文:何時起人類也僅僅是一個動物?”、“實驗哲學與孿生地球直觀”、“思想實驗、分歧與道德實在論”、“心靈哲學中的隱喻與闡釋”、“自由與責任:認知科學真的變革了道德與法律嗎?”,并頒發了昂拓出版社獎(ontos-Preis)、沃爾夫岡·施太格繆勒獎(Wolfgang-Stegmüller-Preis)、弗雷格獎(Frege-Preis)三個重要哲學獎項。這些表明,德國哲學家已經自覺地把哲學分析的方法運用到自己的哲學研究之中。
在意大利,哲學家們對分析哲學的熱情近年來不僅沒有減弱,而且表現得更為強烈,我們從在意大利召開的各種學術研討會上就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這一點。例如,在熱那亞舉行的“知識、語言與解釋”學術討論會,主題為多納德·戴維森哲學;在羅馬舉行的“第八屆意大利-西班牙分析哲學”會議和“功利主義:一種經驗倫理學”討論會;在麥德納召開的“另一種維特根斯坦:在文學與人文科學之間”討論會;在米蘭舉行的“科學與哲學中的突現”和“第五屆巴維亞研究生政治哲學”學術討論會;在羅馬舉行的“哲學與神經科學之間的生物學和文化:認識器官的運動與起源”討論會;在熱那亞舉行的“第四屆拉丁分析哲學”會議;在米蘭舉行的“進化與哲學之間:女人與醫學”會議;在錫耶納舉行的“哲學與語言學學會”會議;在都靈舉行的“美學的未來:紀念丹托”會議;在羅馬舉行的“理性的自治——第五屆意大利-美國哲學”會議,等等。同樣,在法國,分析哲學研究始終是哲學研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著作出版還是學術會議,都會直接討論分析哲學中的重要問題,并有意識地運用分析的方法研究法國哲學的傳統問題以及當代哲學問題。這些都使得分析哲學逐漸在歐洲大陸成為一門顯學。
從以上綜述可以看出,當代西方哲學正處于一個轉變的時期:對傳統哲學的重新解釋預示著哲學家們始終希望能夠通過對傳統資源的利用而進一步說明自身哲學地位的歷史根源和現實合法性,而對現代社會發展和科學進步的積極反應則表明了哲學家們仍然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這些正是當代哲學得到更新的重要現實資源。如果說20世紀的西方哲學是以語言和意識活動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哲學,那么,從21世紀頭十年的發展情況看,21世紀的西方哲學將會形成一個新的哲學范式,這就是把傳統融入現代之中,一方面試圖從哲學傳統中尋找思想資源,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從當代科學發展中尋找新的生長點。這意味著,人類的存在和價值將成為21世紀哲學的主要研究對象,對價值的追問將成為哲學家們不斷提出新思想、新觀念的重要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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