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貴山
新中國成立后,文藝理論研究走過了60多年的曲折而又光輝的歷程。特別是進入新時期后,由于受到新的歷史使命的感召和當代文藝實踐的推動,也受到西方現當代文論及其本土化的催生和中國古代文論及其現代轉化的觸發,中國當代的文藝理論發生了結構性的巨大變化,不斷得到拓展和創新,觀念更加開放,學理更加深刻、完整和系統,呈現出歷史性的飛躍發展。
新中國的文藝理論首先需要面對和解決的是文藝和政治的關系問題。跟文藝相關的政治問題,主要是位置問題和性質問題,既要擺正政治的位置,更要確保政治的性質。
新中國成立初期,從大體上說,政治與文藝的關系比較正常。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端于20世紀50年代后半段,中經60年代的政治批判運動,到“文化大革命”時期達于極端,政治不僅擺錯了位置,力圖壓倒一切,置于發展經濟之上,而且性質發生了蛻變,走了一些彎路。
“文化大革命”的終結,給人民帶來了政治上的解放。上海文學界一些學人發起“為文藝正名”的討論,糾正“文藝即政治”的偏頗。黨的第二代領導人吸取和集中了群眾的智慧,決定用“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新提法取代“文藝從屬于政治”的口號,同時指明,“文藝是不可能脫離政治的”[1](P27)。這一決策對文藝與政治的關系進行了新的調整和新的定位,從而為回歸文藝的審美屬性和研究文藝的特殊規律開辟了道路。作為對“文藝從屬于政治”的反叛,一些學者強調了文藝的主體性、自主性和獨立性,探討了文藝自身所擁有的各種元素。新時期系統的理論形態的文藝美學著作大量涌現,具有相當厚重的學理蘊涵。審美反映論和審美意識形態論限制了政治對文藝的干預,彌補了一般的認識論和反映論的欠缺。這些強調文學審美特性的理論對整個學界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當然,還存在一些需要深入探討的問題。在研究文藝的主體性、自主性和審美性的過程中,也出現了一些諸如主張“文學即是表現自我”或“表現內宇宙”、“文學要與政治離婚”、倡導“純文學”、“純審美”、“文學的本性是審美”等偏執的見解。隨著學術研究的不斷推進,一些學者進行深刻的自我反思,開始意識到文學的主體性、自主性和獨立性實際上都只能是相對的,文學作為被社會存在決定的社會意識,作為對客觀世界的反映的產物,不可能截然脫凈社會、歷史、政治等諸多因素,完全孤立自足于現實生活之外。伴隨著新時代的歷史演變所產生的新政治總會以改變了的形式繼續“在場”。政治呈現出多種表現形態,如生活實踐形態、制度體制形態、文化意識形態等。這些不同形態的政治作為創作對象必然作為文學的內容進入到作品之中。從創作主體方面說,作家、藝術家都具有一定的愛憎情感和政治態度;創作主客體的交互作用必然會使作品流露出一定的政治傾向性和意識形態性。那種一概否定政治、排拒文學的政治性質和功能的企圖和論述是不盡合理的。對政治的性質和功能應進行具體分析。我們反對那種黑暗的、邪惡的、害人的政治,而肯定那種光明的、善良的、宜人的政治,追求真正人民的、民主的、開明的、清朗的、和諧的政治。由于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在馬克思主義文藝學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同時受到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特別強調文學的政治性質和功能的影響,而且,現代化歷史進程中急需推進政治體制改革和政治文化、政治文明建設的呼喚,一些學者特別是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家,試圖在尊重文學的自主性和審美性的同時,主張重構文學的政治維度。
新中國成立后,中國人民決心改變積弱積貧的落后面貌,提出了實現工業現代化、農業現代化、科學技術現代化、國防現代化的宏偉目標,努力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強國,以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有不少反映工業化建設和農村變革的作品問世,如草明的《乘風破浪》、柳青的《創業史》、周立波的《山鄉巨變》等都是膾炙人口的小說精品。
社會現代化是一個持續不斷的發展過程。在新時期,實現歷史變革和社會轉型,建設現代化的強大國家,成為宏偉的戰略目標。這種現代化訴求的歷史境遇,必然產生社會的現代化和文學的現代性的關系問題并需要及時給予恰當的回答。從總體和全局上說,文學的現代性應當自覺地配合、推動和促進社會的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以期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是新時代賦予社會主義文學事業的神圣天職。新時期以來,一些文藝理論工作者對文學的現代性與社會現代化的關系給予了較多的關注。有的以現代性作為文學的追求目標,有的甚至把現代性提升為文學的指導思想。然而,自引入西方現代的文化理念和文藝理論思潮之后,學界對文學的現代性的理解頗多歧見。
中國當代學者所倡導的文學的現代性,大體可區分為兩種:一種是以理性主義為依托、以推動社會現代化為目標的現代性;一種是以非理性主義為基礎、以新人本主義為靈魂、以反思和批判現代化歷史進程中出現的負面現象為旨趣的現代性。前者是包括肯定認知理性、科技理性和道德理性在內的啟蒙現代性;后者則指不同程度上否定認知理性、科技理性、道德理性等啟蒙理性的審美現代性。怎樣理解和處理啟蒙現代性和審美現代性的關系,成為影響新時期文藝理論的思想內涵和學術走向的重大問題。一些比較年輕的學者,多半選擇和挪用西方審美現代性理論,認為現代化歷史進程雖然可以帶來生產力的發展和物質財富的劇增,但啟蒙理性和科技理性的過度膨脹,卻造成了對人的壓抑,甚而導致人的異化。這些疑慮和憂思,具有預防和警示作用。吸取審美現代性的合理因素,有利于發揮啟蒙現代性的積極功能。我們應當自覺地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充分考慮當代中國的國情和社會發展的實際水平。我國屬于發展中國家,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當代中國與高度發達的歐美國家存在著巨大的歷史反差。因此,不能完全照搬和套用現當代西方的審美現代性理論,拿來片面地觀察和評判當代中國的現代化事業。一味地批判啟蒙理性,不恰當地批判科技理性,是缺乏現實合理性的。不可否認,伴隨當代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一些后現代主義的因素也在增長著。現實生活中,或許程度不同地存在著一些由于啟蒙理性和科技理性的發展萌生出壓抑人的現象,值得關注。但從全局和整體上說,當代中國人不是被啟蒙理性和科技理性所壓抑,而恰恰是由于缺乏高度發展的啟蒙理性和科技理性,使當代中國人感到受壓抑。我們應當時刻銘記因啟蒙理性和科技理性落后而被動挨打和飽受欺凌的沉痛的歷史教訓。為了迅速改變中國的落后面貌,理應虔信和發揮知識的力量。只有用啟蒙理性和科技理性武裝起來的當代中國人,才能抬起頭,挺起胸,從而“做大寫人”、“圓強國夢”。
新中國的前30年,承接和發揚了五四新文化運動和延安革命文藝運動的優良傳統,現實主義的文藝創作和文藝理論占據主導地位。當時被引進并本土化了的文藝理論的蘇俄模式非常強調對文學的社會歷史研究。從學科性質上說,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屬于強大的社會歷史學派。以反映論為基礎的文學研究和教材建設,突現了文學與現實生活的聯系,拓展和深化了對文學藝術的社會歷史研究。
相對而言,進入新時期后,比較注重對文學的人文研究,但對文學的社會歷史研究從來沒有中斷過。由于現實生活的感召,力倡恢復現實主義的文學傳統,產生了“新現實主義”、“新寫實主義”等,涌起了“現實主義沖擊波”。文學創作和文學理論都扮演了思想啟蒙的角色。“改革文學”、“反思文學”和相繼出現的反映“反腐倡廉”的小說和影視作品,對展示改革開放的艱辛與實績,揭露現代化過程中所遇到的深層次矛盾,都起到了警醒和導航的作用。新時期的文學創作對現實生活中的社會歷史狀態的描寫和文學理論對現實生活中的社會歷史發展趨勢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為促進社會轉型和推動歷史變革充當了開路先鋒。
在一段相當長的時期內,由于文藝理論界忽視對文學的人文研究,或因為對文學的社會歷史研究一定程度上壓抑了對文學的人文研究,特別是把文學的社會歷史因素推向極端的庸俗社會學和庸俗政治學,以至傷害了人,扭曲了人與文學的關系。進入新時期后,對人、人性、人道主義和文學的人文精神的強調高潮迭起,多次興起關于人和人文精神的大討論。
一次是關于人性、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的討論。一些學者提出,社會主義社會也存在著人的異化現象,并肯定共同人性。這次討論觸及一些深層次問題,但未能充分展開。關于人性的共同性和差別性的關系問題,在革命戰爭年代適當強調人性的差別特別是人性的階級差別是合理的和必要的,但新中國成立后,進入和平建設時期,適當強調人性的共同性同樣是合理的和必要的。在人性的共同性和差別性的關系問題上,用人性的差別性排拒人性的共同性,或以人性的共同性抹去人性的差別性都是不妥當的。人性的共同性寓于人性的差別性之中并通過人性的差別性表現出來。
一次是關于文學與人文精神的討論。一些有文化操守的人文知識分子,對市場經濟的負面因素引發的價值畸變、道德淪喪和人文精神滑坡現象,敘說內心的困惑、痛苦和祈盼,呼吁張揚人文精神,為此展開了討論。
一次是關于文學表現社會理性和表現人文關愛的論爭。對話雙方或者強調文學表現人文關愛,或者強調表現社會理性以及它和人文關愛的辯證統一。經過討論和爭鳴,增強了學界對文學表現人文精神的重視,對文學進行人文研究的關注。有的學者鮮明地提出“文學是人學”的命題,得到了普遍的贊同。在對文學的社會歷史研究和對文學的人文研究的關系問題上,側重于表現其中的某一方面是允許的。從與社會歷史因素的聯系上,側重表現對文學的人文研究,可以凸顯文學的人文精神;從與人文因素的聯系上,側重展示對文學的社會歷史研究,可以凸顯文學的歷史精神和時代精神。應當盡可能地把兩者有機地結合起來,使文學中所表現的時代精神、歷史精神和人文精神達到完美的融合。恩格斯主張用“美學觀點和歷史觀點”來評價作家作品,提倡美學觀點表明他對文學的審美特性的尊重,而從文學的內容和根源上說,體現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的歷史觀點顯得更為重要。馬克思、恩格斯說:“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2](P66)作為精神現象的文學藝術,只有置放到一定的歷史結構里、歷史范圍內和歷史過程中才能得到科學的解釋,從而找到“根源的根源”。況且,歷史只不過是人的社會實踐活動而已。正如沒有脫離人的歷史一樣,也沒有脫離歷史的人。從歷史觀點中可以自然地引申出人學觀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寶庫中擁有豐富深刻的人學思想。一些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工作者在運用馬克思主義的人學理論研究文學的性質、價值和功能方面進行了有益的嘗試,取得了初步的成績。筆者以為,只有從史學觀點、人學觀點和美學觀點的有機結合上,才能完整地、系統地把握文學的性質、價值和功能。因此,對文學進行社會歷史研究或進行人學或人文研究或進行美學或審美研究,都是正常的和需要的。
新中國的前30年,由于現實生活的需要,現實主義的文學創作和文學理論占據主導地位,非常強調文學的外部規律研究,注重文學藝術與時代、歷史、社會、生活實踐這些客體因素的密切聯系,與此相關,特別重視這些因素作為表現對象和描寫內容的研究,形成了一套相當完整的關于內容與形式的經典性理論,即內容決定形式,形式依賴內容,內容是形式的內容,形式是內容的形式;主張和追求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統一。
進入新時期后,這些經典性理論遭到質疑或解構。這是內因和外因兩方面綜合作用的結果。從內因方面說,不承認形式的相對獨立性,甚至用內容壓抑形式,長期忽視對文學形式的研究;從外因方面說,新時期后移植的大量的有影響的關于文學形式的理論對內容決定形式的觀念產生了強烈的沖擊。從實質上說,“反內容決定論”是外部世界和歷史領域中的“反存在決定論”和“反歷史決定論”在文學領域中的表現。存在決定意識、內容決定和制約形式的基本原則,實際上是很難被解構的。各種“反決定論”盡管達不到預期的目的,但作為對外部規律壓抑內部規律、文學內容壓抑文學形式的反撥,卻大大刺激了文學形式理論的發展,主要表現在:(1)域外的或一定程度上本土化的從俄國形式主義到布拉格的結構主義以及英美新批評派的形式主義和內部規律研究,催生出各式各樣的文體學、文本學、語言符號形式學、敘事學、解釋學、讀者反應理論、接受美學,等等;(2)域外的或一定程度上本土化的現代主義的文學運動和文學實驗,其文學形式理論更加花樣翻新,令人撲朔迷離,如新時期后出現的“先鋒派小說”刻意營造“結構魔方”,講究“敘述策略”,追尋和崇拜語言的變幻……這些具有精英情結和貴族心態的小說家們盡管有一些新的探索,但由于曲高和寡,使他們的現代主義的文學實驗逐漸淡出讀者的視野而走向式微;(3)域外的或一定程度上本土化的解構主義或后現代主義的文本學理論,反對“宏大敘事”,拆解外部對象世界的整體結構,拒斥文學的內容和形式的統一性,對文本進行碎片化、平面化、淺層化和邊緣化處理的同時,也增添了一些有益的新東西。
總之,西方現代或一定程度上本土化了的形式主義理論對文學形式和內部規律的研究取得了突出的實績,產生了大量的研究文學形式和內部規律的學術成果,彌補和豐富了中國當代文論中所缺失和空疏的部分。這種對文學形式的研究,有的還保持著與文學內容的聯系,有的卻不是內容和形式相統一的文學研究,而是企圖疏離和濾凈內容的形式研究。這種“去內容化”的形式研究是對文學的片面的形式上的研究。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形式理論多半是不講科學性的,而標舉科學主義的形式主義所體現出來的科學性也是不完整的。這種“去內容化”的只限于內部規律的形式研究所體現出來的“科學性”,實際上只是一種表層的、片面的、形式上的科學性,而并非是凸顯內容本身和內容與形式相統一的科學性,不可能充分體現出科學精神。作為文學內容的社會、歷史、政治因素,實際上是無法抹掉的。即便是“有意味的形式”也會導致把濃郁的內容淡薄化和稀釋化,縱令是把內容理解為“完成了的形式”,也不能改變內容制約形式,形式修飾、包裝和表現內容的基本事實。研究外部和內部的文學規律,當然要追求內部和外部之間、形式和內容之間的深層的有機聯系。探索文學的真理,必須依靠和體現科學精神,而不能停留在和滿足于只局限于形式層面的所謂的“科學性”。
在對文學的內部規律研究和外部規律研究的關系問題上,應當主張二者兼顧,不可以相互取代。全然地“向外轉”和一味地“向內轉”都是轉不好的。有學者把文學的內部規律和外部規律形象地比喻為地球的“自轉”和“公轉”的關系,這種比喻是貼切的、恰當的。文學像地球一樣,圍繞“公轉”的軌道進行“自轉”,通過“自轉”實現“公轉”。可見,應當把對文學的內部規律研究和對文學的外部規律研究有機地結合起來,脫離內部規律的外部規律研究或脫離外部規律研究的內部規律研究都是不完整的。
新中國的前30年,最有影響的文藝觀念是反映論。這種反映論的本意是革命的能動的反映論,在理解和實施時,確實存在著教條主義、機械唯物主義、庸俗社會學和庸俗政治學的干擾,但也不能以此為憑,把革命的能動的反映論定性為直觀的機械的反映論。與反映論相聯系的是實踐論,實踐論是反映論的基礎。反映的結果,產生文學的觀念形態,具有意識形態性。反映的效果,凸顯文學的關系屬性即功利性,一定程度上體現出曾被稱為“革命功利主義”的價值取向。新中國的前30年,反映論、實踐論、意識形態性和功利性和它們之間的整體性和統一性,是一套具有歷史性和代表性的文藝觀念。
進入新時期后,文藝觀念的拓展和創新可視為新中國前30年文藝觀念的持續性發展。新時期的文藝觀念更加開放和多元。西方現代文藝觀念的大量引進以及初步本土化所產生的融通、重塑、改制、變形和再生,可謂千姿百態,令人目眩,只能舉其要者而論之。從本原和根基的意義上說,選擇具有統領性、普適性和決定性的觀念,當推以實踐論為基礎的反映論和價值論。
進入新時期后,實踐論的文藝觀念越來越得到高度的重視,一方面承接了新中國學術的思想傳統,一方面吻合和回應了西方現代文藝理論特別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學術潮流。鑒于實踐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性地位,從實踐論視角對文學進行深入研究是學術發展開始走向成熟的重要標志。實踐出真知,實踐出新說。具有元意義的實踐,是一切精神現象得以產生和發展的源泉,人類的一切優秀的文化思想成果都是社會實踐創造出來的精神產品。可能正是由于這種原因,有的學者把實踐論提升到“本體論”的高度加以強調。毫無疑問,實踐是“源泉”,是“創體”,但是否可稱為“本體”尚需進行更加確切的界定。應當說,在“人化”的層面上,在創造物的世界里,實踐是具有一定的本體論意義的,但這種實踐本體論不是抽象的實踐本體論,而仍然是社會歷史的人的實踐本體論。
價值論和功利論實際上是相近的同一系列的概念范疇,都關注對象與人的“關系屬性”。價值論可以理解為功利論在新時期的新表述。由于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文學生產的價值取向和功利追求凸顯,從價值論視角研究文學或探索文學的價值屬性是及時的和必要的。但價值論不能脫離反映論,不以反映論為基礎的價值論會失去價值選擇的自覺性、目標感和方向性。其次,文學價值內部還存在一個合理結構問題,對文學的價值論研究亟待解決文學的審美價值和實利價值的關系問題。再次,文學價值也存在一個品位和檔次的問題,對文學的價值論研究,理應引導從表現一般價值向表現核心價值和核心價值體系提升。
在新時期,西方現代的文化和文藝思潮乘勢東漸,如風云漫卷,經過本土化的實驗,使當代的中國文壇進入了一個沸沸揚揚和紛紛擾擾的世界。文藝觀念與文藝思潮緊密相關,研究文藝思潮實際上也是從文藝思潮的視角更加深入地探討文藝觀念。最有影響的文化和文藝思潮有:新人本主義思潮、后現代主義思潮、反本質主義思潮、文化主義思潮,等等。
新人本主義思潮是以非理性主義為靈魂的,是以反認知理性、科技理性和道德理性為旨趣的,是以現代主義先鋒派的創作和作品為表征的。從正面的意義上說,這種思潮可以啟發我們關注個體的人的狀況和命運,滿足人的正常的生理和欲望層面的需求,吸取其中的合理性因素,對建立潛意識和意識相結合的意識結構、探索新的理論形態是有益的。
產生于西方后工業社會的后現代主義思潮,特別是帶有明顯的后現代主義特征的反本質主義思潮企圖顛覆主流的意識形態,消解事物的整體性、統一性、穩定性和權威性,表現出一定的破壞性,把它引入尚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發展中國家的中國,需要接受選擇和檢驗。后現代主義和反本質主義思潮,可以啟發我們消解那些僵化的體制,更加強調非主流領域中的知識建構,關注個體的人的自由和處于邊緣化狀態的弱勢群體。一些有信仰的中國學者并沒有為反本質主義的風潮所撼動。他們一方面拒斥反本質主義,一方面拋棄僵化的、封閉的和凝固的本質觀,而認為事物的本質是開放的、流動的、不斷發展的,肯定本質的系統性,表現出應對的良知和勇氣。實際上,事物的本質是無法消解的。它即便被打碎重塑,卻仍然以改變了的方式和形態繼續存在。文藝理論工作者應當以追尋文藝的本質、價值和功能為己任。任何一種文藝觀念和批評模式都是流變不居的活性結構,都會經歷建構和解構的不斷的、無限的、深刻的歷史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說,事物的本質不滅,規律永存,真理長青。學術研究是不斷求索的過程,反叛和解構過時的和失效的本質觀應視為其中應有之意。但解構不是目的,解構的目的是為了建構。
文化主義思潮越來越引起學界的關注。有的學者分析了文學的“文化轉向”。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有的學者提倡“文化一體化”,企圖用文化的共同性取代文化的差別性和文學的特殊性。這是行不通的。全球化和全球文化的一體化,應當尊重世界各民族文化的平等性、豐富性和獨立性,切不可侵害和化掉不同民族和地域的文化之根,壓制和剝奪不同民族和地域的文化、文藝理論和文學的生存和發展的權力。我們應當努力發揚中華文化的民族特色,增強文學的文化底蘊、文化內涵和文化的價值和功能,抵制憑借泛文化主義的強勢擠壓文學,甚或宣揚“文學終結論”。要正確對待以圖像時代的電子傳媒技術為依托的大眾文化,特別是網絡文化的勃興,并積極加以引導和提升,鼓勵創造大眾文化的經典。以建構先進的和諧的新文化為目標,積極促進大眾文化的生產和消費,提高大眾的科學文化素養和倫理道德情操,并確保大眾的文化權益。
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經過幾代人的共同努力,當代中國的文藝理論實際上已經開始形成一體、主導、多樣的格局和結構。當代中國的文藝理論的格局和結構表現為有主旋律的多聲部合奏。
任何文化和文藝理論都表現為一個包含著矛盾和統一的共同體,既是多樣的、多元的,又具有主流、主潮、主導的方面。無主導的多樣和多元,或無多樣和多元的主導,都是不健全的。一些文藝理論家開始清醒地領悟到,各種文藝觀念實際上都只是對文學藝術的本質、價值和功能的某一方面、層次、過程和關系的概括和揭示,因此都具有自身的合理性,都具有一定的涵蓋面。各種文藝觀念都具有概率論意義上的有效性和適用度,都在文藝理論的整體框架所屬的位置和坐標點上,擁有自身的生存權利和發展空間。然而,任何真理都是有邊界的。如果隨意超越自身的適用范圍,把一種文藝觀念絕對化和最大化,推向極端,上升為壓倒一切的總觀念,有可能會流于荒謬,從而走向反面。各種文藝觀念之間的關系不是相互取代的關系,而是多元共生和彼此互補的關系,實質上是一種平等對話的間性關系。主張和信奉一種文藝觀念的學者,理應包容多樣,尊重他者,不斷發展和完善自己。只有這樣,才能呵護和維系文藝理論生態系統的良性運行。
當代中國文藝理論的發展趨勢是逐步從以分析思維為依托的微觀研究走向以綜合思維為基礎的宏觀研究。誠然,這兩種研究都是需要的,或共時態并存,或歷時態交替輪流凸顯。文藝理論的生態結構好比一幅圖畫,既要有宏偉的構圖,又要有精美的細部。從總的發展態勢看,如果說20世紀是以分析思維和微觀研究見長的時代,那么可以說,新世紀則是以綜合思維和宏觀研究取勝的時代。這種走向符合人類思維的發展規律。20世紀以分析思維為基礎的微觀研究探索了文學和文藝理論的各個層面,十分精細和幽深,取得了豐碩的學術成果,為新世紀從宏觀視野進行理論概括提供了豐富寶貴的思想資源。進入新時期以來,許多有見識的學者,體認到文學的本質具有多層面性、系統性,文學的本質是系統本質,把握具有系統性和系統本質的對象,必須運用系統的、宏觀的、整體的、綜合的思維方式和研究范式,相繼提出了“綜合、創新”、“多樣、主導、綜合、創新”和“宏觀、辯證、綜合、創新”的主張,并逐漸成為學界的共識。只有大綜合,才有大創新。只有走向宏觀、辯證、綜合的創新研究,才可能為建構“大文藝學”即宏觀文藝學或戰略文藝學提供可行的和有效的思維方式和研究范式。
進入新時期以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中國化和西方現當代文藝理論的本土化、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現代轉化,是同步進行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中國化在現代西方文論的本土化和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轉化的過程中,經過互化、順化和同化,日趨成熟和日臻完善。這三種理論形態和學術話語存在著一個互化問題,并在互化中實現各自的強化和優化。我們應當以建設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為宗旨,吸取西方現當代文藝理論本土化和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現代轉化所取得的學術成果,豐富和發展自己,并努力凸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中國特色和民族精神。我們應當自覺地躬行“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的原則,博采眾長,擇善而從,優化組合,努力攀登文藝理論學科的高峰。推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在當代的發展,必須強調問題意識,傾聽實踐呼聲,對時下文藝現象進行系統的理論概括,以提升中國文藝理論的當代性;積極實施“古為今用”和“洋為中用”的方針,對西方現當代文藝理論的思想資源加以內化、融通、重塑和改制,以增強中國文藝理論的世界性;促進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思想資源的觀念活化和當代生成,以優化中國文藝理論的民族性,從而創建當代性、世界性與民族性和諧有序、有機統一的中國文藝理論的新體系。
[1]《鄧小平論文學藝術》,北京,作家出版社,1998。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2版,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