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如何朗讀,恐怕不單是這篇文章本身的朗讀問題,它不僅關系到如何理解、把握文章的立意、風格,而且還關系到對作者的全部創作的理解和把握,關系到對作者整個人生觀和文學觀的理解和把握。
所以,朗讀魯迅散文詩《雪》的前提,恐怕是對魯迅其人其文,有一個起碼的了解、認識、理解和把握。
魯迅的文學觀是“啟蒙主義”的,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的。他認為,文人既然是人,心里就仍然有是非,有愛憎;但又因為是文人,他的是非就愈分明,愛憎也愈熱烈。“遇見所是和所愛的,他就擁抱,遇見所非和所憎的,他就反撥”。他主張,文人“一定得有明確的是非,有熱烈的好惡”:文人不應該隨和,而且也不會隨和,會隨和的只有和事佬。但這不隨和,卻又并非回避,只是“唱著所是,頌著所愛”,而不管所非和所憎;“他得像熱烈地主張著所是一樣,熱烈地攻擊著所非,像熱烈地擁抱著所愛一樣,更熱烈地擁抱著所憎”。他指出:“能殺才能生,能憎才能愛,能生與愛,才能文。”
他明確反對有的學者把“靜穆”立為詩的極境,說其實荷馬史詩是雄大而活潑的,薩福的戀歌是明白而熱烈的,都不靜穆。他還指出,東漢的蔡邕“并非單單的老學究,也是一個有血性的人”。而被論客贊賞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在后人的心目中實在飄逸得太久了,但在他的全集里,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的“金剛怒目”式,證明了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飄飄然”:他和屈原、阮籍、李白、杜甫“有時都不免是怒目金剛”,都不免有些“憤憤不平的樣子”;歷來的偉大的作者,沒有一個“渾身是‘靜穆’”的。正因為陶淵明“并非‘渾身是靜穆’,所以他偉大”。
當然,常常“金剛怒目”的魯迅,也不是一個“渾身靜穆”的文學家。他是現代中國最有血性、最有骨氣的思想文化巨人。他懷著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和崇高的文學使命感,熱烈而執著地擁抱著人生,擁抱著文學,立志以文學來改造黑暗窳敗的社會,改變國民的愚弱疲敝的精神,以實現“立人”的宏愿,并為此不止息地奮斗了一生。
魯迅作為文學家之偉大,正在于他的“熱烈”,“金剛怒目”式的“熱烈”。
他反對一切“幫忙”和“幫閑”的文藝,反對“瞞和騙”的文學,反對某些作家以清高風雅為標榜的,圓轉活脫、超然物外的文化立場和文學態度。他的人生哲學和文化取向,是一種精神追求的哲學和取向、精神勞作的哲學和取向:他的文學、他的文字,充溢著異常強烈的情感,具有熱烈的愛和熱烈的憎,即使是“冷”,也是“熱到發冷的熱情”。
魯迅文學的基調,無疑是“熱烈”的。他的所有作品,都或直接或間接、或明顯或曲折地呈現著這一情感基調。自然,他的作品是體裁不同、形式多樣、手法富于變化的,但可以視為在“熱烈”這~主旋律之中的豐富變奏,是在“熱烈”這一總色調之中的多彩光譜。
只有理解了魯迅的人生觀、文學觀,理解了魯迅文學的“熱烈”的基調,我們才能比較準確地理解和把握《雪》的情感,從而進行文本的朗讀。
此文不到670字,分成六個段落,前三個段落為第一部分,后三個段落為第二部分。前三個段落字數多;而后三個段落字數少,為192字,不到全文總字數的三分之一。第一部分主要敘寫南方(“暖國”)的雪的特色,以及下雪后孩子們堆雪人(“塑雪羅漢”)的情景和快樂。第二部分重點描寫和概括北方(“朔方”)的雪的特點。這兩個部分,具有互相比照、彼此烘托、前后映襯的審美效果。
《雪》的情感基調,無疑也是“熱烈”的。但是,在整體的“熱烈”當中,又有前后不同內容的差異。
第一部分是生長于南方的作者,對于“江南”的雪的特點,以及雪后孩子們“塑雪羅漢”的歡樂的憶述,情感是溫柔的、柔和的,是在總體的“熱烈”的格調之中的脈脈溫情。這一部分與后一部分自然形成了一種對比,在對比中鮮明地呈現出了“江南”的雪與“朔方”的雪的不同。“隱約著的青春的消息”和“滋潤美艷之至” 的江南的雪,顯然是迥異于北方的“冰冷的堅硬的燦爛的雪花”的。
雪后的“江南”與北方相比,也確乎不同:雪野中不但有花,而且花色各異,有血紅的寶珠山茶,白中隱青的單瓣梅花,深黃的磐口的蠟梅花,以及冷綠的雜草。由于是回憶,作者眼前仿佛浮現出一種想象中的美妙景致:“冬花開在雪野中,有許多蜜蜂們忙碌地飛著,也聽得他們嗡嗡地鬧著。”
這些內容,加上孩子們凍得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以及嘴唇上涂著胭脂的雪羅漢等文字,須以熱烈而溫柔的情感和語調,來朗讀,來處理。在一些重點語句、詞語的具體處理上,邏輯重音和情感重音的把握上,語速、語調與詞語的感情色彩的表現上,都要恰到好處地體現這一要求。
比如,前三個段落,語速都應該是比較慢的。起首一句“暖國的雨,向來沒有變過冰冷的堅硬的燦爛的雪花”,語速就要慢一些:“暖國的雨”四個字尤其要慢;“雨”可以用拖長音,以制造一種沉入回憶之中去的氛圍。當然,“冰冷的堅硬的燦爛的”三個形容詞,要在輕柔中加重一點,以示區別。“滋潤美艷”最好要有所變化,“滋潤”一詞可作升調,“美艷”則用降調,而且要讀得稍重些。“隱約”一詞也要讀得稍重一些,而且應讀出一點神秘的感覺。“青春的消息”的“消息”二字,要連得緊一點。“雪野中有……”以下是列舉各種花,速度可以稍稍加快,“單瓣”“深黃”“磬口”“冷綠”等要稍重。讀到“花”時,要讀出格外柔和、親切而又美妙的感覺。“蝴蝶”一詞要用升調。“蜜蜂”及以下的“山茶花”“梅花”和“蜜”應該重一些。“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見……”語速要加快:“嗡嗡”二字,要刻意讀得有象聲詞的味道。這一句語調要輕柔、飄逸,讀出夢幻般的意境來最佳。
第一部分的后兩段,皆與“塑雪羅漢”有關,主角都是孩童,總體上的慢速和柔情中,要加進快樂的情緒和頑皮的調子。例如,“孩子們用龍眼核給他做眼珠,又從誰的母親的脂粉奩中偷得胭脂來涂在嘴唇上”,要讀出兒童的天真可愛的勁兒來:而像“這回確是一個大阿羅漢了”“連續的晴天又使他成為不知道算什么”等句,則要讀出一點幽默的意味。第三段最后一句“而嘴上的胭脂也褪盡了”,速度則要明顯地慢下來,給人以結束回憶,無限惆悵、無限思念之感。
這一部分的心境和氣氛,是清朗的、寧靜的、祥和的、明凈的、輕盈的。其中有對少年時期美好、難忘的歲月的緬懷與追憶。那是一個充滿詩意和色彩、童心和童稚的世界,不能不以柔和深長的感情付諸表達。
第二個部分,總體速度明顯要比第一個部分快,兩個部分的差別,要一下子就能顯現出來。變化要從第四段開頭的“但是”之后開始,速度當然最好逐漸加快。讀到“他們決不粘連”一句,要有堅實、沉墜的感覺。“就是這樣”也要進行類似處理。“在晴天之下,旋風忽來,便蓬勃地奮飛,在日光中燦燦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霧,旋轉而且升騰,彌漫太空,使太空旋轉而且升騰地閃爍”,這一個長句子極精彩,是作者熱烈抒寫朔方之雪的大氣魄、大境界的,走向了全文的高潮,語調應當是熱烈的、激越的、高亢的,但又是深沉的,音質要有立足大地之上的結實、厚實、沉實、堅實感。
接下去一段,達到了文章的高潮。自第一句“在無邊的曠野上”始,語速即可慢下來,到“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要由低、慢,一個音符緊跟著一個音符,累積著,逐漸攀升到感情情緒之巔峰。要著力在熱烈如火的情感中,突顯遼遠宏偉、粗獷浩大、壯麗偉美的深邃意境和壯闊情懷。
到了最后一段,一個“是的”,再次把語調降下來,速度自然也減慢了,聲音跟著加重。“孤獨”“死掉”“精魂”要更重,而且伴隨著音調的上升,速度也要快起來。至“雨的精魂”,再減速。“精魂”的聲音,要幾乎一字一頓(但不能太板、太生硬),戛然而止,迎來全文的一個強勁有力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