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俗語義”一詞最早由上海外國語大學王德春教授提出。王德春教授在深入研究國俗語義的基礎上提出建立一門“國俗語義學”,并進行了開創性的研究。所謂國俗語義,就是人們在詞語的實體指稱意義的基礎上添加的民族文化語義。國俗語義是語義民族性的一種表現,它反映使用語言的國家的歷史文化和民族風俗,離開民族文化背景,難以理解語言單位的含義。與一個國家的政治經濟、歷史文化、風俗習慣、思維方式、心理氣質等有關,具有民族文化特色的詞語,叫“國俗詞語”,它是語言民族性的一種表現。如“蟬”有“解脫、逃脫”“高尚、淡泊”“失意”“幽怨”“靜謐”“悲涼”“秋天”等國俗語義;“杏”有“醫界”“女子居室”“農耕信號”“仙意”“吉祥”“隱遁”等國俗語義。國俗語義的揭示和研究,對語文教學的改進、對中華文化的發揚有著重大意義。國俗語義感就是對國俗詞語的準確快速的感受能力。我們可以從以下幾方面著手,將國俗語義感的培養滲透到日常的語文教學中去。
1 還原國俗詞語的意味感
詩歌教學,尤其是古詩教學,要還原詞語的國俗語義。比如,鑒賞杜牧的《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詩歌描寫宮女深居宮中的孤獨生活,抒發宮女失意、凄涼、悵惘的情緒,寫得清新爽朗、意境深遠。為了表現這一情感向度,詩人選擇了與之對應的時令、意象和典故。如“秋”,有悲涼的國俗語義,歷代詩歌如“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湖海蹉跎感歲華,滿腔秋思系蒹葭”,“脈脈懷春情,悄悄驚秋怨”,等等,無不與“怨恨、憂愁、思念”聯系在一起。接著看“銀燭”,這里是白色的蠟燭的意思。而“蠟燭”具有什么國俗語義呢?“花燭”表“結婚”,“紅燭”代“教師”,“殘燭”含有暮年的悲涼,“燭淚”指情思的凄切,這里的“銀燭”發出幽幽的微光,使屏風上的畫顯得暗淡而幽冷,使人倍感凄涼。再看“輕羅小扇”,它是夏天用來取涼的薄綢團扇,因此“秋扇”有“棄婦”的國俗語義,“輕羅小扇”象征持扇宮女被遺棄的命運。還有“流螢”,指飛動的螢火蟲。古人有“腐草為螢”一說,認為雜草叢生的荒涼之處有螢火蟲,所以“流螢”使深宮倍加凄涼。最后看“牽牛織女星”,這里實際上是用典,宮女仰望牛郎織女,想起自己的不幸身世,喚起對真摯愛情的向往,但是,她的牛郎何在?只有“此恨綿綿無絕期”了。抓住國俗語義,全詞境界全出。
2 比較國俗詞語的意義感
漢語的詞語往往具有多劉生,這既有積極作用,也有消極影響,在教學中要努力克服因多義而造成的消極影響。比如對毛澤東的《沁園春春·長沙》中“糞土當年萬戶侯”的理解,教材都將“糞土”看作意動用法,釋為“把……看做糞土”,即把“糞土”理解為我們現在的常用義“糞便和泥土”。其實“糞土”一詞古已有之。《論語·公冶長》:“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于予與何誅!”’現代成語“朽木糞土”即源于此,比喻不堪造就、對社會沒有用處的人。因此我以為毛澤東同志認為“當年萬戶侯”都是些高爵顯位和腰纏萬貫,而沒有真正才能的無用之人。盡管將“糞土”理解為“糞便和泥土”也能表現毛澤東對“萬戶侯”的蔑視,卻難以體現出毛澤東的偉大志向。只有將“糞土”理解為“無可造就的人”,才足以體現毛澤東的英雄本色和作為—代偉人的沖天豪氣,不僅自然引出下文“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而目巧妙呼應了上闋的“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3 探究國俗詞語的意圖感
抓住詞語的國俗語義,不僅是走進文本的關鍵,而且是觸摸作者意圖的捷徑。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總是選用富有社會文化意義和修辭聯想色彩的國俗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意圖,從這個意義上說,閱讀教學很大程度上就是通過國俗詞語來領會文章內涵的過程。王勃的(滕王閣序>是一篇入選高中課標教材的杰作,作者贊地靈人杰,敘躬逢盛宴,繪山川勝景,抒樂極生悲,嘆知己難遇。就情感而言,尤以四美具,二難并,興盡悲來,懷才難遇最打動人心。王勃的心路歷程出現如此大的變化,與他個人一段不尋常的經歷不無關系,即王勃是在殺官奴而獲罪、其父亦受牽連而遭貶的情況下寫下此文的。明白了這一背景,再來理解文中“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一句,難度就降低了很多。但文中還有幾個詞語較為難懂,如“天柱…‘北辰”。單單知道“北辰”即“北極星”這個實指意義還不夠,只有深入到“北辰”的國俗語義“國君”,才算走進堂奧。中國古代因為皇帝坐北朝南,北者北辰,北極星,喻皇帝。《論語·為政》:“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同樣,“天柱”也不僅僅就是昆侖山上高達天上的銅柱,也有特定的國俗語義。《淮南子·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此處“天柱”就有支天之柱的意思,就帶上了“宮殿”“帝都”等國俗語義。可見《天柱》《北辰》分別有“宮殿”“國君”的國俗語義,這樣就與“二難并”中的“賢主”聯系在一起。作者選擇這些詞語,有何意圖呢?恐怕主要還是為了委婉地表達對所謂“圣君”“明時”的不滿,賢主雖在。而壯志難酬。這樣寫,既可為下文的悲而有度的文氣蓄勢,也讓文章獲得蘊藉之美。
4 區分國俗詞語的民族文化感
也許有人會說,國俗語義感只能用于中國文學作品特別是古代文學作品的教學,對外國文學作品的教學沒有什么作用。對此,需要澄清的是,經過千百代人的創造和積累,各國也都形成了相對獨立的詞匯和語義體系。由于時間距離和歷史環境造成的詞義變化以及對作者個性心理的不了解而形成隔膜,使得解釋產生誤區,因此必須通過批判的解釋來恢復文本產生的歷史情境和揭示作者的心理體驗,從而達到對文本的真正理解。
盡管當下的語文教學面臨著重心轉移和范式重建的趨勢,越來越突顯出讀者的地位,但是在外國文學作品的教學過程中,注意形象的文化差異,緊扣該民族文化特質的解讀總是更加合理科學的。比如入選高中選修教材的《山羊茲拉特》,絕大多數讀者一直以為小說反映的是人與動物的和諧關系,這與他們不清楚“山羊”的西方民族文化語義有很大關系。我們知道,lamb除了實體指稱意義外,還有“無辜”義,如稱耶穌為“the lamb of God”(上帝的羔羊);“溫順、馴良”義,如mildas a lamb(溫順如羔羊);lamb還有“天真爛漫、容易上當”等語義。顯然,作家選取“山羊”作為受害者,包含著一種“無辜”“溫順…馴良”的語義考慮。茲拉特因年老奶少就要被賣掉,是“無辜”;茲拉特臨走時被套上繩索,舔著阿隆的手,搖晃著小胡子,處處都對人充滿信任,是“溫馴”……教學(山羊茲拉特>時,我們腦中會不自覺地冒出這樣的念頭:茲拉特用自己的奶喂養阿隆,以及茲拉特那一聲“咩——》無不傳達出山羊“通人性,有智慧”的一面。殊不知,這無意中已經將漢語的國俗語義“智慧”用在了茲拉特的身上,卻未曾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偏離了軌道。這樣理解,如果從“讀者理論”的角度來看倒也無妨,但是若從“文本理論”或“作者理論”的角度來看,也許正本清源會更恰當。
國俗語義感是語感的重要組成部分,有意識地培養學生的國俗語義感,不斷修正、豐富和促進學生的語感圖式,鍥而不舍地雕琢學生的語感,使之不斷廣化、深化、美化、敏化,就能豐富和提高學生對言語形式的感受能力。反之,忽視國俗語義的語文教學,詞語的修辭色彩不能顯示,學生的言語能力就可能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