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個五年計劃
我從1946年(時任晉冀魯豫解放區中央局經濟部工礦局局長,兼任峰峰煤礦董事長、不公開的黨委書記)開始與煤炭工業結緣。
燃料工業部于建國時成立,陳郁同志任部長。1952年底,我任副部長。不久,趕上了計劃、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一五”計劃),希望為新中國的工業化打好基礎。黨中央要求“一五”計劃結束時的全國煤產量應比五年前增長70%。這是一個相當艱巨的任務。
為了制定切實可行的“一五”計劃,分管煤炭口的陳郁部長和我帶領各級領導干部,與技術人員及工人們一道,對各個礦場進行了實地考察,對每一口礦井的出煤量、增產潛力進行了調查。隨后,我們對所得信息進行了反復的分析、研究,擬定了煤炭工業的“一五”計劃,受到了中央的褒獎。
大家認為,發展煤炭工業應從三個方面著手:1. 繼續恢復、改建舊礦井;2. 對生產井進行技術改革;3. 積極為建立新礦井創造條件。另外,我們一定要堅持“安全第一”的一貫方針,確?!耙晃濉庇媱澋捻樌M行。
1955年,煤炭部成立,陳郁任部長、黨組書記,我任第一副部長、黨組副書記。1957年,我們超額完成了“一五”計劃所規定的生產和建設任務,并在科研、教育、經營、管理等方面取得了好成績。
1957年夏,陳郁部長和我組織有關人員寫出了有關“一五”工作的總結報告,其題目為《煤炭工業第一個五年計劃生產建設中若干問題總結》(《總結》)。在《總結》中,部領導檢查了六個方面的問題,并對其產生的根源、內因和外因作了詳盡的、實事求是的分析。這里,我僅就其中爭議最大的兩個問題,談談我的認識和意見。
1. 計劃經濟問題
盡管我們超額完成了煤產任務,但全國煤炭供應仍是緊張,影響了全國的工業生產。為了緩解煤炭供應的短缺,國務院發出《關于發展小煤窯的指示》,以調動地方政府、農業、手工業合作社的積極性,千方百計增產煤炭。
《總結》認為,煤炭供應短缺主要是由兩個原因造成:一是煤炭部在做生產計劃時沒有打出足夠的提前量;二是國家對各工業口的投資計劃失調。另外,我認為,國務院的《關于發展小煤窯的指示》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煤炭供應困難問題。發揮基層的積極性去開小煤窯,已經很有些“大躍進”的味道了。
2. 新建礦井的井型問題
此問題系指建井規模大小和技術裝備的高低。我們認為,煤炭部應多建一些具有先進技術裝備的大型礦井。這類井具有近、遠兩期的優勢,即近期能確保安全生產,改善勞動條件,提高生產效率;遠期則出煤潛力持久、豐厚,故投資相對不高。我們不主張大力興建中、小型礦井,持以上意見者,被稱為“大洋群”。部里另一些領導(“小土群”)則認為,目前國家底子薄,上面要求快出煤,我們應因陋就簡,大興小煤窯。在部黨委會上,兩種意見爭執不下,吵得不可開交。此時,國家建委主任薄一波寫了個條子說他支持“小土群”,不支持“大洋群”。面對這個壓力,我仍堅持原有意見。
即便如此,部黨委服從了國家以中、小型為主,大、中、小三結合的方針。在“一五”計劃的五年中,在部直屬開建的115處礦井中,大、中、小型井的比例為11%、23%、66%,而產煤能力分別為28%、33%、39%??梢?,小型井的修建占絕對優勢,但其產煤能力遠不如大型井。
“二五”計劃與“大躍進”
在1956年9月召開的中共八大會議上,周恩來做了對“二五”計劃建議的報告。陳郁部長也代表部黨組,匯報了我們實施“一五”計劃的情況,并闡述了將如何在“二五”期間解決煤炭供不應求和機械制造業發展滯后的問題。為了解決這兩個問題,我們周密計算了國民經濟發展和人民對煤炭的需求量,并決定積極發展地方煤炭工業。同時,我們將大力投資煤炭機械制造業,為礦山提供更多的先進設備,增加安全和勞動保護設施,以提高生產和現代化水平。
不久,陳郁部長赴廣東省任職。張霖之任煤炭部部長。
根據“八大”精神和煤炭工業的實際情況,于1957年8月,煤炭部推出了《煤炭工業“二五”計劃草案》。我們將1962年的煤產量定為2.34億噸,比“八大”建議值約高12%。但是,這個草案還沒來得及提交人代會審議,“大躍進”就開始了。黨中央、國務院要求我們重新制定一個“躍進”式的“二五”計劃。
1957年11月,毛澤東在莫斯科舉行的國際共產黨、工人黨代表大會上提出,15年后,中國的鋼產量要趕上、超過英國。12月,劉少奇在中國工會八次代表大會上,宣布了這一誓言。冶金部部長王鶴壽隨之豪言,他可用10年和20年的時間超過英國和美國。此壯語受到毛的贊賞,并激發各部門拋出\"躍進\"指標。為了達標,舉國大煉鋼鐵,想在超英、趕美的運動中,打一個短、平、快的漂亮仗。
1958年初,毛澤東在南寧會議上批評周恩來犯了“反冒進”的錯誤,清除了發動“大躍進”的障礙。接著,毛又在四川成都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繼續批“反冒進”。會議通過了《關于一九五八年計劃和預算第二本賬的意見》、《關于發展地方工業問題的意見》等文件,為全面發動“大躍進”做好了準備。
以上文件也發到了煤炭部。為了貫徹兩會精神,張霖之部長于3月25日主持召開了全國煤炭工業四級干部會議,力求做好開展“大躍進”的思想準備。部黨委號召用“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群眾運動的方式,批判部內存在的保守主義。會議領導小組為了把運動“引向深入,揭深批透”,對基層領導進行了反復動員,以至各單位先后貼出了近3000張大字報。他們大批陳郁部長、我和其他領導在制定“一五”計劃和完成生產任務上的保守思想。我們還被指責為反“冒進”,只講可能,不講需要,強調穩妥可靠,壓制了生產,導致了煤炭供不應求的局面。于是,“一五”《總結》被說成是“右傾保守主義”的產物。
會議還批判了我們表現在井型、服務年限、機械化標準、生產福利、工作日制度等方面的教條主義錯誤。并指責我們照搬外國經驗束縛了人們的思想,限制了煤炭工業發展的速度和規模,加大了投資,造成了浪費。
最令我費解的是,會議指責“安全第一”也是教條,并認為如果繼續執行現有的保安規程、監督和管理制度,就不可能有“大躍進”。一些領導認為,煤礦生產是與地球作戰,和打仗一樣,死人是不可避免的。我對此提出了反對意見:“原煤來自于工人們的地下作業。他們很容易受到自然災害的襲擊,因此一定要堅持‘安全第一’的方針。目前執行的保安規程,是多年來生產實踐的總結,也是許多礦工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只有執行這些安全措施,才能保證煤炭的健康生產,兩者缺一不可。”
正是在這個會議上,部領導提出中國煤炭工業要“5年超過英國,15年趕上美國”的口號,并規劃了“二五”、“三五”、“四五”的煤產量分別為3.3億至3.6億噸(此數值比原定“二五”指標增加了41%~54%)、6億噸和9億噸。到了5月份,這些指標又顯得太保守,又被成倍、成幾倍地刷新。
正如《煤炭工業二十八年史稿》所述:“這次會議否定了在執行‘一五’計劃經驗中總結的既反保守,又反冒進,在綜合平衡中穩步前進的正確指導方針,提出脫離實際的生產指標,下達了‘大躍進’的進軍號?!?/p>
1958年5月,在中共八屆二次全會上,黨中央制定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標志了“大躍進”運動的全面展開。
為了確保實現冶金部“超英趕美”的誓言,中央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其中一項,就是土法上馬。全國各地建起了煉鋼的小、土高爐,家家的飯鍋、門閂都成了大煉鋼鐵的原料。
煉鋼需要煤。為了適應“躍進”局勢,煤炭部也采取了一些應急措施。例如:
1. 推廣水力采煤(水采)以提高煤產。與傳統技術相比,水采的優點是成本低、流程簡單、效率高、事故少,等等。但其先決條件是,礦井周圍一定要有充足的水源。缺乏水源是此技術在他國發展緩慢的原因。
1956年,煤炭部在開灤林西礦和萍鄉高坑礦對水采技術的應用進行了工業性試驗。次年又在開灤唐家莊礦進行了擴大試驗,效果不錯。但由于水采對水力的要求甚高,我對它的應用價值仍持懷疑態度。如果水采礦的水源出現走低或枯竭,我們投資的回報將化為烏有。
然而,部領導對水采技術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并代表部黨組(我和劉向三堅決反對)向中央送了一份題為《關于發展水利采煤的報告》(《水采報告》)的文件,提出在“二五”期間,煤炭部欲將60%左右的現有礦井,改建成水力采煤、水力運輸,而50%至60%的新建井為水采井。1958年7月,煤炭部在開灤礦區主持召開了煤炭工業技術革命“躍進”大會。在會上正式公布了《水采報告》,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視。國家技術委員會(技委)正、副主任韓光、張有萱在會議的最后兩天趕來,并下井參觀了水力采煤。一個星期后,技委黨組給中央寫了一份《關于水力采煤的報告》,認為水采是個好方向。8月16日,中共中央對煤炭部、技委黨組的報告做出批示:“水力采煤是煤炭部今年以后所掌握的一個比較全面的執行多快好省的先進技術,凡是有條件推行的煤礦企業都可推行?!边z憾的是,部領導舍去了“有條件”這個前提,牢記了“都可推行”這四個字,為在全國煤礦推廣水采定了調兒。
同年9月1日,煤炭部將劉少奇、周恩來請到開灤,向他們展示水采的優越性。我先陪同周總理視察了趙各莊礦,隨后又與其他部領導陪同劉主席下了唐家莊水采礦。部領導向兩位國家領導人介紹了水采的優點,并贏得了他們的支持。從此,水采技術在煤炭系統大張旗鼓地推廣開來。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和劉向三仍然堅持我們對水采的意見,質疑普及這一技術的可行性。但我們的聲音被淹沒在為“創高產”而擊鼓鳴鑼的喧囂中。
在唐山大會后的二三個月內,煤炭部完成了137個水采礦井的設計工作。但很快,這個技術的弱點就暴露出來了。例如,井下煤、泥、水泛濫;運輸通道淤塞;煤層面回采率低等。于是,部分水采井被定為“不能正常生產”。就連“生產較正?!钡奶萍仪f井,在3個月內就損壞了大量的水采設備。冬季時,提升到地面的煤炭在煤車中凍結而不得卸車等問題層出不窮。從事水采的職工們對這種不顧條件,盲目推行水采工藝的做法提出了大量的意見。在全煤系統普及這一工藝的愿望觸了礁。
此時,是應該認真思考一下失誤原因的時候了。但部領導于1958年11月又發出了《關于發展水力采煤的指示》,重申水采是煤炭工業技術革命的核心,堅決批評為難、消極、動搖情緒,進一步大力宣傳水采之優越性,使情況進一步惡化。1959年,水采的年產量僅為1000萬噸,僅是預定指標的20%。
盲目推廣水采的后果不堪設想。唐山會議后突擊設計、制造的大部分水采設備不能使用。由于大批旱采井被改為水采井,但因采煤系統不配套,不少礦井在投產后不久就被迫停產了。而很多新建水采礦則因缺水而不得不“水改旱”,造成了人力和物力的極大浪費。
2. “小土群”瘋起以提高煤產。前面我已提到,在“一五”期間,部里就有人力主大辦小煤窯,但遭到陳郁部長和我的堅決反對,以致未得全面實施。如今,正值“大躍進”高潮,為了保駕冶金部實現其天文數字的鋼產指標,部領導決定支持大辦小煤窯的建議,展開了“小土群”運動。其宗旨是用分散的小煤窯對應分散的煉鋼小高爐,力圖做到“哪有千噸鋼,哪就有萬噸煤”。在煤炭部的號召和協助下,許多地方的黨政領導干部,帶領群眾“勘探隊”上山找煤礦,一旦發現煤源,馬上就地開采。其聲勢之大,前所未有。就連在校生和老人們也扛起了镢頭,隨著浩浩蕩蕩的人群去挖煤。一時間,10萬多個小煤窯星羅棋布于全國。它們都是倉促上馬的獨眼井,既無安全設施又無專業設備,用的是明火照明,自然通風,出煤全靠那些沒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農民工,傷亡事故極其嚴重。
1959年,全民大煉鋼鐵的運動降溫。公社勞力的回調,使很多小煤窯被迫停工。而一些“不過夏”的獨眼井在雨季被山洪吞沒。還有的因其地處荒山野嶺,煤運不出去,也都荒廢了。這場大興小煤窯的群眾運動,不僅浪費了人力和財力,還嚴重地破壞了我國的礦產資源。面對這個殘局,煤炭部曾提出對小煤窯進行改造的動議,但此動議受阻于接踵而至的三年困難時期。
3. 大型煤礦大興超產競賽以提高煤產。在“苦戰三五年,超英趕美”的“大躍進”中,部領導將煤炭的生產指標也定得越來越離譜了。為了增加產量,煤礦的高產競賽運動也轟轟烈烈地啟動了。這個運動主要體現于加快采煤面的推進速度上。由于大型礦有良好的基建和機械化基礎,大幅度的增產實現了。但這還不夠。部領導號召各礦,一定要有“解放思想、破除迷信、敢想敢干”的精神,大膽進行技術革新、技術革命,以求產量的更大突破。很多礦務局為了達到大大超出原礦井設計能力的產值,大破技術操作規程和生產管理制度,破壞了原來有序、規范、行之有效的作業法,致使可采煤層面枯竭,煤產量急劇下降。
然而,這些都沒有打亂部領導的工作常規。部領導每早一進辦公室,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讀各礦報上來的生產報表。對沒有達到預定指標的廠礦領導,輕者,狠狠地批評;重者,撤職。當時,煤炭部借用了農口的口號:“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誰也不能懷疑高產指標是否可以落實,誰認為達標有困難,誰就是“右傾保守主義”。一時間,科室關門,干部與工人們一道下井,加班、加點突擊生產。此外,為了“解除對生產的束縛”,煤炭部還取消了總工程師監督等制度。在無人過問安全的情況下,礦井事故劇增,生產陷入了極端的混亂。
1959年,我去撫順煤礦視察。與我同行的有秘書李子文、工程師吳百川。我們看到那里的工人只是在原地采煤而不掘進(掘進是礦山在地下打隧道的技術術語。在煤礦分為煤巷掘進和巖石掘進,起到運輸和安裝傳送帶運煤的作用,此處強調的掘進指巖石掘進),把巷道兩邊都掏空了。我馬上與負責生產的領班人說:“這種生產方式,不是倒退了十年嗎?這不僅會導致塌方危及工人的生命,而且在沒有充分挖掘原煤之前,這口井就得報廢了,這不是巨大的浪費嗎?”領班人回答說:“我們這是沒有辦法呀!就地采煤就是為了快嘛!就這樣還完不成上面交待的任務呢!”
隨后,為了與遼寧省委磋商工作,我們又去了沈陽。剛住下來的當夜,北京來電說,部里要召開臨時計劃會議,李富春、薄一波都要到會,要我立即返京。我們連夜起程往回趕,一下火車就直奔會場。
在會上,由于各礦務局報上來的生產計劃指標比部里定的低太多,部領導把這個情況向主管國民經濟年度計劃的薄一波作了匯報。薄表示做計劃應實事求是。盡管煤炭部調低了原定指標,但仍比下面報上來的高不少。為此,部領導只好與主管長遠計劃的計委主任李富春商量,尋求解決辦法。李提出,只要是國家需要,煤炭部就一定得想盡辦法達標。對這個不切實際的要求,我是不同意的。開會時,我把在撫順煤礦視察時的所見所聞擺了出來,為的是想向領導們講明,如將生產指標定得過高,既不現實,又很危險。但我提出的問題與當時的形勢形成了巨大反差。我的調子太低、太保守,因此未受到重視。于是,在這個計劃會議上,領導們為今后全國的煤產定下了高不可攀的指標。
盡管我所提及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但我并沒放棄自己的意見。此時,一些部、局領導表態同意和支持我的意見,于是部黨委內出現了矛盾和分歧。
我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
正當部黨委內部分歧突起之時,毛澤東在黨內發動了又一個政治運動,即反對“右傾機會主義”。1959年7月,黨中央在廬山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其原定議題是總結1958年以來的經驗教訓,討論今后的經濟工作任務。毛在概括國內形勢時說:“成績偉大,問題不少,前途光明。”他還指出“大躍進”的重要教訓之一,是沒有搞平衡,指標過高,應該改正。他提出了涉及各個領域的18個問題,要大家分組座談討論,糾正高舉“三面紅旗”所犯的錯誤。
7月14日,彭德懷致信毛澤東,在肯定總路線的前提下,分析了1958年以來的“左傾”錯誤及產生原因,并提出糾正錯誤的具體建議。但彭的誠意被毛指責為“資產階級的動搖性”、“是在向黨進攻”,隨即展開了批判“彭德懷反黨集團”的斗爭。
7月31日,在中共八屆八中全會上,通過了《為保衛黨的總路線、反對右傾機會主義而斗爭》和《關于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等文件,揭開了在全黨反對“右傾機會主義”運動的序幕。在這個運動中,一大批勇于說真話、力保國家和人民利益的領導干部受到了懲處,我是其中之一。
在這次會議上,我被遼寧省委第一書記點了名。他說,煤炭部有個叫徐達本的,竟然批評我們號召煤礦的家屬們對煤炭生產作貢獻,是與“大躍進”唱反調。其實,遼寧省委的號召,是不顧家屬安危的嚴重違章行為。
廬山會議一結束,部領導就下傳了中央有關反擊“右傾機會主義”的文件。隨之,反“右傾”運動在煤炭部鋪天蓋地地展開了。我是首當其沖的“運動”對象。這是我有生以來首次“挨整”。其原因是,在落實1959年度生產指標的討論時,我極力主張降低生產指標,騰出力量抓生產的準備工作,改變采掘嚴重失調的局面,以保護各礦井的綜合生產能力。我的“如不迅速解決現存問題,煤炭產量將急劇下滑”的警告被指責為不支持“總路線”,對“大躍進”持消極態度,盲目堅持安全第一、生產第二的“保守主義”。我被定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
煤炭部計劃司司長丁丹則被正式帶上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帽子,并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判。這主要是因為他給部黨組寫了一份有關各大煤礦生產狀況的工作報告。他指出,部領導對老礦的面貌,及其生產能力的認識不清,制定了不切實際的生產計劃。雞西、鶴崗、雙鴨山三個礦務局在“大躍進”中已把老本吃光,所以不可能完成目前所定的煤產指標。他明確支持我的觀點,以為“煤礦生產并不需費什么力氣,生產準備工作無關緊要”的意見是錯誤的。可惜,這些中肯的意見都被認為是無限夸大一些微不足道的缺點,是歪曲事實,是反對“大躍進”。
劉向三也被說成是“右傾機會主義”的邊緣人物(劉向三:《往事的回憶》,黃河水利出版社2001版)。其主要表現為對水采有消極、動搖情緒,對我持支持態度等。另外,因我而被株連的,還有東北煤礦管理局副局長、東北撫順礦務局局長、副局長以及礦長等。他們“被整”的原因,是與我一起反對遼寧省委“老婆、孩子一起進礦”的號召、反對不掘進、設備失修等違反生產規程的做法。他們因犯了“右傾”錯誤而受到撤職處分。
劉向三的秘書高德貴被整得最苦。這只是因為他說了一句大實話:“煤炭部表面上滿面紅光,實際上患了三期肺病?!逼鋵崳按筌S進”這個違背客觀生產規律的運動,把我們在“一五”計劃時期為我國煤炭工業打下的底子,全都給折騰光了!
在大會、小會批判我的同時,我還被停職,勒令在家寫檢查。同年,劉少奇批準了部黨委對我的處分意見:降職使用。我從主管全國煤炭生產的第一副部長,降至管理財務的最末一位副部長,并免去了我的部黨組副書記的職務;我的第八屆全國人大代表的資格也被取消。
“停職反省”時的所見所聞
在停職寫檢查、受批判之余,我能做的,也是我最感興趣的,是到下面走走,作點兒調查研究。李子文、吳百川與我同行。
我們的第一站是河南平頂山煤礦。在井面上,我們見到工人們正敲鑼打鼓地慶?!坝忠淮瓮黄屏水a值大關”,真是好不熱鬧!到井下一看,嚇了一跳:到處亂得一塌糊涂!我問采礦區長:“你們不搞掘進,不怕出事嗎?”區長回答說:“不行啊!上面下來的壓力太大啦!我們沒有辦法啊!上面說了:‘你們必須完成任務,否則拿著檢討來北京!’”我說:“你們無論如何要掘進,否則礦井就得報廢了!”但回答我的,只是無奈的搖頭。
我們的第二站是焦作煤礦,其混亂程度比前一座礦更甚。峰峰煤礦是第三站。去之前那里傳來壞消息:煤礦被水淹了。當我們趕到時,所見到的還是一片混亂。面對到處生產雜亂無章的狀況,我這個犯了“右傾”錯誤的人深感無能為力。
1960年5月9日,一起震驚歷史的礦難——山西老白洞事件發生了。自“躍進”以來,此礦的煤產猛增到150余萬噸,遠遠超出所能承受的水平(90萬噸)!堆積如山的原煤滯留井下,煤塵飛揚。也許是一個小小的火花引爆了煤塵,頓時熊熊的大火從數個井口噴出,將900多名礦工和干部困于地下。
這個事件直到40多年后才被曝光。據統計,在此事件中遇難的人數為684人,但有人說,真實的死亡人數為800多。
當時,為了調查事發原因,中央組織了一個由公安部長、勞動部長、總工會主席和煤炭部長組成的調查小組。一場“反事故、抓敵人”的運動又轟轟烈烈地展開了。很多無辜的人被卷了進去:709人被批斗;398名干部被撤換;462個“不純分子”被調離。原該礦總工程師周子義被指控為引發事故的“嫌疑犯”而被逮捕入獄。30年后我見到他時,他向我講述了“老白洞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和他本人是如何被冤枉的。
“左傾”錯誤與七千人大會
持續三年之久的“大躍進”,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回報”是席卷全國的“三年困難時期”,是工農業的大倒退。當時,除了原煤、石油、電力部門之外,鋼鐵、水泥、棉花、糧食等重要工農業品的產量,都遠遠低于周總理簽署的《關于發展國民經濟的第二個五年計劃的建議》中的預定值。黨中央意識到,如果再不剎住“浮夸風”,其后果不堪設想。
1962年1月,黨中央召開了擴大會議,即“七千人大會”(我也是與會者)。在會上,劉少奇代表中央向我們作了報告,檢查了在過去五年里所犯的“左傾”錯誤。毛澤東在會上也發了言,表示愿意為錯誤承擔責任。此外,周恩來和鄧小平等領導也在大會上做了自我批評。參會人員對中央領導們基本上認識到“大躍進”的失敗而感到鼓舞。
令我欣慰的是,中央為反“右傾”運動中被錯誤批判的絕大多數敢于諫言的同志們進行了甄別平反。我也是被平反人群中的一員,官復原職。部內其他因“右傾”而受到處分的同志,也得到甄別平反,重新安排了工作。
我原以為,中國工農業的建設將步入一個“撥亂反正”的新紀元。1964年我調離了煤炭部。兩年后,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文革”之后,我又轉到煤炭部,始終關注煤炭事業的發展。近幾年,煤礦事故頻發,我聽到這些消息很痛心,但我已經90多歲,全然無能為力了。不知那些主管安全、主管煤礦的人是怎么想的,是怎么做的。
(徐達本曾任煤炭部副部長、八機部副部長,于煤炭部離休。徐平平是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副教授。蔣燕燕為北京汽車摩托車聯合制造公司退休工程師)
(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