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凡讀史者都知晚清歷史上的左李之爭,即左宗棠的“塞防”與李鴻章的“海防”之爭,一個湘軍巨頭、一個淮軍領袖,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爭辯不休。今日小生無意褒貶歷史,只想借《文藝生活·藝術中國》寶地,與大家分享這兩位歷史人物的書法藝術(不是普通的紙本,而是刻在銅墨盒上可以千年不朽的文字),余收藏刻銅文玩已十有余載,雖僅得二人刻銅書法墨盒海內孤品各一,但不甘獨美,與讀者諸君共賞之,觀兩位歷史上互有爭執的歷史名人于銅墨盒上再度爭雄,不亦快哉!
左宗棠其人其書
美國的《新聞周刊》在2000年的時候評出了最近1000年全世界的40位智慧名人。這其中,中國有三位:一位是毛澤東,一位是成吉思汗,第三位就是左宗棠。
清廷重臣潘祖蔭曾斷言:“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
溫家寶總理在接受歐洲幾大媒體記者的采訪時說:“我引用下面的六段詩章,來回答你的問題。我引用的第一例是左宗棠23歲時在新房門口貼的一副對聯:‘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湖南湘陰人,道光十二年舉人。后屢試不第,便作鄉村塾師。咸豐二年,充湖南巡撫張亮基幕僚,后經湖南巡撫駱秉章保舉,加四品御銜,又蒙曾國藩推薦,命以四品京堂,隨曾國藩襄辦軍務。左宗棠自募“楚軍”入江西、浙江鎮壓太平天國。繼任欽差大臣,“攻捻”、“壓回”,收復新疆。同治十三年,授東閣大學士。光緒十一年九月五日病死福州。謚“文襄”,著有《左文襄公全集》。
1812年十月初七日,左宗棠出生于湖南湘陰縣左家段村。因為在兄弟中排行老三,是最后一個孩子,所以取名宗棠,字季高。祖父和父親都是秀才,雖然家中有些清貧,但也屬于那種“耕讀傳家”的書香門第。在這種家庭環境的熏陶下,左宗棠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從小喜歡讀書,四歲跟隨祖父識字,六歲開始熟讀四書五經。同時,他對書法特別感興趣。在其祖父指導下,從小即學習錢南園的書法,習帖練字。錢氏書法直逼顏真卿,行草兼褚遂良、米芾,卓然成家。左宗棠以錢氏書法入門,從此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并且影響了他的一生。
九歲時,一個偶然的機會,左宗棠哥哥帶回一本李邕的碑帖,他頓時被吸引并開始苦練。李邕的書法體勢以欹反正,左低右高,筆力樸實遒勁,舒放自然,構成了峻拔豐美、氣守軒昂、凌厲無前的動人藝術形象。左宗棠從他的書法作品中吸取養分,豐富自己。左氏用筆沉著中見生動,動健中寓柔和,可謂得其神韻。從這個墨盒上的文字看,左氏臨座位貼瀟灑狂放勁透金銅,他以顏書為骨架,同時廣泛而靈活地吸取了蘇東坡等人瀟灑自如的體勢,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個人風貌。用筆以圓為主,方圓結合揮灑自如,豪無拘束之感。銅墨盒整體雍容大度,書法融碑帖于一爐,結字高古意境高遠,富于變化而又和諧統一,用筆沉著含蓄,藏千鈞之力于一點,書風直追漢魏,一派大家氣象。
追根溯源,左宗棠書法藝術風格的形成,除了家學淵源、成長歷程影響外,還浸潤著湖湘文化和晚清崇碑書風的深遠影響。湖湘文化源遠流長,其務實傳統至清中葉達于極盛。先是嘉道年間,堀起了一代以魏源、湯鵬等為代表的文人幕僚,擅長著述。以陶澍、賀長齡等為代表的封疆大吏,則利用權位,將經世思想實踐施行。特別是魏源,奮力沖破頑固派“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束縛,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驚醒沉睡中的國人,激勵人們尋求變法,應對挑戰。而曾國藩、左宗棠等為首的湘軍將領,在咸豐同洽年間受清政府重用,奠定了湘人無可替代的地位。故有“清季以來,湖南人才輩出,功業主盛,舉世無出其右”、“中興將相,什九湖湘”之盛譽。如果從湖湘文化角度看,湘軍將領集團既是一個軍事集團,又是一個文化群體,一個受千年湖湘文化影響、把程朱理學和經世務實融為一體的理學經世派群體。左宗棠曾說“多讀經書,博取義理之趣;多看經世致用之書,求諸事物之理”。湖湘文化的這種精神內核,也深深滲透到了左氏書法藝術之中,其入古出新,灑脫不凡,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對近代和現代書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晚清書法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另一方面,清朝碑學興起,康乾以來,隨著考據訓詁的興起和金石學的昌盛,發現和出土了大量秦漢、六朝、隋唐的碑碣、墓志、金石、銘刻等實物,如此新穎豐富的古代書法文字資料展現在左宗棠面前,不僅開拓了左的眼界,震撼直擊其心靈,因而他走上了臨碑之路,直接從商周金文、秦篆漢隸中汲取營養。左宗棠書法,初學錢南園、李邕,后從歐陽詢、頗真卿,上溯秦漢,下至魏碑,化古出古自創面目,其行書運筆凝練,結體嚴謹,應規入矩,筆畫肥勁,氣韻飛動,這個左宗棠贈送給席寶田將軍的行書墨盒就是最好的例證。 說來話長,這方墨盒約得自五年前。記得那是一年初秋,我那在部隊當飛行員的小舅子回家探望姐姐,我這當姐夫的當然要作陪了。這時,手機響了,是湖湘藝術品市場的老周打電話了,說有個名人墨盒趕快來,要不給江西佬和廣佬得了莫后悔。我心說,不去吧,萬一是大名家的墨盒后悔不及;去吧,小舅子千里迢迢而來我撇開他而去不合情理,正左右為難。我夫人發話了:“帶康然一起去,不就行了!”,小舅子倒善解人意,欣然與我前往。一到老周店中,他就笑臉相迎我們一行至三樓客廳,落座少許,老周迅速從臥室中拿出一個包漿肥厚的墨盒,口中念念有詞道:“就是它了,左宗棠送給寶田鎮軍屬的。”我迫不及待抄起墨盒一看,貨真無疑,心中一陣激動,待細看落款啞然失笑,老周把“寶田、鎮軍、屬”斷句為“寶田鎮;軍屬”,意思差了十萬八千里,遂告訴老周:“鎮軍是官職尊稱,屬是囑咐的意思應該是左宗棠應一個叫寶田的將軍囑咐書贈給他的!而不是左宗棠送給寶田鎮軍屬的。”老周也覺得有理。經過一番洽談,按老周的報價成交,此墨盒成為我麾下數百銅墨盒隊伍中的領軍之物。沒曾想剛出門就碰上了江西、湖北、廣東幾個古玩販子,原來他們都是聞風而動沖著左先生墨盒而來的,聞言已被我捷足先登無不跺足引以為憾,令人不禁心頭冒汗,而后拍手稱慶。該盒7公分見方,3.5公分高,鑄造精良、字跡灑脫,聞落款二人盛名,上手把玩,可謂養眼養心。至于我回家抱著夫人連親三下贊其決策英明,那是后話。
歷史記載左氏又是一個極好交友的人,許多著名書法家都跟他有來往。同時他又是一個善于學習的人,無論是在平時還是繁忙的軍旅生涯中,都堅持練習,常年不懈。吳縣吳大激是金石書畫名家,左宗棠任陜西學政時,即拜左氏為師,向他學習篆書。左氏篆書,筆力雄健,結體樸逸,時人稱為“左篆”。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稱:“左氏襄筆法如董宣強項。雖為令長,故自不凡”。日本的中國美術史專家大村西崖將左宗棠和何紹基列入所著的《中國美術史》一書中,可見其對左書推崇之至。
左宗棠以諸葛亮臥龍再世自勉,因絞殺太平軍、平回征捻而封侯立業名滿天下,尤其在暮年以敢死之心抬棺陣前、收復新疆維護國家領土主權的完整而名垂青史。他在戎馬倥傯之余,仍能潛心書法,勤于碑帖,甚至有閑情逸致將作品請刻銅名手銘之于刻銅墨盒之上贈送給得力部將。左氏作品運筆凝練,結構嚴謹,筆力雄健,能化古出古自成一格,不愧為晚清卓有建樹的書法家,只是長期以來左氏書名因政名太盛所掩,今從小小刻銅一盒而管窺其書藝了得,欣慰之至。
李鴻章的“秀”與“媚”
李鴻章,本名章桐,字漸甫(一字子黻),號少荃(泉),晚年自號儀叟,別號省心,謚文忠,安徽合肥人,中國清朝末期重臣,洋務運動的主要倡導者之一,淮軍創始人和統帥。官至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授文華殿大學士,在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眼中,被視為大清帝國中唯一有能耐可和世界列強一爭長短之人。著有《李文忠公全集》。
李鴻章是一位對中國近代史有重要影響的人物。其通過科舉步入政壇,文武兼備,在清末叱咤風云幾十年。人們在評述其功過是非中,逐步注意到他的書法藝術。通過其存世的大量墨跡,可看到他書法功底深厚,堪稱書法大家。
李鴻章以進士出仕。清廷取仕不僅看詩詞文章,還看書法成績,書法功底欠火候者難以進入殿試。清末狀元陸潤庠、劉春霖等都是有名的書法家,其中劉春霖更是以書法優勢擊敗對手成為狀元。李鴻章的書法功底便源自于早年爭取功名時所下的苦功,后來又發展為自己的愛好,每日臨池不輟。投入曾國藩幕府時,還隨曾國藩學習書法。社交活動中常以墨跡相贈,故舊、同僚、下屬以能得到李鴻章的墨寶為榮。晚年,李鴻章便把書法作為養生之道。每天臨摹《蘭亭序》百字,既使在北京賢良寺養病,仍堅持臨摹顏真卿的《爭座位帖》、《蘭亭序》、《圣教序》,邊臨摹邊品味,“兩序”書帖伴隨了李鴻章一生。李鴻章在書法藝術中特別推崇王羲之研媚暢達之書風,以行楷書見長,筆酣墨濃,光華內蘊,隱露出臺閣之風范。其師曾國藩在評其書法時曾道“觀閣下精悍之色露于眉宇,作字則筋勝于肉……”對李鴻章的書法給予充分的肯定。眼前這個刻銅大師陳寅生奏刀的墨盒,就是李鴻章書贈給當時著名山西詩人閻南圖的銀白銅墨盒精品,該作品可謂李氏的行楷代表作,既具有楷書筆力蒼勁沉穩、結構端莊雋秀的優點,又不乏行書筆法豐腴厚重、結構跌宕生動、字體縝密嚴謹的特色,富含唐人主韻。
李鴻章書法藝術風格的形成,主要得益于科舉仕途的磨練,當然還與他長袖善舞、精心應付、表面文章、文過飾非、嫻熟自如的“淮楊痞氣”相關,總讓我們想起一句耳熱能詳的合肥市井俚語:好大事。左李書藝爭雄,是兩種迥然不同的氣質的碰撞,一個是湖湘正脈的儒氣,一個是八面玲瓏的市井生活氣,兩種氣質本無高下之別,達到極致都是高妙的藝術境界。 “淮楊痞氣”投射到李氏的書法藝術上,其特征是“秀”與“媚”,結體布局必清新可人,筆畫必秀美而點到為止,得王羲之趙孟頫真味。在李氏贈送閩南圖的墨盒上,其技巧布局、精心勾畫躍然”銅”上,無不是最好的佐證。
說起李氏墨盒,得之子京城古玩城山西商人老常之手,雖然第一次因為錢未帶夠未能成交,第二次有備而往則手到拈來,倒少了上一次的緊張與故事,這里感嘆山西商人的運作規范,說好價錢給你留著決不再與第二人看貨,古玩商的一諾千金讓人嘆服。該盒長6.5公分,寬4.8公分,高3.2公分,銀白銅精制,一握不到,堪稱寅生大師刻銅極品,不愧為李中堂贈客之珍玩。我輩雖不喜李氏之油滑痞氣,但該物涉及三個歷史名人,又與左宗棠盒相映成趣,亦是讓人怦然心動、難以割舍之寶物。
李鴻章到晚年幾經宦海沉浮,儼然成了晚清官場上的第一“明白人”:明察大勢而又面對現實,鶴立雞群而又見風使舵,周旋各方而又留有余地,藝術鑒賞認為“風格即人”,此時的李氏書法自又是另一番面目,人情練達、世事洞明皆融八字里行間。李氏書法明顯區別于當時文壇流行的館閣體,雖未開宗立派,但卻著實為晚清書壇拂來濃郁的市井秀媚之氣,理應有其一席之地。
后話——二位墨盒主人與篆刻者
席寶田(1829-1889),字研薌,東安永豐甸(現伍家橋鄉)人。十八歲入縣學,后就學長沙岳麓書院,繼而投靠湘軍,參加鎮壓太平天國起義和貴州苗族起事,被清廷重用,歷任同知直棣州、知府、道員加按察使、布政使、云南按察使、騎都尉等職,被賞賜業鏗額巴圖魯、太子少保等稱號,并賜穿黃馬褂。
席寶田在貴州鎮壓苗民時,每攻占一地,令士兵燒殺搶掠,遂成巨富,引起輿論譴責,后趁病歸鄉。在東安重建孔廟,修縣志,置學田,辦書院,于光緒十五年(1889)六月病卒,時年六十歲。
閻南圖,字搏風,號天池,清末山西榆次人,諸生。負雋才,多藝能,工詩畫,尤愛雅歌。每攜紫簫坐水石林木間吹之。自寫山雨掃花圖,秀逸絕倫。著林雨蛩嘶集。——《墨林今話·清畫家詩史》
陳寅生,名麟炳,清同治秀才,清同治元年(公元、862年)在北京琉璃廠開設“萬禮齋”,后改為“萬豐號”,墨盒刻銅是他首創,他的作品前無古人,有一代刻銅宗師之稱。清末科舉時代,陳寅生的刻銅曾極盛一時,其刻銅作品和當時著名書畫家的一樣,在琉璃廠各家南紙店有筆單。《古玩史話與鑒賞》云:“陳寅生的刻銅作品,成為清代刻銅藝術珍品,亦屬珍貴文物。” 《天咫偶聞,卷七》曰:“光緒初,京師有陳寅生之刻銅,周氏元之畫鼻煙壺,無不稱絕技。” 《中國民間美術藝人志》說:“他(寅生)所刻的墨盒,可以和陳曼生壺并傳。”可見陳寅生刻銅藝術成就之大,價值之高。
陳寅生的刻銅藝術代表了清末民初刻銅工藝發展的最高水平,在中國民間藝術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所以他的作品成了收藏家夢寐以求的珍品。陳寅生刻繪的一件線描清供圖白銅墨盒,圖案由瓶中鮮菊、盆中怪石幽蘭、文房清供組成。所刻圖案無不栩栩如生,方寸之間。高妙畢見。陳寅生藝術成就最高的作品是他的楷書、行書、行草類的刻銅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