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尋找母親骨灰的安葬地,她一個陵園一個陵園地奔波,甚至與親人法庭相對。最終的她,敗了官司,也丟了親情。值不值?該不該?也許,她輸的不只是一場官司……
看著日歷牌已經翻到2010年2月21日,周麗心里一陣刀割似的疼痛,一年前的2月21日,母親去世時的情景她記憶猶新。如今,一年過去了,喪母之痛還未平息,她又和父親、弟弟對簿公堂;如今,親人同在一座城市,卻形同陌路……
媽媽早就安葬了,她卻不知道
2009年2月20日,當醫院的病危通知書擺到周麗和3個弟弟面前時,一家人陷入了悲傷之中,一切都來得那么突然,讓全家人感到措手不及。21日凌晨2點,周麗77歲的母親走了,病床前,一家人哭成了一片。
幾天后,周麗和家人護送著靈車來到火葬場,將母親的尸體火化。父親周鐵立跟兒女們交待了老伴的身后事:“你們母親的骨灰咱們先自己保存吧,我們給她刻一個墓碑,待春暖花開時,再讓她入土為安吧。”話沒說完,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母親的遺體火化之后,周麗就開始為安葬母親的骨灰做著準備。她想:一定要為母親選一塊好的墓地,安葬的時候還要為母親獻上一束紅色的康乃馨,那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2009年3月23日,母親已經去世一個多月了,但周麗始終沒有等到母親安葬的消息,便撥通了弟弟家的電話,詢問安葬母親的事情。接電話的是侄子,他接到周麗的電話之后顯得特別吃驚:“奶奶的骨灰已經安葬了,難道您不知道嗎?我還覺得奇怪呢,當初您為什么沒有來啊!”
“啊?”聽到侄子的話后,電話這端的周麗不禁大吃一驚。弟弟們怎么會在未通知自己的情況下將母親安葬了呢?當時明明說好了,待到春暖花開時,一家人一起去安葬母親的。等她想再細問個究竟時,侄子那邊因為周麗長久的沉默已經掛了電話。放下電話后,心酸、委屈、氣憤#8943;#8943;各種情緒一下子涌上心頭,周麗感覺自己像被拋棄了一樣,從未有過的孤單和無助。
顧不上多想,她放下手里的東西就出門奔向弟弟家,她想去問問:母親到底安葬在了哪里?他們為什么不通知她?周麗心急火燎地來到弟弟家門口,在門外叫了半天卻無人應答,打電話也沒有人接。于是,她干脆坐在樓道里,等弟弟和家人回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早春的北京,傍晚還很冷,周麗凍得直打哆嗦。等了許久弟弟和家人還沒有回來,周麗就又給另外兩個弟弟打電話,但一個無法接通,一個接通后卻說自己不知道情況。
從小她就很“孤獨”
那天,周麗等到很晚,卻還是沒有等到弟弟一家人。心力交瘁的她在夜色中一個人走回了家,進門之后一頭倒在床上,失聲痛哭起來。這一路,周麗仿佛走過了半個世紀,幾十年的往事突然毫無由來地開始在腦海中閃現著#8943;#8943;
在周麗的記憶中,似乎很少有父親寵愛自己的場景。別人都說父親對女兒的愛博大深沉,但是在她的印象里,父親似乎永遠都是那樣冷冰冰的,尤其是在幾個弟弟陸續出生之后,她在家里的地位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幾個弟弟先享用,每次吃飯的時候,因為孩子多坐不下,周麗都會被安排在一個角落里,坐在小板凳上捧著一個小碗自己吃。父母工作忙,年幼的她就承擔起了照顧弟弟們的責任,而且稍有不慎就會遭到父親的斥責。那個時候,只有母親能給予周麗所需要的呵護和溫暖。每當弟弟們使壞欺負她或者父親斥責她的時候,母親總會站出來訓斥弟弟或者和父親頂撞幾句,然后抱著周麗安慰道:“麗麗不哭。”在周麗的記憶中,母親的懷抱就是她最溫暖的天堂。
15歲那年,初中畢業的周麗離開了家,來到東北建設兵團做了知青。26歲那年,周麗從北大荒回到了闊別11年的北京。回家的第一天,看著幾個弟弟陌生的眼神,周麗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回到了當年孤獨地坐在角落里吃飯的歲月。
回到北京后不久,經人介紹周麗認識了一個小伙子,為了能盡快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家,相處不到半年的時間,周麗就跟對方結了婚。婚后,他們很快有了一個兒子。原本盼望著能享受到家庭的溫暖,但因兩人性格不合,丈夫動不動就對周麗拳腳相加。因為無法忍受丈夫的暴力,孩子兩歲那年,周麗和丈夫離了婚。
生活的磨難使周麗的性格一下改變了許多,她開始變得多疑、敏感,既自尊又自卑。剛離婚的那段時間,她住在父母家里,親人似乎都刻意在她面前避談“離婚”兩個字,但這樣的刻意卻激起了她內心強烈的自卑;她常常能從弟弟們的眼神里讀到輕視,父親還是如以前一樣的冷淡,寄人籬下的感覺越來越重。
為了養活兒子,周麗開始拼命地工作,只要能掙錢的活兒,她都去干。幾個弟弟雖然有時也幫襯她,但是周麗總覺得和他們不像一家人,中間似乎總是隔著什么。周麗害怕被弟弟們看不起,所以在照顧父母的事情上她總是盡量多出錢出力。有時,周麗常常能聽出弟弟們的“言外之意”,但因為“寄人籬下”的身份,所以周麗只能忍氣吞聲。時間久了,周麗覺得自己越來越壓抑,這種壓抑使得她和弟弟們之間的隔膜越來越深。
20多年來,周麗一個人帶大了兒子,為了兒子她一直沒有再嫁。但讓她不明白的是,為什么兒子長大之后卻并不愿意和她多交流,甚至后來干脆自己搬出去住了。年過半百的周麗開始了孤獨的生活,于是,她對母親的依賴與日俱增,母親—這個世界上唯一關心她的人再次成為她的精神支柱。
狀告弟弟侵犯祭奠權
在詢問弟弟沒有得到答復后,周麗認定是幾個弟弟商量后瞞著她將母親安葬,于是她想到要不要去問問父親?但一想到父親那張冷漠的臉,周麗又猶豫了:多少年來,父親都是向著幾個弟弟的,這次,弟弟們不告訴自己母親的骨灰安葬在什么地方,父親肯定也不會說的。一想到這些,周麗放棄了詢問父親的打算。
“既然你們不告訴我,我就不問了,我要自己找到母親的安葬地。”那幾天,心生不滿的周麗竟然有了這樣倔強的念頭。就這樣,她開始了尋找母親骨灰的行動。
2009年3月底的一天,周麗疲憊地從崇文區的一個陵園走了出來,她已經找了好幾家陵園了,卻一無所獲。站在陵園的門口,周麗心里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她走到一個角落處哭了起來#8943;#8943;
多次尋找母親安葬地未果的周麗,對幾個弟弟的怨恨越來越重,一氣之下于2009年4月將3個弟弟一并起訴到法院,稱幾個弟弟瞞著自己偷偷埋了母親的骨灰,而且拒不告知她骨灰的安葬地,剝奪了她的祭奠權。她要求法院判決3個弟弟告知她母親到底安葬在哪里,還要求弟弟在法庭上當面賠禮道歉。
起訴到法院之后,周麗仍一刻也沒有停止對母親骨灰的尋找。那段時間,周麗早出晚歸,她一個陵園一個陵園過篩子一樣地尋找著。就在起訴狀上交后不久,她在離“世界公園”不遠處的一個陵園里找到了母親的墓碑。母親,女兒終于找到您了,女兒想您想得好苦啊!那一刻,周麗趴在母親的墓碑前痛哭了好久,多日以來的思念、委屈、勞累、不滿#8943;#8943;全都化成了淚水。
雖然找到了母親的墓碑,但周麗對幾個弟弟的怨氣并未散去。她認為幾個弟弟的做法有悖情理,他們有什么權利阻礙自己祭奠母親?心有怨氣的周麗并沒有撤訴。
是父親重男輕女
還是女兒太敏感
法院于2009年6月20日開庭審理了這起案件。
開庭那天,周麗萬萬沒有想到,坐在被告席上的竟是自己的父親周鐵立!她十分激動地說:“我沒有起訴我的父親啊,我只是告了我的幾個弟弟,我父親怎么會坐在被告席上呢?”原來,3個弟弟已經委托父親作為代理人來參加這次訴訟,三弟周平則坐在旁聽席上。
周鐵立很平靜,他說:老伴去世后他很痛苦,但是他頭腦很清醒。在整個治喪過程中,他都起到了主導、決定作用。3個被告作為兒子只是盡孝,是執行父親的決定,所以,周麗不應該起訴3個弟弟,而應該起訴他。周鐵立一語驚四座!
聽到父親的話,周麗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法庭上失聲痛哭起來。她說:“我父親一直重男輕女,到了現在,他還在護著兒子,替他們來應訴。”隨后,周麗向法官提出:父親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如果在訴訟過程中雙方說出一些傷感情的話,她怕父親會承受不了。在她的強烈要求下,主審法官征得周鐵立和周平的同意,讓周平親自坐到了被告席上,而周鐵立則被帶到了法庭外的一個休息室。
在法庭上,周平說:“姐姐可能對母親的治喪過程存在誤解。安葬母親骨灰那天,動身很早,我們兄弟幾個都有車,但姐姐沒車,我們怕她行動不方便。而且父親曾說,安放骨灰不必興師動眾,不必通知大家都來。父親本人也沒去,還說不用通知姐姐,我們就沒告訴她。我們不存在對任何人隱瞞的問題。如果姐姐在悲傷之余產生個人遐想,我們兄弟對此表示理解和歉意#8943;#8943;”
周麗向法官講述了自己的訴訟請求和事實理由,當她講述自己找到墓地的經過時,法官問她:“你現在知道母親的骨灰埋在哪兒嗎?”“我知道。”周麗點點頭,“但那是我自己歷盡千辛萬苦找到的。”說著,周麗失聲痛哭,“我母親生病以后,我一個人出了3個人的錢、4個人的力,為了給母親治病我花了16萬,我所有的退休金全都花光了。如今,我已經是快60歲的人了,還得掙錢養活自己。我很愛母親,卻沒有想到,在她最后走的時候,我卻沒能送她一程。他們排斥我、不重視我,以前,其他事情我都能忍,但這個事情我實在無法容忍#8943;#8943;”
在休息室里,周鐵立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我這個女兒啊,很孝順父母,在家里也一直任勞任怨,干的活多、出的力也大,但就是太敏感了……”
判決駁回訴訟請求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是一個炎熱的夏日。
當周麗從法官手里拿到判決書時,她有點不敢看里面的內容。不知是天氣太熱的緣故還是她太緊張,周麗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手心里也濕濕的。終于,她鼓起勇氣打開了判決書,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因庭審中周麗表示已知道母親骨灰的安葬地點,故其主張3個弟弟告知母親骨灰安葬地的訴訟請求,已無客觀必要。周麗稱3個弟弟拒絕告知母親骨灰安葬地點,但是并未提供證據,故周麗要求弟弟賠禮道歉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8943;#8943;”看到判決書上的這些內容,周麗一下子呆住了,雖然判決理由寫得有情有理,但從感情上來說,她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判決結果。
替3個弟弟來拿判決書的是侄子,他從法官手里接過判決書之后,看了周麗一眼,隨后嘴唇動了一下,卻什么也沒說就匆匆離開了。看著侄子離去的背影,周麗感到心亂如麻:難道一家人就從此形同陌路了嗎?突然,周麗感到,自己輸的不只是一場官司。
雖然無法接受判決結果,但判決書送達之后,周麗并沒有提起上訴。
2010年1月,當記者聯系到周麗時,她說自己正在為母親去世一周年的紀念做著準備。當被問及是一個人還是和父親、弟弟們一起準備的時候,電話那端的周麗聲音低沉下來:“是一個人,經歷過這一場官司,我們已經形同陌路了。有好幾次去看父親,但是父親都沒有開門,不知道是沒人,還是不愿意見我。”
也許正像周麗自己所說的,在這場親人的情感糾葛中,她輸的不只是一場官司……(本文人物均為化名)
【專家這樣說】
謝際春(北京布谷鳥心理咨詢中心咨詢師)
人,可以獨立生活,卻不能完全沒有情感依托。母親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疼愛和認可周麗的人,對她的意義超出常人的想象。墓碑,作為母親形象的象征和延伸,是她繼續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而且還是僅有的,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它。家人沒有請她一起安葬母親的行為,必定重創她敏感的心靈,讓她再次體驗到被家人拋棄、排斥和不接納的滋味。
情急之下,她采用了極端和不當的方式—和家人打官司來應對。這是用一種錯誤的方法來回應錯誤,必定兩敗俱傷,而她則輸得更慘。縱觀她的人生,有一條明顯的脈絡:她和所有重要男性的關系都存在問題。這多半源于早年父親沒能和她形成關愛、親密、安全的關系,導致她日后不知如何與男性相處。她只懂吃苦耐勞,卻難以相處,最后落得孤家寡人一個。
父親的年齡大了,改變他不現實,而歷史也不能重寫。現在她能做的,就是放下對過去不平的聲討,更多地接納自己、肯定自己、愛自己。當不再執著地追求父愛和子女的絕對公平時,就不會再有那么多自卑和敏感。在平和的心態下,重新去了解男性并學習如何與他們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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