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龜雖壽》:“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其中“養怡”一詞,人教版七年級《語文》上冊注為:“養怡,指調養身心。怡,愉快、和樂。”人教社1997年版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讀本》(實驗本)第三冊注為:“養恰之福,養生愉快之福。養怡,養和。怡,愉快。”《中文大辭典》“養怡”條釋為:“謂涵養其怡和之情也。”《漢語大詞典》“養怡”條釋為:“謂保持身心和樂。”各家都把“養怡”看成動賓結構,把“怡”理解為愉快、和樂。迄今為止,還沒有人提出疑問。
筆者認為,上述解釋大致可通,但恐非確詁。“養怡之福”與“盈縮之期”對舉,“盈縮”為并列結構,“養怡”也當是并列結構:“盈”“縮”反義成詞,“養”“怡”則是同義連用,其中“怡”也是“養”的意思。“怡”之養義,大型辭書均不載,但于古有征。例如:
(1)《梁書·忠壯世子蕭方傳》:“一壺之酒,足以養性;一單之食,足以怡形。”
(2)三國魏嵇康《兄秀才公穆入軍贈詩》之十八:“長寄靈岳。怡志養神。”
(3)《太平廣記》卷二七一引《紀聞·牛應貞》:“水解凍而繞軒,風扇和而入牖,固可蠲憂釋疾,怡神養壽。”
(4)明李贄《讀書樂》:“束書不觀,吾何以歡?怡性養神,正在此間。”
(5)明歸有光《上王中丞書》:“所以終日閉門,怡神養性。”
以上各例均“恰”“養”相對為文,“恰”“養”當是同義詞。前人不明“怡”有養義,每有誤解。如例(1)“足以怡形”的“怡”《漢語大詞典》釋為“和悅”,就不夠準確。
“怡”“養”還可連用,除了說成“養怡”外,更多的是說成“怡養”。例如:
(6)南朝梁何遜《入西塞示南府同僚》詩:“情游乃落魄,得性隨怡養。”
(7)《舊唐書·丘和傳》:“和時年已衰老,乃拜稷州刺史,以是本鄉,令自怡養,”
(8)宋林逋《山閣偶書》詩:“余生多病期怡養,聊此棲遲一避喧。”
(9)明方汝浩《禪真逸史》第十八回:“既與高澄不和,不若丟職歸山,守田園之樂,怡養天年。”
例(6)至例(8)三例轉引自《漢語大詞典》“怡養”條,《漢語大詞典》釋為“猶保養,休養”。釋義很確切,反過來也以證明“怡”有養義。遺憾的是<漢語大詞典》“怡”單字條只收“和悅”“喜悅,快樂”“姓”三個義項,致使字頭與詞條意義失去照應。
“養老”明清小說里可以說成“怡老”,更可證“怡”有養義:
(10)明東魯古狂生《醉醒石》第一回:“君將此銀歸家怡老,逍遙林泉之間可也。何必為五斗粟折腰?”
古漢語里還有個“頤”字,也可當養講。《爾雅·釋詁下》:“頤,養也。”《易·頤》:“觀頤,自求口實。”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虞翻曰:‘觀頤,觀其所養也。’鄭玄曰:‘頤,養也。’”“頤”之養、保養義古書習見,辭書都有收釋。從用法看,“頤”也可與“養”構成對文、連文,“養老”也可說成“頤老”。例如:
(11)晉葛洪《抱樸子·道意》:“養其心以無欲,頤其神以粹素。”
(12)《魏書·顯祖記》:“其踐升帝位,克廣洪業,以光祖宗之烈,使朕優游履道,頤神養性,可不善歟?”
(13)《文選·嵇康(幽憤詩>》:“采薇山阿,散發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14)《舊唐書·蕭倪傳》:“近以師傅之崇,疇于舊德,俾從優選,冀保養頤。”
(15)《后漢書·馬融傳》:“夫樂而不荒,憂而不因,先王所以平和府藏,頤芥精神,致之無疆。”
(16)明凌漾初《初刻拍案驚奇》卷二十:“姑寄御酒二瓶,為伯父頤老之資;宮花二朵,為賢郎鼎元之兆。”
兩相比較,不難看出,“怡”“頤”當養講,其實就是同一個詞。“怡”“頤”《廣韻·之韻>同為“與之切”,古今同音,例得通用。但《說文》“怡”訓“和也”,“頤”訓“覆也”(即下巴),都與養沒有關系。“怡”“頤”當養講,溯其源,當與”臺”(yí)、“宦”兩個詞有關。漢揚雄《方言》卷一:“臺,養也。晉、衛、燕、魏日臺。”晉郭璞注:“臺,猶頤也。”許慎《說文·宀部》:“宦,養也。室之東北隅,食所居。”《爾雅·釋宮》“東北隅謂之宦”清郝懿行義疏:“按:‘宦’與‘頤’同。《釋詁》‘頤’訓‘養也’。云‘食所居’者,古人庖廚食閣皆在室之東北隅,以迎養氣。”這些材料表明,“怡”“頤”當養講,可以看作來自古方言“臺”,本字可以寫作“宦”。由于
“臺”(yí)讀音比較特殊,“宦”字形比較生僻,所以文獻中一般寫作“頤”,又可寫作“怡”。“怡”“頤”本質上都是
“宦”的通假字。
綜上所述,“養怡”是同義復詞,義為保養。保養的對象,當是涵蓋身心兩個方面。這樣,“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就可以解釋為:壽命長短之期,不僅受天支配;保養身心之福,也可延年益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