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西苗族的古代服飾,男女差別較小,一律穿刺繡花衣,蓄長發,包赭色繡花帕,佩以諸多銀飾。
自渚代雍正年間“改土歸流”、政府指令“服飾宜分男女”之后,變化極大,男子服飾與漢族已無多大分別。而苗女服裝依然保持傳統款式:無衣領,滿襟,過腰較大而長,衣袖較大而短。褲子較短,褲腳較大。
研究苗女服裝刺繡的原始文化意蘊,無疑是了解苗族,認識苗繡的最便捷、最佳的切入點。服裝又因地而異,就吉首、花垣一帶的苗女服裝刺繡,談談個人的一孔之見。
一、服裝刺繡模式
平常服裝不著佩飾,故此文主要論服裝刺繡與其他裝飾文化意涵。
一套平常服裝由頭帕、農服、圍腰裙、長褲、鞋等組成。僅縫工和繡工,精致的需工日數十。
1、頭帕裝飾。在所見的苗女頭帕中,花垣的一種款式尤顯獨特,即頂部似圓形帽,后頭的方形黑紗像烏發(圖1)。如果說是按照古人“天圓地方”的觀念設計的,也說得去。其造型是巧疊圍裙而成,故刺繡文化留在有關節點探討。
2、圍裙刺繡。扇形圍裙多以黑色為底色,上檐設藍色或綠色等。由于部位特殊,繡品內容多出現情感性或多子多福之類的構思,如“雙鱉戲花”(圖2)“石榴開花”(圖3)等。
3、衣服紋飾。衣服刺繡圖形及花色,可謂千變萬化。但其主要的裝飾模塊是有規定、有嚴格要求的傳統模式。
衣服襟飾(圖4)的位置顯要,宛若“飾眼”,格外引人注目,尤其刺繡或裝飾造型,講究利索、少而精,高度集中,凸顯主體意識:原型文化底蘊;美學品味;民族風格等。主繡花帶呈三段曲折連貫的幾何形狀,其含義不凡,令人神思遐想。筆者研究了十多年。仍然難得要領。但此特殊的幾何形,卻給圓潤柔軟的女人體態及服裝,注入了鮮明的陽氣方剛,令著裝者格外精神。同時又極具美學品味。
衣胸裝飾的刺繡主體,酷似甲骨文“河”字紋樣(圖5)。這絕非偶然現象,那么它的必然聯系對象,又是什么有名的江河呢?后面第三節將有深入探討。
衣胸裝飾由三部分構成。即中間是較小的繡花帶,苗族叫“欄桿花瓣”,其紋樣多為圓形符號(圖1),或橢圓形花瓣(圖4),呈星星點點狀;著裝者右邊為大塊黑色,由一根較粗的綠色紋飾,將其分割為兩個方形黑色塊,符合地方的觀念,亦即女人為地。左邊為主繡花帶,花花綠綠,有欣欣向榮之感。
衣襟裝飾由圓(衣領口、花)和方形構成,同樣表達了古人天圓地方的觀念。其含義大致應為崇尚天人合一的原型文化意蘊。
4、褲腳與鞋裝飾。褲腳圖紋多為水生物。如“雙鯉朝蓮”(圖6)。“雙龍搶寶”(圖7)等;鞋繡。古代船形繡花鞋紋樣不受限制。
二、構思造型奇異
1、神奇的構思
刺繡的構思,凸顯超自然的意象思維形式。可以用野性、奇特、怪誕、神圣等來概括。如圍裙角花紋樣“兩鱉戲花”(圖2),其中花形似花(雌)鱉,有頭有尾,有四條腿,背上有花蕊及九粒花籽;蝶的尾部紋樣似苗女常用的擊鼓錘,翅膀的紋飾似彩繪的鼓面,隱喻喜愛鼓舞的苗女美如彩蝶,翩翩起舞之意。其構思十分鮮明:兩鱉戲花,春心萌動;花孕九籽(猶龍生九子);鱉歲千年(愛情天長地久)。這一切是為美若彩蝶的苗女寫照。另外,“長有雞冠的喜鵲”(“喜鵲鬧春”)(圖8),寓意冬去春來,陰消陽長;好事不斷,喜上加喜之意。
2、獨特的造型
刺繡的意象造型特征,來源于苗族農村特定的社會結構和文化結構所形成的集體審美意識。來源于創作者保留和運用了原始思維的認識方法和造型意識。
(1)怪誕的造型。前面談及“兩鱉戲花”的構思。但從造型方面看,其古拙怪誕堪稱一絕。兩鱉形象宛如圓盤,周圍起波紋,尾部飾以荷花瓣,在黑底色的映襯下,猶如水中浮游。再來看看“雙龍搶寶”(圖7),這是一種特殊的魚蝦龍,屬于在水中討生活的生肖龍,與能騰空、降雨的中華龍相左。其造型怪誕,稚拙玩味。
(2)復合形造型。復合形紋樣,最早見于原始彩陶。漢代畫像石中有人獸、人鳥復合型。苗繡的復合型,是歷史傳承與互滲的結構形式。而動物與植物、動物與動物、植物與植物復合形,構成了苗女服飾的一大亮點。如蝦與魚、喜鵲與雞冠、鱉與荷花等。植物與植物的復合形最多,例如“石榴開花”,將種子的豐碩、奉獻;花樹的旺盛生命力;花的艷麗與開放的不同時段,設計在同一畫面上。寓意人丁興旺;子孫繁衍,生命不息。這些主觀幻想與虛構的奇特形象,似乎專為女性量身打造,同時給人以極大的精神刺激,以及新穎、神奧的藝術魅力。
三、原始文化意蘊
湘西苗族文化具有鮮明的民族個性。即不畏強權、不服輸,是其文化的脊梁;神秘感與真摯的野性,以及巫儺文化精髓是其文化的特征與色彩。例如屈原作于戰國中期的《九歌》,是在湘西沅水一帶的生活感悟,根據苗族的巫歌、巫詞進行再創造的巫神戀情,怪誕而神奇。作為原始文化形態化的刺繡,即受苗族文化觀念的影響和主導。
1、原始文化底蘊
采擷相關文字紋樣來裝飾環境或衣物,早已司空見慣。鄧散木在《篆刻學》中說:“中國文字,源于象形藝術,衍六書,既盡文字之用,而其結構仍不失藝術之價值,對于今世病其艱于流通,然中國一切藝術,無不基于文字。”這說明古文字形義紋飾,用于服飾不僅存在,且具有科學性和可行性。
衣襟刺繡的幾何紋飾,酷似甲骨文河字(圖5)紋樣。根據學界對原始幾何紋飾的鑒別共識,酷似文字形義的幾何形紋飾,其形義可以為據。那么,這河字又主旨什么河呢?只有黃河在苗族的社會歷史背景中占據重要位置和文化價值。且可以從苗族眾多社會文化事象得到印證。無疑,這個“河”字指的是黃河,或江淮流域。因為傳統服飾文化與社會歷史文化事象相連。其深層含義得從民族社會歷史切入。
苗族,是我國最古老的民族之一,遠古發祥于黃河、江淮流域。因戰爭所迫,曾于公元前3700年到公元前2500年前進行了七次大遷徙。一部分先民南下,并定居于湘西崇山峻嶺之中。
因此,可以這樣理解:湘西苗女傳統服裝刺繡的原始文化,折射出黃河情結。
就七次大遷徙的艱苦跋涉,以及定居的安身立命,在與惡劣的自然環境作斗爭的同時,又要與封建統治抗爭,僅近代1685-1807年,湘西苗族為了生存,揭竿而起,與清廷開戰,給封建王朝予以重創,同時,也付出了極大的民族犧牲,譜寫了民族文化的燦爛篇章。留下來大量極富浪漫色彩與山野情趣的、且可資傳頌的創世神話與英雄神話。
神話是民間美術創作的源泉。刺繡的文化底蘊確實具有神話般的魅力。抑或說,其構思、造型與色彩,皆與神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再從人文意涵方面擷取一二。例如傳統鼓會“七月七”、祭祖“吃牛”的場面來看,那歡快、激越的鑼鼓節奏;剽悍、粗獷而又野性十足,以及團體緊密協同的集體意識等,無不表現出調子強烈、厚重、粗獷、以及張揚強悍,真摯野性等民族文化特征。與其合拍同步的苗女服裝刺繡,就構思、造型與色彩來說,是一脈相承的形態化表現。
2、訴求文化現象
大凡民間美術,都會有自身功能的訴求文化。刺繡有兩個功能:除苗繡外,苗家沒有驅邪、迎祥的其他民間繪畫,因此,刺繡具有除疫、喜臨門的祥瑞文化意蘊。其次。主要是美化生活。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刺繡這種奇異迷人的光彩——崇尚生殖與生命的鮮活現象——活下來是人生的最大愿望與最高哲學。再說“河”與“活”不僅諧音,而且意同。這是刺繡深受群眾喜愛并恒久傳承的原故。老百姓渴望過和合社會生活,修養生息,以超脫人生苦難。在刺繡的花鳥中,寄托著“活”的理由與樂趣。這種自我慰藉的虛幻生活妄想,往往成為戰勝苦難的原始動力。因此這一文化內核充盈著厭戰、壓抑與憧憬美好生活的心理訴求。
四、特殊文化情懷
苗女從小開始學習刺繡針法,尤其要弄懂各種紋樣花色的意涵。
色彩是一種文化情懷,代表著某種心境或心情。而彩色圖式則是鮮明的文化現象。艷到極致的刺繡,是古老民族特殊的文化現象。湘西地處湖南一隅,長期以來交通閉塞,生產力落后,故原始文化遺存較多。這種燦爛的刺繡文化現象。猶苗族文化觀念形態化的表現。
戰爭與殺戮是苗族人民深惡痛絕的沒有陽光的黑夜。因此,除害祈祥,希望過上舒心日子。而美好生活的理想是陽光下的五光十色。所以刺繡以鮮艷絢麗為美。如多彩的鯉魚(圖6),其兩觸須長而卷曲,肚子鼓圓,意味著有腹(福)。故而叫“美魚”。又如“雞冠喜鵲”,一反自然喜鵲的黑白美,代之以絢麗色彩的美——文化觀念上的“美喜鵲”。
綜上所述,古老的民族,傳統的服飾,才能蘊涵種種原始文化現象。對民族發祥地的眷戀情結;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祈祥迎福的訴求等等,都閃耀在苗女服裝刺繡的濃墨重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