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來想寫的是妙喻如珠,可能開初只是因了讀音的聯想,因了聲母與韻母的接近,我寫成了妙喻如舟。
是的,妙喻是承載思想的舟。讀陳四益先生的《雙百喻》,你無法不感到他的思想的敏銳、犀利、豐富與活潑。再加上永遠是“小丁”的丁聰老的寓鋒芒于圓熟憨厚之中的配畫,便構成了《讀書》雜志的開篇或收篇風景。
但又不僅是承載思想,不僅是形式、軀殼與載體。如果僅僅是擺渡的舟,那么,也許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疑問:何必要自己跟自己轉腰子,寫個什么比喻呢?干脆明說直說,干脆寫成傳單、聲明、宣言、策論、意見書不是更痛快一些嗎?干脆把舟楫變賣,赤條條乘風破浪游水過去豈不更為拔份兒?在一個大家都急急忙忙、一看標題就立即作出反應,誰也沒有功夫細讀深想的時刻,那樣不是更容易被理解與接受,更減少誤讀與難讀,更容易及時得到喝彩與應和嗎?
是的,快餐心態已經浸透到了文化圈子,消磨時間有肥皂劇,刺激惰性與開動自己的銹跡斑斑的腦筋,跟隨鬧轟,有天馬行空的激昂大言。自以為是的人們閱讀的目的愈來愈變成了尋找刺激、“表態”,而不是理解與思考了。人們寫作的目的也愈來愈變成表態與贏得掌聲,而不是營建什么有點復雜甚至于有時候還需要點細膩的精神架構了。在這種風氣下,性急的思想者吶喊者與沖鋒隊員大概再也不會堅持小說、詩歌、寓言、抒情散文這些麻煩的貨色的寫作了。對于同樣性急的讀者來說,也許最好的文學作品是當眾喝一聲:
“堅決擁護×××!堅決反對×××!不投降就讓他滅亡!”
但是還是有陳四益這樣的作家。他不急于喊叫與痛斥,不急于嚎啕或甩手榴彈,不想鬧鬧轟轟吹吹打打。他從從容容地編織了一個又一個的妙喻。妙喻的好處在于它常常比構思中確立的主旨更豐富。許多人不信奉佛教,但是他無法不欣賞佛教的百喻。形象大于思想,這常常成為一個普遍的規律,這個規律幾乎變成了文學之所以不會滅亡的首要根由。
比如陳四益的《錯病》,一位醫者以治療腹痛之“囊中丹”治百病,當治療無效而受到病家責備的時候,他反而責備病家:“哪有此事,自家錯病,反尤醫者!”
著實令人噴飯。主旨應不復雜,諷刺的是以不變應萬變的主觀主義、教條主義、經驗主義。再一想,由于醫者治愈了一名腹痛患者就都來找他就診,這種盲目性帶來的苦果似也不無咎由自取處。再者,醫者不從病家的實際與利益出發,只顧自己的小道理歪道理,居然做到了振振有詞,讀之令人為語言的功能而頓足長嘆。
如另一喻《猢猻》,寫一批趨炎附勢的宵小。結語曰:“樹可易而猢猻不易”,就深刻得令人戰栗了。除了文中已經分明寫出的“以利合者,利盡則散”的意旨以外,猢猻的故事顯然包含了一種怵目驚心的人性悲劇意味。
就是說,舟不僅是載體,舟也是“貨物”本身。舟令你徜徉思索,尋覓溫習不已。
《德政》的主旨實在是深刻而又奇異。苛政固然猛于虎,自以為是的德政,教化高雅,一鼯情愿把百姓一下子“提高”到空中樓閣,“亦有甚于猛虎者也”。讀之能不三思?
《有恃》幾百個字,活脫脫寫出了體制改革的基本問題與兩難悖論,發人深省,余味無窮,但并不包打天下,不擺出一副酒家一刀捅了你們八個窟窿的牛皮架勢。這是脫離生活而又關上門亮肌肉塊的人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的。
這些比喻都非常現實。《東下》、《為神》、《加碼》、《奇石》、《減俸》、《琢磨》、《郭優》、《教諭》等等,其現實依據呼之欲出。例如《教諭》使人想起了職稱評定,而《奇石》令人想起了種種“炒”熱“炒”紅的運作。
然而妙喻又不僅是就事論事的一聲抗爭。妙喻的特點既在于它的現實性,又在于它的故事與現實拉開了距離。距離產生了比照,距離使你聯想到人間許多事體情理的統一性,前后的一貫性、繼承性,人性的普遍性,使你從就事論事的層面升華到舉一反三的層面乃至抽象概括的超越表態的思考層面。這是一種非快餐型思想的挑戰與契機。它要求的是思考與探索,它失去的是直露簡明的動員性,它得到的是一點真知真見。
距離又是一種美。人間百態,世上風光,緣木求魚,畫虎類犬,聲東擊西,欲擒故縱,大愚若智,昏昏昭昭,吵鬧之后復歸為平靜,平靜之后再挑起新的亂糊,忙忙碌碌,空空蕩蕩,一切的一切都是審美的對象。因距離而含蓄,因距離而幽默,因距離而不躁不狂,批評中有理解,尖刻中有寬容,智慧中見光彩,亦莊亦諧,兼虛兼實,不只是怒氣沖沖,也并不急于黨同伐異說服誰或壓倒誰,顯出了雍容,顯出了巧妙,顯出了美。
舟本身的制作也是一種藝術,舟也可以獨立欣賞。特別驚人的是陳先生用古色古香而又生動活潑的二十世紀的中華文言抒寫飽含現實意義的百喻二百喻,讀之異香滿口,沁人心脾。今結集出版,廣結善果,在旌旗如林、口號如潮的文壇上,另辟蹊徑,別具一格,冷中有熱,熱中有冷,固佳話也樂事也。
佛頭著糞,信手敲(電腦)機,寫它幾句,聊表賀忱。是為序。
不言
徐閣部幼病咽,不良于言。隨父拜客,侍立父側,默無語。郡守異之,曰:“幼即慎言,必成大器。”入庠序、領鄉薦,郡守力也。
赴秋闈,與諸生拜主試。眾皆趨承,徐獨無言,默侍屋隅而已。主試奇之,以為深沉貞靜,寡言端莊,遂拔解元。
及大比,投卷于左相。相覽其卷,中平而已。及見,叉手逾時無一語。大異之,以為渾厚誠篤,訥于言,有君子風。中進士、授官,左相與有力焉。
為官,屢遷。上有垂詢,期期無所對。上嘆日:“朕有所問,必三緘其口。賢哉,斯人。”乃入閣。
七十致仕,歸林下,賓客盈門。徐終日無言,與客默然相對而已。客出,皆嘆曰:“太上忘言,此之謂歟!”
后人因其事而詠之曰:
“仕宦無多竅,經綸何用通。一生朱紫貴,盡在不言中。”
不敗
太史某好弈,自詡曰:“某生平無敗局。”人皆神之,太史亦以弈秋自命。他人弈,每袖手于側,時頷之,時搖首,似有深意存焉,人莫測其淺深。或請與手談一局,則淡然一笑,飄然引去,似不屑與弈者。
及病篤,其子跪床前請曰:“愿得大人秘譜。”太史曰:“癡兒,吾何嘗有譜?”子曰:“若無秘譜,何以不敗?”太史曰:“必曰有譜,吾以三字教汝,曰‘不對局’。吾畢生不與人對局,是以畢生無敗局。”言訖,溘然長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