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遇到一些把比爾·蓋茨當偶像的年輕人。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告訴我,有一天我將在《財富》雜志的富豪排行榜上看見他們的名字。但是當我問到他們想借著哪一種事業去獲得此等成就時,原來的滔滔不絕卻化成了片刻的沉默和遲疑。那是因為他們首先想到的是功成名就,而不是自己的興趣。
然而,當年的比爾·蓋茨中途退學,與拍檔保羅·艾倫出來闖蕩江湖,他們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這種身家名利呢?同樣地,史蒂芬·喬布斯在車庫動手動腳,用木板裝拼出第一部蘋果電腦的原型機時,大概也只是為了興趣,覺得干自己喜歡干的事很過癮。回首往事,蓋茨說他那時的志愿是要每個家庭和每個人的桌上都有一部電腦,而不是當世界首富。
比爾·蓋茨終于履諾退休,挾著巨大資金全身投入慈善事業。往日大家批評他反競爭搞壟斷,是許多IT人心目中的魔王,可是現在卻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了。沒錯,他幾乎在每一個人電腦用家身上賺過錢;但他現在的作為等于是幫大家一起把財富轉移到了第三世界的貧民和病患身上。面對如斯壯舉,夫復何言?
于是再一次,大家又可以拿他當指標了,這回比較的對象不是充滿野心的青年,而是那些形象不怎么樣的中國富豪。許多論者借機批判中國富人的吝嗇,可是,當我們只是著眼于富人的道德責任與慈善的條件時,很容易就會忽略了其他有意思的議題。例如以蓋茨為代表的“創投慈善家”的崛起。
比起美國史上其他著名的大慈善家,新一代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們不只是為了抽象的慈善捐錢,而是對準一個具體的目標,然后以“創投”的心態注資其中,著眼長期。一般創投基金的目的,是透過某種有發展潛質的事業獲取最大的金錢利潤,而“創投慈善家”則是借著一項有遠景的非牟利事業贏得最大的社會公益。這一批新慈善家不會被動等待別人來申請領款;相反的,他們主動出擊。
創投慈善家還有一大特色,那就是他們不會像前輩那樣,等到人生快達終點時才捐獻自己所有,仿佛自己對社會的最大貢獻就只是財富。新一代相信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既然能在商場馳騁,干起慈善工作也一樣會充滿創意講求效率。所以這些人或者在事業的高峰期就急流勇退,轉入另一個戰場,或者身兼兩職,謀利行善兩者并顧。如果說洛克菲勒那一代人身上還有少許新教倫理的影子,把財產當作證明自己獲得“預選”的最大成就;這批創投慈善家其實是更俗世化的,以人間功業為目的。
印度裔澳洲名廚杰夫·甘比諾擁有一個餐飲帝國,還養了17匹純種賽馬與一輛勞斯萊斯。但是在45歲那一年,他毅然放下一切,改行為街頭露宿者提供食物;同時開設訓練班,讓游民得到謀生能力。甘比諾迄今已經協助了一千多名露宿者離開街頭。每個星期有兩天,他更會親自下廚做飯給他們吃。他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享受烹飪的樂趣。
阿森納的球迷應該還記得老將湯尼·亞當斯,他當過英格蘭國家足球隊隊長,但也曾經是個酒鬼。退休以后,他發誓要幫助所有運動員解決自己的身心問題,不管那是繁華褪盡的昔年明星,還是一輩子在下游沉浮的普通運動員。亞當斯開了一個慈善診療所,讓沉溺于酒精和毒品的同行重獲新生。他說:“如果連英格蘭足球隊隊長都能坦然面對自己的酒癮問題,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然后他一邊擔任某些次級球會的教練,一邊研究運動員退休之后的生活問題,立志要讓他們開展第二個生涯。
還有無數創投慈善家都把自己本業的目標從個人謀利轉成了社會公益。沒變的,是他們仍然留在自己的行業里:喜歡煮飯的煮飯;喜歡運動的仍然在運動之中;還有些發展商則免費開發貧民住宅;而巴菲特則仍然以賺錢為最大嗜好,雖然他現在是為了慈善基金賺錢。在這個意義上,比爾·蓋茨也從來沒有變過,他始終是那個想要改變世界的人;只不過他從前賺錢,如今行善。
當然,也有許多人真真正正地轉了行。可是,那種轉行往往是為了重新拾回自己當年因為要賺錢而放棄了的興趣。比如說e-bay的共同創辦人杰夫·斯克爾,童年夢想是當作家和編劇,離開公司之后,他專門投資拍攝許多深具社會關懷但不一定賺得到錢的電影,力圖用故事去喚醒大眾對社會不公的警覺。
我們的問題,不只是中國富人有沒有這份慷慨,而是他們有沒有一個魂縈夢系的課題,更是我們所有人有沒有一份賺錢以外的興趣與理想。一個有嗜好有理想并因此發展出某種特長的人,可以在他覺得賺夠了的時候,持續以自己的專長貢獻社會,也可以在他還要為生活奔波的時候就兼職義工。許多國際非政府機構的義工都是平凡的工程師、建筑師、護士甚至建筑工人,一旦有事,他們就奔赴災區各展所長。慈善不需要富有,最普通的家庭主婦能夠為孤兒講故事,最平常的清潔工也可以去養老院打掃(清潔或許不是興趣,但行善卻是)。
在我們拿蓋茨和巴菲特等人來比較中國新貴的時候,還可以參考一下英國。這個國家現在出不了多少財雄勢大的慈善家,但是它有2600萬人當過志愿工作者,這差不多是英國人口的一半。
(摘自鳳凰網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