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即中日甲午戰爭發生的前一年,著名實業家、改革家鄭觀應推出經典著作《盛世危言》,闡述了他對西方政治經濟制度的看法,他認為,議會政治有吏治清明、上下同心、選舉賢才和政務公開四大優點。此前半個世紀里,魏源、郭嵩燾等一大批勇于開眼看世界的先輩,已相當及時準確地向國人傳輸了這一世界進程的脈搏。鄭觀應的整合工作,對孫中山、毛澤東的政治思想都產生了深遠影響。
1898年之后,親手扼殺戊戌變法的慈禧太后認為自己有能力繼續駕馭這部古老戰車,她會鼓勵實業家們開辦紗廠、修鐵路,卻絕不容許帝國新秀輕涉政事。但頑固派招引義和團入京所引發的庚子事件帶來的慘痛代價,讓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改革迫在眉睫。1908年,隨著慈禧太后這一政治強人的消失,貴胄所壟斷的政治高層對應付危局越發感到疲憊不堪,盡管他們年輕氣盛。攝政王載灃這位“80后”最高領導人(1883~1951年)不得不在實際工作中接受世界潮流的洗禮。
資政院,是清末政改時期設立的準國家議會機構,成立于1910年9月,其章程規定議員共200名,欽選、民選各半,囿于現實,新疆諮議局(地方準議會機構)尚未成立,而資政院民選議員須由各省咨議局議員互選產生,故民選議員缺2人。
中央資政院和地方咨議局都是過渡性機構,目的在于培養議員議事能力,為建立兩院制國會奠定基礎。其得以設置,既有駐外公使的數十載倡導,又有各省督撫前赴后繼的連銜陳請,更有大批民間人士的勇于爭取,甚至有滿、漢開明大臣與梁啟超等維新人士深度接觸,這一時期,《憲法義解》、《日本議會史》開始進入光緒皇帝所居住的中南海、慈禧太后所長駐的頤和園,并有一批優秀政治思想家對朝廷重臣進行系統性授課。其中以1906年政府耗巨資派團進行環球政治考察為準備工作的最高潮。
1907年,處于帝國改革前沿的兩廣總督岑春煊在廣州城發出一道電文奏折,呼吁“速設資政院以立上議院之基礎”,并主張“省城咨議局即各省之總議院”。3個月后,北京做出積極回應,下詔設立咨議局,籌建資政院,并派溥倫(皇族,曾于1904年率團參加美國圣路易斯世博會,并于此期間考察美國社會、爭取美國牽制日本)、孫家鼐(溫和改革派、實業家、北京大學前身京師大學堂之首任管學大臣)為資政院總裁。
到了1908年7月22日,即慈禧太后死去的前幾個月,清政府頒布了《各省咨議局章程》及《議員選舉章程》,規定地方議員有議決興革地方大政、監督地方財政和行政之權。這些職權已與當時西方國家地方議會有所相似。在咨議局成立之前,地方團體分赴各地對普通國人宣講選舉要義:“選舉權者,權利也,非義務也。蓋士民多一選舉權,即多一權利。”
在涉及國家尊嚴和主權問題上,咨議局能夠采取嚴正的愛國主義立場。福建的《禁售土地與外人》、廣東的《中葡劃界議案》等議案都是為了維護主權而議定的。彈劾官吏也是咨議局主要職責之一,咨議局議員大多出身地方紳民,有著與西方列強進行“商戰”的迫切要求,據統計,在奉天咨議局的預備議案中,實業議案高達42.3%。其中以江蘇省咨議局成績最為斐然。
在持續100天的資政院首次會議上,資政院已起到監督行政的作用,它有權核議地方咨議局與督撫分歧;在審查政府預算中,它揭露“政治腐敗情形及財政危險情形”;還曾要求軍機大臣接受質詢,甚至敢于彈劾大臣,否定上諭。“皇族內閣”成立之后,42位議員聯名反對。資政院還提請平反戊戌案,在 “赦免國事犯奏稿”中,康有為、梁啟超以及革命黨人都在赦免之列。一位參加過旁聽資政院會議的西方人士評論說:“議員們表現了他們無上獨立的精神及其尊嚴與權力感。”
溥倫作為資政院總裁,主張凡事“先交資政院參議”,他與度支部(主管財政)大臣載澤經常發生爭論。他們之間的爭端已不是單純的個人權力之爭,更重要的意義在于行政機構同準議會機構已發生相互制衡。資政院活動甚至對不少大臣產生重大影響,由于成立政黨在清末已屬合法行為,民政部大臣善耆曾邀請有留日背景的議員汪榮寶等人共商組黨事宜。
武昌起義之后,“皇族內閣”提交辭呈,清政府批準,并宣布“袁世凱著授為內閣總理大臣”。資政院為維護《憲法重要信條》尊嚴,提出該程序違憲,攝政王收回上諭,等候選舉結果,隨后資政院以無記名投票公選總理大臣,袁世凱得票最多,攝政王再次發布任命上諭。雖然前后結果相同,但第二次任命的出臺遵守憲法程序,程序正義是現代政治得以公正運行的重要原則。這一事件在中國的法律史、政治史乃至整個社會歷史上都具有重大意義,但被后人所無視。
資政院所通過的《憲法重要信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現代意義的成文憲法,其進步性已超越1890年日本所頒布的《明治憲法》,與英國“虛君共和”精神具有一致性。資政院以及各省咨議局在運作中雖不成熟,但至今仍具重要研究價值,兩機構事先所整合起來的民意力量,為日后的“南北議和”起到了積極作用,有利于挽救民族危機;不少蒙、回、藏少數民族議員為維護國家統一也做出了重大貢獻;許多議員日后成為近代中國在險惡國際環境中得以求存、發展的重要力量。